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場裡幾百支筆同時停了。
錢多多舉起右手,聲音清晰傳到隔壁考位。
監考席的杜明遠拉下臉,皮鞋踩在過道上,他幾步走到錢多多面前。
「考試期間禁止發言,你在幹什麼?」
錢多多把試卷翻過來,指尖戳在第三題上。
「老師,這題出錯了。」
杜明遠低頭掃了眼題面,眼皮都沒抬。
「聯合摸底考的試卷由市教研組統一審核,你一個學生質疑命題?」
他湊近桌沿,語氣譏嘲:「自己不會做別給自己找台階。」
錢多多沒吭聲,他從文具袋裡抽出第二支筆,草稿紙攤平。
他當著杜明遠的面開始寫。
「這道導數題給的前提條件是在R上連續可導,但第二問把定義域縮到了開區間零到一,同時要求求x趨於正無窮時的極限值。」
筆尖刷刷划過草稿紙,兩行推導過程乾淨利落。
「定義域都卡在零到一之間了,x往哪兒趨正無窮?」
他把草稿紙往杜明遠面前推了推。
「四個選項我全算過,沒有一個能成立,這是兩道不同來源的題被硬拼在一起,前提條件互相打架。」
杜明遠盯著那兩行推導,臉頰肌肉跳動,他想反駁,可數學擺在紙上,不是嘴皮子能翻過去的。
「你先坐下,我上報巡視組。」
「那這道題算不算分?」
「我說了,先坐下!」
錢多多把筆擱在桌上,雙手一攤,他不寫了。
後排的趙大壯驗算兩遍,在題目旁寫下條件矛盾,將草稿紙遞給監考老師。
靠窗的周宇航也舉起了手。
「老師,我見過原題。」
他穿著一中的藍白校服,翻開試卷指出條件。
「原題定義域是整個實數集,現在改成了零到一,後面的設問卻沒改,這題已經廢了。」
旁邊兩個女生也亮出草稿紙,計算過程寫了半頁,結尾全是叉。
三名一中學生,當場指出母校的命題漏洞。
考場裡議論漸起,杜明遠攥住對講機,掌心全是汗。
「巡視組,二號考場有考生質疑第三題,請教研組核驗。」
主控室內,教研組長調出智能題庫的組題記錄,屏幕上很快跳出兩道原題。
第一道來自一中月考,定義域是實數集。
第二道來自外省模擬卷,定義域是零到一。
系統抽取了第一道題的極限設問,卻拼上第二道題的定義域,四個選項因此全部失效。
教研組長擦了把鬢角。
「確認是自動組題錯誤,條件衝突,這題無解。
趙敬儒端到嘴邊的茶杯沒有落下。
巡視員拿起話筒,廣播隨即傳遍二十六個考場。
「數學第三題因命題技術問題作廢,請所有考生跳過該題,成績按剩餘題目折算。」
廣播聲落下的瞬間。
考場裡傳出一陣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一中本校的考生最先炸鍋了。
不少學生在第三題耗了十幾分鐘,有人翻回前面反覆檢查,有人盯著填空題遲遲不動筆,原定的答題節奏被徹底打散。
十八班卻早已跳過第三題。
昨晚方既明反覆強調,先檢查條件,再動筆計算。
發現前提衝突,立刻放棄,別陪出題人一起犯蠢。
省下來的時間,全被他們用在後面的大題上。
錢多多已經翻到第三張草稿紙,嘴裡反覆念著一句。
「負號別漏,千萬別漏。」
最後一步寫完,他盯著答案核了兩遍,才把筆放下。
負號還在。
靠窗位置,周宇航卡在解析幾何第二問。
在一中時,遇到沒有把握的題,他通常直接空著。
做錯會降低學習效能評分,評分掉下去,答疑室和實驗課都會關門。
少寫,反而更穩妥。
可昨晚,方既明只教了他一件事。
不會做完整道題,就先寫會的那一步。
周宇航重新畫出坐標系,設點,構造對稱關係,再把卡住的第三步拆開,先算參數範圍,隨後回代驗證。
筆尖劃破草稿紙,他換了個位置繼續寫。
五分鐘後,第二問鋪滿卷面。
答案未必全對,過程卻沒有空著。
考試結束,走廊里全是一中的抱怨聲。
「第三題到底誰審的?」
「我耗了十五分鐘,後面根本沒寫完。」
十九中考區,錢多多舉著草稿紙走在最前。
「導數第二問,負號一個沒漏。」
馬小跳掃了一眼。
「最後那個正負號,你確定沒寫反?」
錢多多臉上的得意當場收住,搶回草稿紙從頭驗算。
幾秒後,他重新抬起下巴。
「沒反。」
周宇航走出考場時,方既明正陪馮國棟經過巡視通道。
卷面上的解析幾何前兩問寫滿了步驟,切入方向也對。
方既明沒有停,只朝他點了下頭。
周宇航抱緊那本起毛邊的物理冊,跟上了十九中的隊伍。
一中校長室內,智能後台正持續接收答題卡掃描數據。
模型預測十九中數學平均分不及格,實時數字卻一路上跳。
六十一。
六十四。
六十八。
技術公司老闆打來電話。
「趙校長,數據不對。」
「十九中的得分率已經超過預測紅線,模型壓不住了。」
趙敬儒握緊手機,還沒開口,辦公室門便被人推開。
三名家長闖進來,領頭的女人將一沓請願書拍在桌上,紙張蓋住仍在上漲的曲線。
「趙校長,我兒子在錯題上浪費了十五分鐘,後面的大題全沒寫完。」
她指著請願書,呼吸又快又短。
「十九中的老師昨晚卻押中了三道壓軸題的思路。」
「你今天必須解釋清楚。」
「南橋一中是不是泄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