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早上七點二十,兩輛掛著省廳和市局公務號段的黑色商務車停在十九中校門口。
四個人推開車門走下來。
打頭的是個五十出頭的男人,穿深灰色羽絨服,左手夾著一個黑色公文包。
他叫何志成,省教育督導室專項巡查組組長。
身後跟著兩名手拿文件夾的隨行督導員。
走在最後的那人穿著一件嶄新的黑色棉服,走路帶風,嘴角壓著笑意。
那是杜明遠。
何志成走到傳達室窗口,敲了兩下玻璃。
老張頭正窩在摺疊床上聽戲曲,被聲響驚得翻身坐起,軍大衣險些滑落。
「誰啊,大過年……」
何志成把紅色燙金封皮的證件貼在玻璃上。
老張頭眯著眼辨認,腿一軟差點摔倒。
「我給周校長打個電話。」
老張頭的手剛伸向座機,杜明遠便繞到窗口內側按住電話,手掌蓋緊了話筒。
「老人家,督導檢查講究真實,你這通電話打出去現場還真實嗎?」
老張頭嘴唇哆嗦著縮回手。
何志成看了杜明遠一眼,轉身朝校門走去。
「開門。」
老張頭掏出鑰匙串擰開鐵鎖,校門吱呀推開。
一行四人踏進十九中的甬道。
操場空無一人,霜凍把地面凍得發亮,籃球架上掛著結冰的廢棄跳繩。
教學樓從一樓到四樓全部沒亮燈。
但五樓最盡頭有光。
白熾燈的光從窗戶透出來,隔著整棟樓都看得清清楚楚。
杜明遠的目光釘在那片光上,喉結滾了一下。
周德海是被值班保安叫醒的,他從家裡直接趕過來時,羽絨服領口歪斜,老花鏡只有一隻鏡腿架在耳朵上。
「何組長,我們學校寒假沒有下發任何補課通知!」
「有沒有補課開門看。」
周德海把話咽了回去,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
他扭頭看見杜明遠背著雙手,那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周德海心裡一沉。
一樓樓梯口,何志成停下腳步,回頭向兩名督導員交代。
「到了之後不說話,不提示,不干預,我問什麼你們記什麼。」
兩人點頭。
樓梯間迴蕩著腳步聲,走廊漆黑一片,窗戶結著水霧,鞋底踩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咯吱聲。
四樓拐角處,何志成停住了。
樓上傳來一陣清脆的電子提示音。
緊接著是一個帶著鼻音的少年嗓音。
「第三組還剩八分鐘,沒做完先標問號,禁止抄答案,超時的題扔進錯題池,下午統一攻。」
那是趙大壯的聲音。
何志成的腳步慢下來,側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杜明遠。
杜明遠正快步往上爬,滿臉志在必得。
五樓走廊。
何志成走到十八班後門前,隔著玻璃窗往裡看了一眼,動作停頓了兩秒。
他沒有立刻推門。
身後兩名督導員湊上來往裡看。
年輕督導員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何志成推開門。
三十九個人穿著厚外套坐在座位上,呼出的白氣在頭頂匯成薄霧,六管日光燈把屋子照得慘白。
講台是空的。
沒有老師。
黑板被彩色粉筆分成五個區域,每個區域頂端寫著數學物理英語生物與錯題申訴。
數學區域畫滿函數圖像和求導步驟,物理區域寫滿受力分析。
錯題申訴區貼著十幾張便簽紙,每張都寫著題號和留言。
講台正中間用透明膠帶貼著一張手寫的紙。
互助公約第一條是自願到校且隨時退出,不點名不排名不收費。
第二條是每天分五組輪值講題,講錯下面直接喊。
第三條是方哥定製卷做完才能回家,沒做完鎖教室過夜,此條由陸子豪執行。
第四條是禁止在教室吃泡麵。
杜明遠衝上講台,彎腰翻看那張公約,手指發抖。
沒有教師簽名,學校公章,也沒有課程安排表。
這不是補課通知,是學生自己寫的。
教室里三十九個人的狀態各不相同。
錢多多拿著教杆站在黑板數學區域前,校服袖子擼到小臂,鼻頭凍得通紅。
「所以這個摩擦力的方向必須沿斜面向上。」
「錯了。」
陸子豪從最後一排開口打斷。
「摩擦力方向和相對運動趨勢相反,你這個物體有向下滑的趨勢摩擦力才向上,你連趨勢都沒判斷就直接畫箭頭當然錯。」
他把紅筆往桌上一拍。
「滾下來,我講。」
「你講就你講,講錯我錄下來發群里。」
錢多多梗著脖子把教杆扔在講台上。
他大步走回座位,經過杜明遠身邊時還撞了對方胳膊,完全沒注意到這個陌生人。
何志成站在後門口,視線掃過全場。
江辰坐在角落戴著耳機,面前攤著英語閱讀理解,嘴唇微動默記單詞。
林小溪把速寫本和生物課本並排放著,左手翻書右手畫圖。
宋佳埋頭在草稿紙上列式子,耳朵夾著複讀機耳塞線,手腕貼著新創可貼。
喬清禾坐在宋佳斜後方,拿著一本登記表,每隔幾分鐘抬頭記錄舉手同學的題號,再分配給輪值講題人。
沒有統一進度,統一教材,三十九個人各干各的。
何志成盯著這一幕看了一分鐘,轉頭看向杜明遠。
杜明遠攥著互助公約,笑容僵在臉上。
何志成隨機指了一個人。
「你,誰要求你來的?」
馬小跳剛被叫醒,揉著眼睛看了一眼後門口的人,打了個哈欠。
「陸子豪,他說我缺席就打斷腿。」
全場氣氛瞬間繃緊。
杜明遠眼睛一亮,拔開筆帽準備記錄。
「你說清楚,是老師授意還是同學之間?」
「我嚇唬他的,真打人犯法,我又不傻。」
陸子豪抱著胳膊靠在後排,目光釘在杜明遠身上。
杜明遠被這眼神逼得後退半步。
「主要是我化學再不學,方哥能用嘴把我罵殘,你們懂那種感覺嗎?」
馬小跳帶著鼻音補了一句。
後排幾個學生笑出聲。
年輕督導員低頭看文件夾,嘴角抽動。
何志成走到趙大壯桌前,低頭看筆記本屏幕里的統計表格。
「這表誰做的?」
「我寫腳本自動統計的。」
趙大壯推了推眼鏡,靠回椅背。
何志成翻看桌面的高考真題集,又掃了一眼那杯涼透的咖啡。
他轉身環視每一張課桌。
沒有統一印刷的講義,沒有批改痕跡的測驗卷,更沒有點名冊。
杜明遠站在講台上翻遍抽屜,沒有任何教師授課的痕跡。
「何組長,不管有沒有老師,學生寒假聚集就是違規。」
何志成抬手制止他。
「學生都在,老師卻不露面。」
何志成語速很慢,目光掃過空蕩蕩的講台和黑板。
「到底誰組織的,你們班主任呢?」
教室里安靜下來。
錢多多翻了個白眼,抬手指向最後一排角落。
「後面睡覺呢。」
何志成順著方向看過去。
最後一排靠牆角落拼著兩張課桌。
一個穿黑色夾克的年輕人側身蜷在桌面上,胳膊墊著腦袋,掉漆保溫杯立在桌角。
他手邊摞著半尺厚的舊教案,最上面那本發黃封皮壓著一截白粉筆。
方既明閉著眼睛呼吸均勻。
「小聲點,他兩宿沒合眼,吵醒了真罵人。」
錢多多隨口補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