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趾頭上的劇痛還沒散乾淨。
天剛蒙蒙亮,教務處的實木辦公桌就被拍得直晃。
省教育廳教研室的紅頭公函平鋪在桌子正中央。
白紙黑字寫得明白:南橋教學改革示範基地與省實驗中學開展同課異構線上公開研討。
省實驗中學的特級教師徐伯清,昨晚在省城晚報上剛發了整版長文。
老頭子在文章里把十九中貶得一文不值,直言這種搞法是投機取巧的應試狂歡,南山基地教出來的全是沒思維深度的做題機器。
上午九點整。
連接全省十二個地市的線上研討通道準時接通。
後台數據顯示,開播不到三分鐘,擠進直播間的同行和家長就衝過了十萬人。
公屏上的彈幕跟瀑布一樣往下砸。
「聽說南山基地全是差生逆襲?該不會提前背過答案吧?」
「徐伯清可是全國奧數金牌教練,十九中拿頭跟省實驗比?」
「等著看徐老怎麼扒了這幫包裝戶的皮吧!」
省實驗中學的分屏畫面里,徐伯清穿一身熨燙平整的深灰色中山裝,鼻樑上架著金絲老花鏡。
他身後立著造價上百萬的納米黑板。
講台下一字排開坐著八名省實驗的尖子生,胸前全是金燦燦的競賽獎牌。
徐伯清頭都沒往南山基地的窗口瞥一下。
他慢悠悠轉過身,手裡的觸控筆在屏幕右下角輕輕一敲。
一道複雜的立體幾何與組合數學跨學科壓軸題,啪地彈在屏幕當中。
「這題出自去年全國數學奧林匹克決賽第三題。」
徐伯清理了理麥克風,嗓音平緩,透著股刻在骨子裡的傲慢。
「有些學校喜歡拿所謂全員過線當幌子。」
「但真正的高等數理思維,靠死記硬背可邁不過去。」
老頭子的指尖徑直移向屏幕另一端的南山分會場。
「聽說南山基地有個叫肖博的同學,在模考里展現了不錯的直覺。」
「那就請肖博同學,當著全省十萬同行的面,現場給出這道題的母函數展開式吧。」
南山基地的階梯教室內,空氣一下子沉了下去。
肖博站在那塊有些褪色的舊電子白板前,額頭還裹著換過藥的白紗布。
他手裡攥著磨掉漆的白色觸控筆,手背上的筋繃得很緊。
屏幕上的高階算符密密麻麻,集合映射堆得像堵厚牆。
在原來的宏遠高中,他連數列大題都做不全,這種奧賽題擺在眼前,無異於看天書。
肖博死死瞪著題目,後槽牙咬得發酸。
他雖然真不會解,但兩腳釘在講台前,硬挺著脖子沒挪窩,更沒低頭告饒。
直播間裡的彈幕瞬間被有心人帶偏了節奏。
「卡殼了吧?吹出來的神話這就破了?」
「連第一筆都不敢落,臉打得啪啪響啊!」
「野雞典型到底經不住照妖鏡!」
徐伯清嘴角扯了扯,剛準備開口來兩句居高臨下的敲打。
「吱呀——」
南山教室那扇變形的鋁合金門被人一腳踹開。
方既明套著件洗得起球的灰衛衣,嘴裡叼著一根五毛錢的草莓棒棒糖,晃悠著跨進了鏡頭。
他連正眼都沒瞧攝像頭,徑直溜達到肖博身旁。
伸出兩根手指,輕描淡寫地把肖博手裡的觸控筆夾了過來。
方既明順手拿下嘴裡的糖棍,在肖博腦門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站直了,腰杆挺起來。」
「多大點事,在這兒發什麼愣。」
方既明轉過身,眼皮撩起來,隔著屏幕撞上徐伯清的視線。
「徐老師,出這種十年前就被全國聯賽扔進垃圾堆的老八股,您老是家裡剛通網嗎?」
聲音順著收音麥克風,清清楚楚砸在全省十萬觀眾耳朵里。
公屏上的彈幕突然停了半秒。
徐伯清一口氣沒倒上來,鬍子直抖,啪地拍在桌上。
「方既明!你注意場合!這是國家級決賽題,考的是嚴密的數理邏輯!」
「邏輯個屁。」
方既明嗤笑出聲,手裡的筆尖根本沒往母函數公式上看。
手腕一沉,他在舊白板上拉出一道極其剛硬的直角坐標軸。
