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輛麵包車歪歪扭扭堵在進山主幹道上,車漆剝落得跟牛皮癬似的,排氣管突突往外冒著黑煙。
方既明眯了眯眼,嘴裡的髒話在舌尖滾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冷著臉大步往大門口走。
陸子豪跟在他右後方半步遠的位置,肩膀微微側著,整個人就像一堵會移動的生鐵肉牆。
第一輛車的側滑門被人從裡頭哐當拉開。
先跳下來的是個染著一頭騷綠色頭髮的瘦高個兒,嘴裡叼著半截沒點著的煙。
腳上趿拉著一雙露腳趾的人字拖,褲腰帶鬆了半截耷拉在胯骨上。
緊跟著又跳下來五六個差不多打扮的,有紋身的,有戴耳釘的。
還有個胖子直接對著南山基地的圍牆吹了聲流氓哨。
後面兩輛車也開了門,稀里嘩啦又湧出來二十多號人。
這幫人站在碎石路面上,跟逛菜市場似的東張西望,嘻嘻哈哈互相推搡。
壓根沒把周圍幾百雙盯過來的眼睛當回事。
操場上正列隊的同學們全看愣了。
肖博下意識把拳頭死死捏緊,臉上的表情冷得快要結冰。
最後一輛車的副駕車門推開,下來一個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件起了球的深藍色夾克,腦門上油光鋥亮。
這位一臉堆笑地小跑到方既明跟前,從腋下夾著的牛皮紙袋裡抽出一沓文件,雙手遞了過來。
「方老師方老師,久仰大名啊!我是隔壁區宏遠民辦高中的陳副主任!」
文件抬頭蓋著鮮紅的區教委公章,寫著幾個大字:聯合轉學安置協議。
陳副主任把文件往方既明手邊懟了懟,笑得滿臉褶子,嘴裡的話卻陰陽怪氣得要命。
「您看啊方老師,您這南山基地現在名聲在外,點石成金變廢為寶,那可是上了省台新聞的大能耐!」
「我們區里這幾個學校實在管不了的孩子,區領導開會研究過了,覺得送到您這兒來最合適不過了嘛!」
方既明連手都沒從褲兜里抽出來,壓根沒接那沓廢紙。
識海里,「萬師之師」權限下掛載的「一目了然」直接甩了過去。
虛擬面板在眼前一彈,一組冰冷的數據鏈直接扒光了對方的底褲。
陳國富,宏遠民辦高中教務副主任兼招生辦實際負責人。
過去三年,經手違規借讀生安置累計七十四人。
每名借讀生家長繳納五萬元現金安置費,其中兩萬走學校帳,三萬進他個人口袋。
僅這一項灰色收入,就超過了兩百二十萬。
而今天送來的這批人里,有六個壓根不是在校學生,純粹是社會閒散人員掛了學籍來充數。
方既明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嘴角往下拉了拉。
他偏過頭,朝身後不遠處的趙大壯使了個眼色。
趙大壯早就端著那台頂配筆記本候著了,賊笑了一下。
他三步並作兩步竄到方既明邊上,啪地把屏幕翻了個面。
屏幕上赫然是宏遠高中與區教委某個對公帳戶之間的資金往來明細,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緊跟著,趙大壯直接點開了一段音頻文件。
外放喇叭里,傳出陳副主任那把油膩膩的嗓音。
「……五萬一個人頭,區里那邊我打點好了,你就放心把錢轉過來,學籍的事包在我身上……」
錄音放得極大,連背景里搓麻將的嘩啦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陳副主任臉上那堆笑徹底僵死了。
就像被人當眾一巴掌抽飛了面具,底下露出來的全是驚慌失措。
「你你你……這是從哪弄來的?!這是非法錄音,不算數的!」
陳副主任額頭上的冷汗唰地冒了出來,本能地伸手就去搶大壯手裡的筆記本。
一隻粗壯的手掌從側面探過來,鐵鉗般捏住了他的手腕。
陸子豪的五根手指像鐵箍一樣收緊,力道精準地卡在了腕骨兩側的痛點上。
「啊啊啊!疼疼疼!你放手!手要斷了!」
陳副主任嗷地一嗓子慘叫出來,膝蓋一軟差點跪在碎石地上。
那群跟車過來的混混見狀,互相對了個眼色。
「槽,我看誰敢動!」
錢多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大門口內側,大吼了一聲。
他身後,齊刷刷排著幾十個穿深藍色隊服的十八班男生,生鐵牆似的橫在那兒。
每個人臉上都掛著那種不顧一切的狠勁,眼神又冷又硬。
陸子豪冷笑一聲,鬆開陳副主任的手腕,很隨意地活動了一下自己的腕關節。
咔嚓咔嚓幾聲沉悶的骨鳴,在安靜的空氣里聽得讓人頭皮發麻。
綠頭髮的腳步硬生生頓住了。
他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臉上那點囂張氣焰被這陣仗直接嚇碎了。
方既明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那沓轉學協議,拍了拍上面的灰。
他當著操場上三百多號同生的面,慢條斯理地捏住文件邊緣。
「嘩啦」一聲脆響。
協議被當眾撕成兩半,碎紙片毫不客氣地砸在了陳副主任油膩的臉上。
「你聽好了,我只說一遍。」
方既明的聲音不高,但砸在地上擲地有聲。
「南山基地救的是被命運絆倒了還想爬起來的人,不是你們這幫蛀蟲往外倒垃圾的下水道。」
「拿著公章當遮羞布,背地裡一個人頭刮五萬塊油水,你當老子瞎啊?」
「今天你要是能把這幫垃圾塞進我的基地,明天我方既明三個字倒過來寫!」
陳副主任的嘴唇哆嗦著,面如土色,連個屁都不敢放。
身後那幫混混更是沒一個敢再吱聲,全跟淋了雨的鵪鶉似的縮在車邊上。
剛才還在操場邊緣巡查的楚冰,這會兒大步走了過來。
她手裡舉著深紅色封皮的證件,制服筆挺,皮靴踩在碎石上咔咔作響。
「省教育廳直屬督察組!所有隨車人員原地抱頭,配合身份核查!」
兩名穿制服的督導專員快步上前,直接對三輛麵包車進行登記封存。
圍觀的三百多個同學全看傻了,連大氣都不敢喘。
肖博緊繃的拳頭慢慢鬆開,喉嚨滾了兩下,眼眶突然就燙了。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方老師把他們收進南山基地,不是把他們當沒人要的破爛,是真的在拿命護著他們這幫人。
陳副主任被兩名執法人員架著往車邊帶,兩條腿直打顫,走路跟踩了棉花似的。
方既明懶得再多看這廢物一眼,轉過身大步走向操場中央。
三百二十七名同學的目光,齊刷刷地跟著他的背影移動。
現場安靜得只聽見山風颳過鐵皮屋頂的呼呼聲。
方既明站定了,掃了一圈全場,清了清嗓子。
「從現在開始,首期正式分班名單出爐,所有人豎起耳朵給我聽好了!」
他話音還沒落完,教務處大樓頂層突然炸開一陣尖銳刺耳的警報聲。
那聲音像鋼針一樣扎進每個人的耳膜,所有人都下意識抬頭看向樓頂。
趙大壯褲兜里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他一把掏出來掃了一眼,胖臉唰地變了顏色。
「方老師!後山通訊光纜被人剪斷了!」
大壯抱著筆記本電腦就往機房方向狂奔。
屏幕上,三分之一的內網監控畫面已經變成了漆黑一片。
跳動的光標旁邊,一行誰也看不懂的匿名俄文字符,正在屏幕上緩緩滾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