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基地的綜合樓天台,水泥地面被太陽曬了一整天,到了後半夜才泛出一點微涼。
方既明兩手枕在腦後,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張破竹涼蓆上。
他嘴裡叼著一根風乾牛肉條,嚼得腮幫子發酸,眼睛直勾勾盯著頭頂漫天的碎星。
「操場看台?後山涼亭?醫務室?」
方既明自言自語地哼哧了一聲,抬腳把旁邊立著的半瓶礦泉水踢得晃了晃。
「老子哪兒都不去,就在這喝西北風數星星。」
「只要我不出現在案發現場,這修羅場的死局就扣不到我腦門上。機智如我,真特麼是個天才。」
他美滋滋地翻了個身,把薄毯子往肚臍眼上一蓋。
這時候,樓底下的操場看台上,溫如言踩著高跟鞋已經站了十分鐘。
夜風吹亂了她的裙擺,空蕩蕩的操場連只野貓都沒有。
溫如言抬手看了一眼腕錶,指針已經越過了十二點零五分。
她咬了咬牙,掏出手機點開微信,屏幕上突然彈出了一個共享位置的紅點邀請。
後山涼亭里,蘇念薇握著冰涼的石桌邊緣,指尖在平板上飛速滑動,同樣開啟了定位追蹤。
醫務室值班房裡,楚冰靠在窗框邊,單手轉著金屬車鑰匙,屏幕上的基站定位正在快速收束。
三個完全不同的坐標點,在基地的三維地圖上同時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三個女人的視線同時落在了那個代表方既明手機信號的深紅圓點上。
紅點既不在看台,也不在涼亭,更不在醫務室。
它正安安穩穩地停留在綜合樓頂層的最高點,紋絲不動。
與此同時,基地背靠的那片密林里,枯枝碎葉發出一陣極其微弱的聲響。
四道穿著灰黑色數碼迷彩服的身影,順著基地的排水盲區貼地前行。
每個人頭上都扣著夜視鏡,動作乾淨利落,手裡抓著碳纖維攀爬繩。
「目標確認,二樓核心機房。」
領頭的壯漢壓低嗓音,對著耳麥發令。
「裡面存著一中校董案的核心資金取證底單,還有南山三百多名學生的原始測評檔案。」
「拿到固態硬碟立刻撤離,阻攔者格殺勿論。」
嗖的一聲輕響。
帶抓鉤的攀爬繩精準咬住了二樓機房外側的水泥窗沿。
四個黑影順著繩索飛速往上竄,腳尖點在牆面上,幾乎沒帶出動靜。
天台邊緣,方既明嚼牛肉的動作猛地停了。
身體強化帶來的感官被動瞬間拉滿。
微風裡不僅有草木的土腥味,還夾著一股戰術油膏和槍油的氣味。
方既明從涼蓆上貓著腰爬起來,手腳麻利地貼到了天台女兒牆後頭。
他探出半個腦袋,順著護欄往下掃了一眼。
借著外圍探照燈的餘光,正好看到四根晃晃悠悠的黑繩掛在機房外牆上。
「槽,大半夜的真有毛賊摸上門來送業績?」
方既明摸了把下巴上的胡茬,眼底泛起冷意。
機房裡,趙大壯歪在電競椅上睡得打呼嚕,口水順著嘴角淌。
倒是一旁的周凱還紅著眼睛坐在副控台前。
他嘴裡咬著半截鉛筆,硬啃著趙大壯留下的防火牆底層腳本。
屏幕右下角的監控陣列突然閃爍起刺眼的紅標。
外沿的熱成像探頭,直接抓到了四個三十七度的人形輪廓。
周凱手裡的鉛筆啪嗒掉在鍵盤上。
他沒慌,更沒扯著嗓子大喊大叫,在網吧野蠻生長出來的機靈勁兒全冒了出來。
兩手搭上機械鍵盤,他沒碰物理警報,而是敲下了一串預設好的宏指令。
靜默防禦協議,瞬時啟動。
機房外部電源當場切斷,所有監控畫面全被替換成了循環的雪花點。
而在天台頂上,樓梯間的鐵門發出一聲輕響。
方既明剛摸出手機準備搖人,身後就響起了三道輕重不一的腳步聲。
溫如言走在最前面,風衣下擺在冷風裡翻卷。
蘇念薇手裡托著螢光微弱的平板,鏡片後頭的目光冷得扎人。
楚冰走在最後,右手已經搭在了後腰那根黑色的鈦合金甩棍柄上。
三個女人在天台入口處站成一排,視線齊刷刷扎在趴在牆頭的方既明身上。
「方大顧問,房頂上的夜景好看嗎?」
溫如言踩著步子走上前,步子極輕,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方既明的神經上。
「帶著我們三個在山裡兜圈子,自己躲在這兒數星星,挺有能耐啊?」
方既明頭都沒回,反手一把攥住溫如言纖細的手腕,把她整個人往下一拽。
「噓!閉嘴,蹲下!」
方既明壓低嗓門,另一隻手順勢捂住了溫如言的嘴。
溫如言身子一僵,剛要掙開,方既明已經湊到她耳邊,熱氣帶著牛肉乾的香味。
「別鬧,底下真來賊了,四個帶傢伙的熟練工,正摸二樓機房呢。」
溫如言眼裡的火氣登時退了個乾淨,順著方既明手指的方向往下看。
繩索上晃悠的人影清清楚楚。
蘇念薇和楚冰反應極快,身子一伏,貓著腰滑到了護欄兩側。
蘇念薇在屏幕上飛速劃了兩下,調出基地的中控邏輯。
「機房走廊的電磁防火門全被我遠程落鎖了。」
蘇念薇低聲開口,語速極快。
「他們進得去出不來,只要斷了窗外的回撤繩,就是瓮中捉鱉。」
楚冰手腕一抖,咔噠一聲,鈦合金甩棍順勢彈開半米長,泛著冷硬的啞光。
「省廳督察組帶隊,對方持械入侵,允許就地採取強制措施。」
女警官的眼神徹底沉了下來,乾脆利落。
機房窗台上,特種玻璃切割器划過半圈。
吸盤猛地一拉,整塊厚重的雙層鋼化玻璃被無聲端了下來。
四個黑影貓腰鑽進屋內,迅速掏出戰術短刃和解密U盤。
「插進主伺服器,拷數據要三分鐘,警戒。」
領頭人把U盤推進接口。
還沒等指示燈亮起,電閘開關突然啪的一聲脆響!