「集合論套空間向量,硬塞一個離散曲率約束,看著挺唬人,剝開皮不就是個三維窮舉法嗎?」
筆尖在屏幕上篤篤砸響。
「第一種,建仿射變換矩陣,把非對稱約束壓成平面圓,十步內推平!」
「第二種,構造對偶多面體,用歐拉示性數當場暴力破拆!」
「第三種,差分方程遞推,把初中算術套進去都能一行行展開!」
白板上的推導步驟順著屏幕傾瀉而下。
方既明甚至沒換氣,過目不忘與全科精通的能力催動到極致。
一道難倒無數名校競賽生的難題,在他筆下被大卸八塊,骨架拆得乾乾淨淨。
後排坐著的趙大壯推了推黑框眼鏡,兩隻手在鍵盤上敲得直冒殘影。
「大壯哥輔助就位,三維拓撲切進去了!」
回車鍵重重一扣,南山基地的轉播畫面中央,瞬間彈出一座緩緩轉動的立體幾何晶體。
方既明手寫的四套破題邏輯,被底層代碼實時編譯成動態光路,在全網觀眾眼皮底下流轉貫通。
旁邊坐著的周凱十指如飛,迅速抓出後台跳板,順手掐掉了三百多個買通的水軍小號。
真實的聲音徹底衝破了阻攔。
點讚數字每秒跳出幾個台階,幾分鐘內就衝上了五百萬大關。
「我靠!這真是高中老師的手筆?!」
「三分鐘掏出四種解法,連動態三維模型都搓出來了!」
「這叫毫無思維深度?徐老頭這回踢到鈦合金鋼板了吧!!」
屏幕那頭的徐伯清兩隻手懸在半空。
手裡的兩頁講義沒拿穩,嘩啦啦滑在羊毛地毯上。
他伸長脖子死盯著那座嚴絲合縫的模型,兩根手指發顫,金絲眼鏡順著鼻樑滑到鼻尖,半天沒吐出一個字。
方既明隨手把觸控筆扔在槽里,重新把草莓糖塞回嘴裡,往後退了半步。
喬清禾邁著穩當的步子跨上講台。
她把深藍色的助教服理得很平整,扎著幹練的高馬尾。
摸出一支紅色的白板筆,在方既明那些狂草推導旁邊,一筆一畫寫出最基礎的高中定理。
「大家別被這些符號嚇住了。」
喬清禾的聲音溫和清亮,通過全向麥傳向每一個屏幕終端。
「方老師剛才的第三種解法,拆開看,核心其實只是必修一第三章的等差數列前n項和。」
「我們只要把複雜的約束條件切成三個基本步長。」
「哪怕沒接觸過任何奧數訓練,按照課本公式推導,十分鐘內同樣能穩穩拿下滿分。」
紅色的粉筆跡一筆一筆落下。
高不可攀的神仙題,被她穩穩按回了普通學生書包里的教材上。
深入,淺出。
十萬師生和圍觀家長徹底炸了鍋。
「求方老師開全國巡講!」
「南山基地收社會考生嗎?我二十六歲還能再搶救一下!」
「省實驗這回輸得底褲都不剩,這才是真正的把人往明白里教!」
南山基地的教研信譽當場擊穿了所有非議。
方既明腦海中,系統的金色數據瀑布般刷過。
【叮!公開課引發大規模教學共鳴,全省影響力指數暴漲百分之三百!】
【宿主名下待激活教學場景權限已大幅拓寬!】
方既明呼出一口氣,正抬手示意趙大壯切斷信號源。
教室側面的鐵門再次被推開。
陳建華穿著被冷汗浸透的西裝快步進來,眉頭擰成了死結。
他穿過走廊,湊到方既明耳邊,嗓子壓得極低。
「方先生,境外出了大亂子。」
「海外團隊剛發來加急警報,我們昨晚做空鼎輝資本的六十億美元境外帳戶,被國際刑警以反洗錢核查的名義,全線暫時凍結了。」
方既明咬著糖棍的動作停了。
「你說什麼?」
陳建華擦了把腦門的虛汗,聲音發緊。
「離岸通道被徹底封死,做空利潤拿不出來。」
「更要命的是,預付給德國實驗室的萬木大樓特種抗震鋼材與高精度教學儀器,整整三艘貨輪,全部被扣在公海海關了。」
山風在窗外颳得嗚嗚作響。
方既明眼底的散漫一點點收了起來,嘴裡的塑料糖棍被他咔嚓一聲咬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