方既明手裡的紅筆終於停了。
咖啡杯還擺在講台角上,熱氣往上飄,紙套被溫如言捏得歪了一圈。
他看了一眼,沒拿。
「擔心我?」
方既明把筆帽扣回去,還是那副欠揍語氣。
「溫老師,我月薪四千,身上值錢的東西加起來,可能還沒錢多多那雙球鞋貴,你擔心我什麼?擔心我明天吃不起雞腿?」
溫如言坐在旁邊,沒接他的貧。
她手邊放著一摞作文紙,頂上那張被紅筆圈了一半,筆帽扣錯了方向,歪在筆尾上。
方既明被她看得後脖子發麻。
「你別這麼看我。」
「怎麼?」
「你看得我有點心虛。」
溫如言把紅筆往桌上一放。
啪。
「你每天說想辭職,說了多少遍?」
方既明伸手去拿窗台上的保溫杯,手還沒碰到,動作就卡在半路。
「這也算帳?」
「算。」
溫如言把那杯咖啡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陸子豪差點被退學,你急得差點要跟孫耀祖干架。」
「王鐵柱沒來那次,你騎我電動車都快冒煙了。」
方既明摸了摸鼻樑。
「蘇小小那次,你也說要辭職。」
溫如言沒給他插科打諢的機會。
「結果你跑得比保安還快,生怕她出什麼意外。」
方既明嘴角動了一下。
「那保安大叔鞋帶開了。」
溫如言沒理他。
「林小溪被論壇罵,你半夜帶著學生做數據,趙大壯那個表格被你要求改了好幾遍。」
講台旁邊安靜下來。
方既明把手從保溫杯旁邊收回來,改去翻卷子,卷子翻到一半,又被他放回去。
溫如言看著他。
「方既明,你嘴上天天想辭職,真有事的時候,誰都沒你沖得快。」
方既明背過身,指腹蹭到窗台一層粉筆灰。
他低頭看了看,沒擦。
「溫老師,你這話有問題。」
「什麼問題?」
「我沖得快,主要是怕學生給我添麻煩。」
溫如言從椅子上站起來,椅腳在地面拖出一點響。
「你轉過來。」
方既明沒動。
「方既明。」
「又怎麼了?」
「看著我說。」
方既明嘆了口氣,慢吞吞轉身。
溫如言站在講台前,手裡拿著他的紅筆,筆帽還是歪的,她自己沒發現。
方既明看著那支筆。
「溫老師,你再拿我紅筆,我明天批卷子只能用藍筆,到時候趙大壯要多想了。」
「別岔開。」
「我沒岔,你確實拿了。」
溫如言低頭一看,臉有點紅,她把紅筆拍回講台。
「你少耍嘴皮子。」
方既明靠在窗台邊,兩隻手插進褲兜。
「行,溫老師問吧。」
溫如言盯著他看了幾秒,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方既明等著。
外頭操場的燈亮著,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講台那本教案上,封面上的方既明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
溫如言開口。
「你一模前說過,等成績出來,有話跟我說。」
方既明褲兜里的手收了一下。
「我說過嗎?」
溫如言把咖啡杯拿起來,又放下,紙杯底碰在桌上,發出輕響。
「你再裝。」
方既明咳了一聲。
「溫老師,你這是算是逼問我?」
「算。」
溫如言抬起下巴,眼圈有些紅,偏偏還要撐著那股不服輸的勁。
「要答案。」
方既明看了她三秒。
他本來還想貧兩句,話到了嘴邊,沒出來。
溫如言沒躲,她站在那兒,表情認真。手指把咖啡紙套邊緣捏出了一道彎。
方既明往前走了一步,身體又向溫如言傾了半分,兩人之間的距離變得曖昧不清。
「你真要聽?」
「聽。」
「聽完不能說我影響同事關係。」
「你先說。」
「也不能說我破壞辦公室團結。」
「方既明。」
溫如言抬眼,看著他。
「你再廢話,我就把這杯咖啡倒你教案上。」
方既明看了看那本教案。
「那還是說吧,這字已經寫得夠丑了,不能再髒了。」
他收起笑容。
教室里的空調外機在窗外響著,牆上的鐘走到六點二十七。
方既明開口說:「溫如言。」
溫如言手裡的紙杯不動了。
方既明看著她,語氣很正經。
「我說想辭職,是假的。」
溫如言的睫毛動了一下。
方既明繼續說:「想跟你在一起,是真的。」
說完這句話,教室里安靜了好幾秒。
溫如言站在原地,耳尖一下通紅,紙杯被她捏出一個凹痕,咖啡在裡面晃了一圈。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方既明看著她,嘴又開始欠。
「溫老師,你現在這表情,跟看到趙大壯作文寫到八百字差不多。」
溫如言抓起咖啡杯。
方既明往後退了半步。
「你別動手,人民教師要講文明。」
「誰要動手?」
「你那杯子已經進入攻擊姿態了。」
溫如言把杯子往講台上一放。
咖啡濺出來幾滴,正好落在教案封面上,方既明三個字被洇開一塊,方字少了半邊,看著更抽象了。
方既明低頭,「我教案。」
溫如言瞥了一眼。
「挺好,遮住了。」
「你這屬於惡意損壞教學資料。」
「你可以去告我。」
方既明剛要說話,溫如言伸手在他胳膊上用力掐了一下。
他吸了口氣。
「溫老師,你這手勁,不去帶體育可惜了。」
溫如言沒鬆手。
她拽著他袖口那塊布料,低頭看著咖啡漬慢慢往紙里滲。
「你早幹嘛去了?」
方既明看著她的手。
她手背上有一點紅墨水,是剛才批作文蹭上的,指甲剪得短,按在他袖子上帶著涼意。
「怕說了你不理我。」
「所以?」
「所以打算先拖著。」
「拖到什麼時候?」
方既明想了想,「拖到你先問。」
溫如言抬頭看他,有些生氣。
「方既明,你臉皮怎麼這麼厚?」
「天賦異稟。」
溫如言氣得想笑,又把笑憋回去。
方既明伸出手,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
溫如言沒有抽開,她轉頭看向黑板。
方既明沒再說話,兩個人就站在講台旁邊。
咖啡杯歪倒,教案洇出水跡,紅筆滾到粉筆盒旁邊,筆帽扣反了。
方既明低聲喊她。
「溫老師。」
「嗯。」
「你之前說,給我送咖啡是同事關心。」
溫如言轉過頭。「那是之前。」
「那現在呢?」
她指尖在他掌心裡點了一下。
「升級了。」
方既明笑了。
他鬆開手,順手拿起那杯被捏扁了一些的咖啡喝了一口。
溫如言看過來,「那杯是我買的。」
「放講台上,大家都能喝。」
「你要不要臉?」
「要臉能追到你嗎?」
方既明又喝了一口。
溫如言把杯子拿回去,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她腳步停下,沒回頭。
「方既明。」
「在。」
溫如言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也是。」
說完,她拿著那杯咖啡往外走。
鞋跟聲在走廊里響起,越來越快。
方既明站在講台前,手還搭在桌邊。
半天沒動。
教案上的咖啡漬還在往外擴,方既明三個字已經變成了方既口。
他低頭看了看,笑出聲。
「行。」
「表白成功,教案陣亡。」
系統面板從視野左側彈出來。
【溫如言好感度變動:89→90。】
接著,金色字體浮現。
【關係確認條件已滿足。】
【是否確認與溫如言建立正式關係?確認後將解鎖教學能力:過目不忘。】
方既明盯著那行字,指尖在講台上點了一下。
「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