十二盞防暴大燈從機房四角當頭罩下!
屋裡亮得像正午的雪地!
四個戴著夜視鏡的壯漢當場發出一陣慘嚎,本能地捂住雙眼,眼淚鼻涕橫流!
「草!中套了!撤!」
領頭人吼了一嗓子,抓起短刃就往窗台撞。
可剛退了半步,機房厚重的防爆鐵門轟的一聲被人從外面踹開了!
陸子豪光著膀子,滿身腱子肉掛著亮晶晶的汗,手裡拎著一根生鐵撬棍杵在門正中。
他身後,四個高大的體能組助教橫成一堵牆,把走廊堵得嚴嚴實實。
旋轉樓梯上,腳步聲不緊不慢。
方既明兩手插在運動褲兜里,晃晃悠悠走下來。
溫如言在他右邊,蘇念薇捧著平板居左,楚冰提著甩棍站在前頭,陣型排得像閱兵。
方既明掃了一眼地上捂著眼睛打滾的幾個人,嘴角往下一撇,嘖了一聲。
「就這水平?連個誘餌蜜罐都認不出來,也敢跑來偷老子的底單?」
「現在當賊門檻都這麼低了?畢業設計沒做完就跑出來接私活?」
領頭的壯漢硬睜開充血的眼睛,滿臉橫肉擰成一團。
他猛地從靴筒抽出一柄反曲刃,貼地往前竄,直奔看似最單薄的方既明脖頸扎了過來!
「小心!」
溫如言驚呼出聲,伸手就要拽方既明的後領。
可還沒等方既明動手,陸子豪已經一步跨到了跟前!
生鐵般的大手精準鉗住壯漢的手腕,順勢向外猛掰!
咔嚓一聲脆響,短刃噹啷落地。
陸子豪腰胯猛地擰轉發力,一記毫無花哨的背摔,將兩百來斤的漢子生生掄飛了起來!
轟隆!
壯漢砸翻了牆角的塑料大垃圾桶,桶身當場爆裂,殘羹剩飯和廢紙盒糊了他一頭一臉。
人在爛菜葉里抽搐了兩下,直接翻了白眼。
剩下三個黑影被楚冰身後衝上來的特警乾脆按死在地毯上,手銬咔噠落鎖。
楚冰戴上白手套,撕開領頭人背心的內襯,掏出一部軍規衛星終端。
屏幕裂了,但後台正在同步的一條境外指令亮得扎眼。
來源正是新加坡那家空殼公司,指向一中校董在海外的殘黨。
「人贓俱獲。」
楚冰把東西塞進證物袋,轉頭看了一眼方既明,嘴角很淺地扯了一下。
溫如言走到方既明身邊,抬手拍打著他短袖後背在天台上蹭到的灰印子。
「多大的人了,睡涼蓆也不知道墊個厚毯子,胃疼起來誰管你。」
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掩不住的責怪,手指卻落得輕柔。
蘇念薇從包里掏出保溫桶,硬塞進方既明懷裡。
「枸杞烏雞湯,溫老師燉的,我剛熱過。」
蘇念薇推了推鏡框,神色如常。
「南橋的攤子剛鋪開,你要是趴下了,審計報告誰來背鍋?喝了。」
方既明抱著熱騰騰的保溫桶,看著面前兩個女人,撓了撓後腦勺,嘴裡的爛話愣是一句沒倒出來。
屋裡那股修羅場的火藥味剛散開一點,空氣里泛出幾分難得的溫存。
走廊頂上的大喇叭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
吱啦——!
緊接著,錢多多那把破鑼嗓子在整座山谷里炸開了鍋!
「全員注意!全員緊急集合!!」
「向方老師致敬!方老師今晚不光抓了四個偷渡賊,還順帶拉著三位嫂……三位老婆在房頂吹了一整宿西北風啊!!」
大喇叭的聲音撞在山壁上迴蕩了三圈,震得玻璃直嗡嗡。
方既明腦子轟的一聲,整個人僵死在原地。
下一秒。
溫如言的尖頭細高跟、蘇念薇的硬底中跟鞋,外加楚冰那雙沉甸甸的軍規作戰靴。
三隻鞋底卷著風聲,整整齊齊、毫不留情地碾在了方既明的兩隻腳尖上!
「嗷——!!」
方既明抱著腳當場金雞獨立,整座南山基地迴蕩起悽慘至極的嚎叫,把天邊的幾隻宿鳥都驚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