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明把手裡那瓶喝乾的礦泉水捏得嘎吱響。
隨手一甩,塑料瓶精準砸進三米外的鐵皮垃圾桶里,咣當一聲。
他抬起頭,眼神不算凶,但也談不上和善。
目光慢悠悠地從前排那幾個眼神亂飄的刺頭男生臉上蹭過去。
有人縮了縮脖子,有人趕緊把視線甩到別處去。三百多號人,沒一個敢對上他的眼睛。
「看什麼看,做賊心虛啊?」方既明嘴裡冒出這麼一句,語氣跟聊天似的,但在場沒人覺得他在開笑。
隊列最前頭,肖博突然邁出一步。
這小子今天換了身嶄新的深藍運動校服。額頭上的白紗布還沒拆,臉上的擦傷結了暗紅色的血痂。
他一言不發,伸手一把扯開校服領口。
衣服被撕出一聲悶響。
鎖骨往下,那一大片挨過棍棒的青紫淤青,就這麼生硬地暴露在晨光底下。
三百多雙眼睛全看過來了。前排幾個男生看得牙根發酸,腳不自覺往後挪了半步。
肖博的胸膛挺得筆直。眼圈有點紅,但愣是一滴眼淚都沒掉。
他扯完領子,理了理衣服,退回隊列里站得像根鐵釘。
方既明瞥了他一眼,沒吭聲。
這時候,陸子豪領著體育組的三個助教,從器材倉庫門口走過來。
他們拖著十箱沉甸甸的軍綠色沙袋。陸子豪一個人扛著兩箱,胳膊上的肌肉鼓得老高。
走到跑道起點,他把箱子往地上一砸。
咚咚幾聲悶響,地面上揚起一陣灰撲撲的土。
離得近的幾個新生被嗆得直咳嗽,拿袖子捂著鼻子連連後退。
方既明從口袋裡掏出一塊老舊的電子秒表。錶帶都磨得起毛了。
他把掛繩往脖子上一套,扯了下嘴角,笑得下面那群小子腳底板直冒涼氣。
「規則很簡單,全員負重三公里,跑完算你合格。」
方既明的聲音在操場上飄著。「落後最後一名的那個人,整組扣除本周外出權限。誰拖後腿,全組一起遭殃。」
人群里嗡地炸開了鍋,好幾個人臉色當場就變了。
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兩個長得人高馬大的男生互相對了個眼色,嘴裡嘀嘀咕咕。
「切,嚇唬誰呢。跑就跑唄,反正咱又不想出去。」
矮胖的那個叫鄭虎。在原來的學校是出了名的刺兒頭,他故意把鞋帶踩鬆了半截,慢吞吞地磨蹭著。
旁邊那個瘦高個叫何磊,也跟著學,走兩步停一步,滿臉寫著不服氣。
兩個人打的主意很明白,只要帶著身邊幾個人一起拖,把節奏全攪爛了,這個下馬威就成了笑話。
方既明連眼皮都沒往他倆那邊抬一下。
趙大壯昨晚連夜布下的宿舍區域網熱點嗅探,加上萬師之師的異常軌跡警報,早把這幫小子的底褲看穿了。
「鄭虎,你昨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在二號宿舍203床底下的鞋盒裡,摸了兩部手機出來。」
方既明的聲音不大,但整個操場安靜得只能聽見風聲。
「你跟何磊,還有隔壁床的劉坤,你們仨用其中一台手機開熱點,打了一個半小時的線上德州撲克。」
方既明伸手敲了敲秒表表面。「輸了六百多塊,還欠了何磊兩百,這事兒你們仨心裡清楚吧?」
鄭虎臉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個乾淨。
他瞪著方既明,跟活見了鬼似的,何磊手裡的水壺差點脫手掉地上,嘴巴張老大合不攏。
三百多個學生全聽愣了。
這人是長了透視眼,還是在宿舍床底裝了監控啊?
