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二十,韓立成準時出現在方既明辦公室門口。
手裡抱著三本泛黃的筆記本,牛皮紙封面上的字跡工整整,邊角起了毛,被手指翻了太多次。
「方老師,這是我從2014年到去年的高考理綜核心易錯點拆解,十年的真題規律全在裡面。」
韓立成把本子擱到桌面上,動作有點猶豫,又有點鄭重,像是把什麼壓箱底的東西終於攤到了檯面上。
方既明正灌保溫杯的手停了。
他看了看桌上那三本筆記,封面字跡一筆一畫,年份標註清楚楚,內頁邊緣被翻得卷了起來,有些角還貼著發脆的便利貼。
十年。
一個高中物理教師花十年手寫出來的命題規律分析,這玩意兒放到市面上夠出三本教輔了。
方既明沒有坐著翻,而是站起來,從柜子里翻出那包雲南茶葉,認真真泡了一杯推到韓立成面前。
「韓老師,這三本東西我收了,十八班用得上。」
他沒說什麼感恩的廢話,韓立成也不需要聽那些,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就夠了。
韓立成端起茶抿了一口,眉心鬆開了。
上午第三節課,韓立成第一次站到十八班講台上。
手裡攥著粉筆,面對底下三十幾雙眼睛,他心跳比自己預想的要快。
在一中的時候他帶的全是重點班,學生基礎紮實,一點就通,可眼前這幫孩子……
他掃了一眼前排,錢多正用筆帽戳馬小跳後背,保底組那幾個人的課本翻到的頁碼都不統一。
韓立成深吸一口氣,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大字。
動量守恆。
「這個知識點,高考幾乎年考,出題方式變化不大,但每年都有大量考生在第一步就判斷錯誤。」
他開始講了,語速比平時稍快,手裡的粉筆在黑板上噠作響,公式和受力分析圖一個接一個往外蹦。
講到第三分鐘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前排突破組的幾個還跟得上,眼睛盯著黑板在動,但保底組那邊……
錢多多的筆停在本子上沒動,馬小跳嘴張著,眼神明顯發空,還有兩個直接開始翻前面的頁碼找公式了。
韓立成嘴裡的話頓了一下。
他又講了兩句,回頭再看,情況更糟了,保底組有個女生連筆都放下了,一臉茫然地盯著黑板上那堆字母符號。
心裡咯噔一聲。
他在一中從來沒碰到過這種局面,那邊的學生就算不會也會裝作在聽,不會這麼直白地放棄。
這幫孩子不是不想學,是真的跟不上他的節奏。
韓立成把粉筆放下來,站在講台上沉默了兩三秒,臉上閃過一絲窘迫。
「那個……我是不是講快了?」
底下沒人回答,但那片安靜已經說明了一切。
就在這時候,後排傳來一聲椅子響。
陸子豪站起來了,一米八幾的個子往前走了兩步,站到黑板旁邊,手指點了點韓立成剛畫的那張受力圖。
「韓老師,我來翻譯一下。」
韓立成愣了。
陸子豪沒管他什麼反應,直接轉向底下那群人,兩隻拳頭抬起來擺了個架子。
「動量守恆,簡單說就是,我一拳打出去多大力,對面挨的就是多大力,總量不變。」
他左拳往前一伸,右拳收在腰側。
「我出拳的時候,力從腳底傳到腰,從腰傳到肩,再從肩甩到拳頭上,整個過程力沒有憑空消失,也沒有憑空多出來。」
錢多多的筆動了。
「就跟打沙袋一樣,你掄多大勁,沙袋飛多遠,你拳頭的力和沙袋的力加起來,永遠等於你一開始甩出去那一下。」
馬小跳嘴裡蹦出來一句:「靠,這我能聽懂!」
保底組幾個腦袋齊刷刷抬起來了,眼睛裡終於有了光。
韓立成站在旁邊看著,嘴角動了動,突然笑出聲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笑得眼角都皺起來了。
他伸手從粉筆盒裡重新捏了一根,走到黑板前,在陸子豪那段「拳擊翻譯」旁邊開始補公式。
「陸子豪說的沒錯,力從腳底傳到拳頭這個過程,用公式寫出來就是這樣。」
他一邊寫一邊指著陸子豪的手勢。
「你看,m1乘以v1加m2乘以v2,等於總動量不變,跟他剛才說的一模一樣,就是用字母把拳頭和沙袋替換了。」
底下錢多多猛點頭,筆刷在紙上寫,連公式帶「出拳」「沙袋」一起往本子上抄。
韓立成越講越順,把筆記里那些易錯點一個個掏出來,每講一個就回頭看陸子豪一眼,小伙子立刻用拳賽邏輯給翻譯一遍。
一堂課下來,黑板寫滿了兩遍,粉筆斷了三根,韓立成的聲音都啞了。
但他渾身發燙,手心全是汗,那種感覺太久沒有過了。
他剛當教師的時站上講台的時候就是這樣,學生聽懂了,他比學生還興奮。
下課鈴響了,韓立成把粉筆頭扔進盒子裡,轉身準備走,一個瘦小的身影擋在了講台前面。
蘇小小端著一杯溫水,兩隻手捧著紙杯,臉紅到了耳朵尖,聲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韓老師……辛苦了。」
韓立成接過紙杯的時候,手指頭在抖。
他低頭看著杯子裡冒著熱氣的白開水,嗓子眼堵了一下,硬生生把那股酸意咽回去了。
「不辛苦。」
他說完轉身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快得多。
後門那邊,方既明靠著牆,手裡拿著平板,屏幕上是完整的課堂錄像回放。
他從頭錄到尾,包括陸子豪的「拳擊翻譯」和韓立成即興結合的板書,全部留了下來。
這玩意兒比任何精心錄製的教研視頻都值錢,因為它是真實的,真實到每一秒都在證明一件事。
十八班這群孩子的學習方式,不是任何人在辦公室里能設計出來的。
方既明把錄像標註好存進文件夾,名字打得簡單,「韓立成首課,動量守恆,十八班實錄」。
第三天早上,方既明踩著舊運動鞋進了辦公室,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擱,餘光掃到桌面中央多了個東西。
一塊職位牌,木質底座,做工不算精緻但很正式,金色銘牌上刻著一行小字。
南橋市基礎教育聯合教研中心,總顧問,方既明。
旁邊壓著一份市局蓋章文件,紅戳鮮亮,簽發人一欄寫著馮國棟三個字,日期是昨天的。
方既明盯著那塊牌子看了五秒,手裡保溫杯蓋子都忘了擰。
他伸手把文件翻開,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眉毛慢慢擰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