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九點,一輛貼著省台標識的中巴停在十九中門口,七八個人扛著設備從車上跳下來。
設備還沒搬完,受音樂節項目組委託的省台團隊,已經把寫好台詞的分鏡腳本送進會議室。
領頭的導演姓吳,四十出頭,戴副無框眼鏡,腋下夾著一沓列印紙,進校門時還在跟身後的攝像師交代機位。
周德海把人帶到會議室,方既明到的時候,策劃案已經擺在桌上了。
封面三行大字,差班逆襲,天才同學與傳奇教師。
方既明坐下來,翻開第一頁掃了兩眼,眉頭就沒鬆開過。
策劃案寫得花里胡哨,分鏡腳本足足有十二頁,從早讀拍到晚自習,每個時間段都標註了預設情節和人物台詞。
他翻到第四頁,念出上面那行字。
「擺拍環節三,學生錢多多在黑板前故意解錯一道導數題,表情沮喪,隨後江辰走到他身邊,用歌聲鼓勵他重新嘗試。」
方既明把這頁紙抽出來,放到桌面正中間,抬頭看著吳導演。
「這什麼東西?」
吳導演推了推眼鏡,笑容還掛著。
「方老師,這是我們設計的情感線,觀眾喜歡看困境和互助,這種橋段傳播效果好……」
「傳播效果跟我沒關係。」
方既明把整份分鏡腳本推回去,手掌壓在封面上。
「我學生不是演員,不接劇本。」
吳導演推眼鏡的手停在鏡框上,仍把策劃案往前送了送。
「方老師,我們可以再調整,核心場景保留兩三個就行,其他的都按真實情況來拍……」
「所有擺拍內容全刪。」
方既明沒留商量餘地,他抬手把那十二頁分鏡腳本往吳導演面前一摞。
「你們可以拍正常課堂,拍排練,拍學生自願接受的訪談,但教室里發生什麼,由我說了算。」
會議室安靜了好幾秒。
周德海坐在旁邊沒吭聲,只把茶杯端起來喝了口水,視線轉向窗外。
吳導演翻了翻策劃案,把幾頁標註擺拍的紙抽出來,疊在一起放到了公文包旁邊。
抽紙時,他把頁角折得翹了起來。
中午,錢多多在食堂聽說了這事,端著餐盤就跑過來,一屁股坐到方既明對面。
「方哥!聽說有人要拍我解錯題?」
「已經刪了。」
錢多多嘴一撇,筷子戳著盤子裡的土豆絲。
「其實我覺得吧,要是給錢的話,我可以多錯兩道,演技絕對到位……」
話沒說完,身後一支紅筆桿子敲在他後腦勺上。
林正陽端著餐盤站在後面,敲人的紅筆還沒收回去。
「你那導數第二問自己都還沒解出來,還演,你演什麼演?」
錢多多縮了縮脖子,老老實實低頭扒飯。
下午兩點,吳導演帶著精簡後的拍攝方案重新找到方既明。
策劃案瘦了一大半,擺拍全砍了,只保留課堂實錄和自願訪談兩個板塊。
翻到最後一頁,吳導演將方案遞給江辰。
「我們希望拍攝你在高考複習與音樂備賽之間的內心掙扎,展現年輕人面對選擇時的真實狀態。」
江辰看了兩秒,把紙放回桌上。
「我今天下午還有兩套理綜卷子要做,沒時間配合演掙扎。」
吳導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江辰已經站起來了,書包掛在肩上,沖方既明點了下頭就出了辦公室。
吳導演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頭對方既明苦笑了一聲。
「方老師,您這學生也太難拍了,什麼戲劇衝突都給我堵死了。」
方既明靠在椅背上,保溫杯拎在手裡沒喝。
「真實的衝突就在課堂里,你想拍好內容,就去看看我們學校老師韓立成怎麼上課。」
下午第三節是物理課。
韓立成站在講台上,黑板寫了半面公式,陸子豪站在旁邊,把拳擊里的前沖步和回撤步拆成距離單位。
「這一拳出去,腳先蹬地,拳碰到護具以後,雙方動量怎麼變,韓老師來算。」
陸子豪邊說邊比劃,韓立成在旁邊用粉筆跟著標註數值。
吳導演站在教室後門,攝像機架在三腳架上,紅燈亮著。
他看了五分鐘,回頭跟攝像師比了個手勢,又加了一台機器。
這堂課不用演,畫面自己就有了。
放學前,趙大壯把影像授權系統正式上線。
每個可能入鏡的學生,手機上都收到了一條連結。
趙大壯把操作說明發進班群。
「要入鏡的自己選,全臉,背影,或者拒絕,授權期限也由你們自己定。」
喬清禾點開頁面,看了兩遍說明,選了僅授權背影,有效期勾了單次。
錢多多滑到全臉授權,勾完之後又往下翻,發現備註欄是空白的,他直接在裡面打了一行字。
「禁止醜化剪輯,禁止把我的臉P到任何表情包上。」
趙大壯掃過那行備註,抬手揉了揉額頭,轉身繼續調試後台。
拍攝團隊拿到授權數據後,原定的班級全景鏡頭被迫調整了三次。
有七個學生選了拒絕拍攝,機位必須繞開他們的座位。
吳導演看著平面圖上劃掉的區域,抬手扯了扯衣領。
當天的素材拍完,團隊連夜趕了一版先導片發給平台審核。
晚上十一點,方既明躺在床上刷手機,陳建華發來一條消息,附帶一個視頻連結。
「方先生,平台的先導片內審版流出來了,您看一眼。」
方既明點開視頻,畫面質量不錯,韓立成和陸子豪的物理課拍得確實有意思。
但視頻底部壓了一行白色字幕,跟著畫面節奏一幀幀往外蹦。
字幕寫著:墊底學生靠音樂獲救,十八班從全市最後到省級舞台。
方既明看著那行字,拇指按在暫停鍵上。
畫面定格在江辰走進錄音室的背影上,字幕又寫著:曾經被放棄的天才。
他退出視頻,給陳建華回了消息。
「字幕誰加的?」
陳建華回得很快。
「平台內容組自己加的,拍攝團隊的原片沒有這些。」
方既明把手機放到枕頭邊,看了幾秒天花板,重新拿起來打字。
「明天一早聯繫平台,字幕全部撤掉,不撤就撤授權,所有素材禁止發布。」
發完消息,他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翻了個身閉眼。
腦子裡還轉著那行字,墊底學生靠音樂獲救。
獲什麼救?
江辰每天早上六點起來背單詞,晚自習結束還在做卷子,錄音室的燈要到十點以後才關。
那叫一個十八歲的人,自己爬起來往前走。
平台要賣的故事,已經偏離了教室里發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