鄭虎想說點什麼,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沒蹦出來,乖乖蹲下去把鞋帶死死繫緊了。
方既明正準備吹哨,操場入口方向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楚冰穿著筆挺的深色制服,帶著兩名背公文包的督導專員大步邁了進來。
她手裡拿著一份紅頭文件,紙頁在山風裡嘩啦作響。
「省教育廳督導室例行核查通報,現在宣讀。」
楚冰的聲音又冷又穩。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每個字都聽得人心口發沉。
「經核查,原三所薄弱高中存在違規借讀掛靠和教師吃空餉等嚴重問題。」
她目光掃過全場。「涉及違規人員共計十一名,即日起全部停職接受調查處理。」
隊伍末尾傳來好幾聲壓不住的驚叫。
三四個原來在舊學校里仗著關係橫著走的學生,臉色刷的一下白了。
他們的爹媽、親戚,有的是學校里掛名拿工資的空餉人員,有的是靠關係塞進來的。
現在靠山全被連根拔了,他們在這兒裝大爺的底氣碎了一地。
有個男生腿一軟,差點當場蹲在草皮上。
方既明等楚冰念完了,抬手按下秒表,發出一聲清脆的滴響。
「還愣著幹什麼?跑。」
肖博什麼廢話都沒說,彎腰一把抓起兩副沙袋。
他一左一右扛在肩膀上,悶頭就往跑道上沖了出去,額頭的紗布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沙袋在肩膀上一顛一顛。
粗重的喘息聲在安靜的山谷操場裡迴蕩著,聽得人胸口發悶。
錢多多和馬小跳踩著兩台平衡車,在跑道內圈慢悠悠地晃著。
錢多多嘴裡還叼著半個肉包子。
「嘿,你們瞅瞅前面那幾個,跑得跟踩了棉花似的,我家樓下遛彎的大媽都比你們快。」
他嚼著包子含糊不清地嚷嚷,餡兒都快噴出來了。
馬小跳跟著起鬨,他拿手指頭點了點跑道外圈,幾個被女生超過去的男生。
「哎呦喂,堂堂七尺男兒連姑娘都追不上,你們中午好意思吃飯嗎?」
那幾個被點名的男生臉漲得通紅。牙一咬,腳下的步子明顯快了一大截。
肖博在前頭拼了命的跑,兩條腿沉得像灌了鉛,但步子愣是一步都沒慢下來。
他那股不要命的狠勁往人群里一帶,周圍的節奏跟著提了起來。
原本松松垮垮的同學隊伍被他拽著往前沖,連剛才縮脖子的鄭虎都不敢再磨蹭了,咬著牙死死跟上了大部隊。
三公里跑到最後五百米的時候,所有人都快散架了。
有人跑著跑著腿就打彎,臉上全是鼻涕眼淚混著汗水,分不清是累的還是疼的。
硬是沒有一個人停下來。
終點線前的水泥地上,一大片人噗通噗通全癱了下去。
哀嚎聲跟粗喘聲混成一團,畫面看著狼狽,卻帶著股說不上來的痛快勁兒。
方既明走過去,蹲在肖博旁邊,把一瓶擰開的葡萄糖水塞進他手裡。
「你那跑步姿勢像什麼玩意兒。我看過鴨子過馬路,都比你好看。」
他嘴上罵著,眼睛卻往別處看了一下。
肖博接過水灌了兩大口,嗆得連連咳嗽,嘴角卻控制不住的往上翹了翹。
這時候,陳建華從綜合樓方向快步走過來。
他手裡端著一台平板電腦,走到方既明跟前,把屏幕轉過去遞到肖博眼皮底下。
屏幕上是市三院特護病房的實時視頻連線。
畫面里那個中年婦女正平躺在潔白的病床上。
胸口隨著呼吸平穩的起伏著,監護儀上的數字一切正常。
肖博整個人定在那裡。喉嚨動了兩下。
他把嘴唇咬出一道發白的印子,死死盯著屏幕,沒讓一滴眼淚掉下來。
方既明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蹭到的灰。
操場頭頂的廣播喇叭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嘯叫,震得人耳膜生疼。
吱吱啦啦的電流聲過後,一個帶著官腔的男聲從喇叭里傳了出來。
「南山基地方既明顧問請注意,市教委緊急調度會決議。」
廣播裡的聲音不帶半點商量餘地。「要求基地在四十八小時內做好準備,接收第二批被分流的棄管學生,共計一百一十六人。」
方既明的眉頭擰了起來。
嘴裡的髒話還沒來得及往外蹦,基地大門外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
輪胎在碎石路面上拖出尖銳的摩擦動靜。
三輛掛著外區牌照的白色破麵包車,歪歪扭扭地堵死了進山的主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