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巴赫在平陽縣鎮上的地下車庫熄火。
方既明拔下車鑰匙扔進風衣口袋,把後備箱裡的特供茅台和野生海參拎出來,塞進兩個破舊的紅白編織袋。
脫下高定風衣換上一件半舊的黑色夾克。
做完這些他招手叫了一輛破三輪蹦蹦車,發動機突突突響個不停。
三輪車顛簸著軋過坑坑窪窪的泥土路,半炷香的時間就停在老城區筒子樓樓下。
方既明付了十塊錢車費,拎著兩個編織袋往樓上走。
剛推開防盜門,瓜子殼被磕碎的脆響便傳了過來。
大姑和二姨正坐在客廳那張舊沙發上,兩人面前的茶几上堆著小山般的瓜子殼。
聽到開門聲,大姑轉頭把嘴裡的瓜子皮吐到垃圾簍里。
她上下打量方既明這身黑色夾克,目光又掃過那兩個破編織袋。
「哎呦,咱們家的老師放假啦?」
大姑拍掉手上的灰,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十九中那種爛學校,工資發足了嗎,沒倒扣你錢吧?」
大姑下巴抬高了一截。
「那所學校的老師工資到底不穩定,別到時候被拖欠工資都不知道。」
方既明換上舊拖鞋,把編織袋推到牆角懶得接茬。
廚房裡傳出切菜聲,老媽圍著圍裙跑出來瞪了大姑一眼,接過方既明的外套就把他往沙發邊推。
「小明,大姑帶著好意來的,她給你介紹了個相親對象。」
方既明順勢倒在沙發上,從茶几果盤裡拿出一個沙糖桔慢吞吞剝皮。
「是啊,這姑娘條件好,人家離過婚帶個娃,但是有正式編制!」
大姑手指點著茶几。
「小學語文老師,福利待遇好得很。」
她拿餘光往這邊瞟。
「你一個垃圾學校的老師,別挑了,人家願意帶個娃跟你過就是圖你老實。」
方既明把剝好的桔子扔進嘴裡,嚼了兩下。
「行啊。」
方既明眼皮都沒抬。
「明天去看看。」
他懶得爭辯,口舌之爭純屬浪費時間。
大姑見他答應得痛快,臉上浮起鄙夷。
「算你有自知之明。」
大姑抓起一把瓜子。
「我侄子在鎮教育局當科長,人家遞句話,你可以換所好的學校。」
婦人吹噓她那侄子早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放在茶几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隨之亮起顯示出一串號碼。
方既明正伸手拿紙巾擦手。
老媽拿抹布擦茶几時手肘帶倒了水杯,手忙腳亂扶杯子之際,指頭剛巧戳在屏幕的免提鍵上。
通話接通,蘇念薇清冷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
「方總顧問。」
這四個字咬字極重,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大姑嗑瓜子的動作停在半空。
「省廳的改革方案我幫你壓下去了,初五我去你城南公寓細聊,一中趙敬儒的事,專案組已經立案。」
電話乾脆利落掛斷。
客廳里連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大姑傻在當場,手裡那把瓜子全抖落在地磚上。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一條微信語音彈了出來。
微信直接外放。
電話里那女人的語氣熟稔自然。
「流浪貓糧我幫你餵了。」
對方稍稍停頓。
「你胃不好,晚上紅豆粥記得熱,少抽菸。」
語音結束。
老媽手裡的抹布掉在茶几上。
老媽眼底放光,一步跨過去雙手揪住方既明的耳朵。
「說!」
她壓低嗓門質問,聲音都在打顫。
「到底哪個是我兒媳婦?」
方既明捂著耳朵往後躲。
「媽,輕點。」
「你騙鬼呢,那個叫你總顧問的誰,這個熱粥的又是誰?」
大姑坐在旁邊直咽唾沫。
這兩個聲音一個氣場強大一個溫柔體貼,光聽口音咬字就知道絕對受過良好教育。
大姑嘴皮子磕絆起來。
「小明,你幹什麼騙人的買賣了?」
防盜門外的門鈴響了起來。
二姨趕緊跑過去開門。
防盜門拉開。
方既明的大姑說的侄子提著兩瓶茅台,滿頭大汗跑進屋。
張科長西裝外套脫在手裡,領帶扯鬆了一半。
來人一腳跨進門檻,正好看見沙發上的方既明。
張科長雙腿併攏,腰板直接對摺鞠了個大躬。
「方總顧問!」
張科長嗓門發顫。
「您回鄉怎麼不提前通知市局!」
大姑一屁股栽回舊沙發,嘴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攏。
張科長直起身,雙手捧著茅台酒弓腰走到茶几前。
他把茅台放穩當,整張臉快笑出一朵花。
「市局馮局長特意打招呼,局長說您回平陽縣過年,鎮上必須做好保障工作。」
張科長掏出手帕擦汗。
「您可是全市課改的功臣,十九中的大英雄啊。」
大姑盯著張科長。
「大侄子,你認錯人了吧,他是個垃圾學校的老師而已。」
張科長扭頭瞪了大姑一眼。
「大姑你懂什麼,蘇總顧問這次帶的班級是最差的,現在全市排名第五,其他學校改革也全靠方總顧問一手操盤!」
他再次轉向方既明,腰板壓得更低。
「我這級別平時去市里開會連旁聽資格都沒有,今天能見您一面,真是非常榮幸。」
方既明咽下一瓣桔子,順勢吐出桔絡。
「張科長客氣。」
他抽了張紙巾擦掉手上的汁水。
「我大姑說,你還能幫我解決編制問題?」
張科長腿肚子直轉筋。
「您折煞我了,省教育廳都在求您參與方案起草,我算哪根蔥啊!」
大姑整個人癱在沙發背上往下滑了一大截。
原本引以為傲的侄子,現在正弓腰塌背像個鵪鶉一樣立在方既明面前。
方既明把紙巾丟進垃圾簍。
「媽,我餓了。」
他順勢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飯好了沒?」
老媽揪著他衣領的雙手火速撒開。
「好好了,我這就去端。」
裡屋那扇掉了漆的木門被人推開。
當了三十年鄉村教師的老方走出來。
他穿著手織的舊毛衣,手裡端著個搪瓷茶缸。
老頭子視線越過張科長,直直戳在兒子身上。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表情錯綜複雜。
「你進來。」
他轉身往書房走。
「咱爺倆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