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那一聲「罷黜聞仲,清君側」落地時,整座朝堂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摁住了喉嚨。
短暫的死寂之後,炸開了鍋。
商容第一個站出來,牙笏幾乎戳到姜子牙鼻尖上:
「姜尚!你不過一介方士,仗著除妖之功竊居國師之位,安敢在朝堂之上口出狂言!」
比干緊隨其後,花白鬍鬚微微發抖:
「清君側?
何為君側?
太師乃是三朝元老,征戰北海、安定社稷,勞苦功高!
你姜尚來大商才幾日,就敢妄議國政、污衊重臣?」
武成王黃飛虎手按劍柄,聲音沉冷如鐵:
「姜尚,你若拿不出實證,今日休想活著走出這座大殿。」
滿朝文武的怒意像一鍋沸水,從四面八方潑向殿中央那道瘦削的身影。
姜子牙站在金階之下,脊背挺得筆直,面上盡力維持著鎮定,但袖中那隻攥緊的手已經沁出了一層濕冷的汗。
他心中叫苦不迭。
昨日夜裡,南極仙翁又來了,將他從溫柔鄉中叫到院中,語氣不容商量地叮囑了一件事:
「明日早朝,你當眾彈劾聞仲,最好能將他趕出朝堂。
師尊那邊,自有安排。」
姜子牙當時還猶豫著說「太師待我不薄」,南極仙翁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頭:
「師弟,師尊法旨,不可違。」
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迎著那些憤怒的目光,咽了一口唾沫,將牙一咬,揚聲道:
「太師聞仲,其罪有三!」
「其一,大王尚在龍體違和之時,聞仲不思為君王分憂,反而擅權獨斷,以大王子代父臨朝,這分明是在架空君權、挾幼主以令諸侯!」
「其二,聞仲身為太師,不勸諫君王遠離奸佞,反而縱容後宮妖孽橫行,致使大王沉溺酒色、廢弛朝綱,此乃輔臣失職之極!」
「其三,聞仲暗中結交方外修士,拉攏朝臣,培植黨羽,軍中將領大半出自其門下,文臣之中也多受其提攜。
他名為太師,實則已握大商半壁權柄!
此乃不臣之心!」
三樁罪狀擲地有聲,朝堂上安靜了片刻。
連商容都一時語塞,姜子牙所列的三條雖然大半都是牽強附會之詞,可若真有人要借題發揮,每條都能做出一篇大文章來。
聞仲始終站在原地,花白的眉毛微微下壓,既不爭辯也不惱怒,像是根本沒聽見那些指控一般。
殷郊站在金階之上,面色漲紅,這三大罪何止說的是聞仲,第一條就把自己給框進去了。
隨即怒道:
「姜子牙,你狂妄!來人,快將這狂妄之輩給我拿下!」
姜子牙聽到殷郊的話,隨即哈哈大笑:
「大王子,你也有罪,身為人子,此時此刻你應該在大王榻前伺候,沒想到你居然貪戀人皇權柄,和那聞仲狼狽為奸。」
姜子牙那番話擲地有聲,朝堂上死寂一瞬,隨即便是驚濤拍岸般的怒罵。
殷郊被說得面色漲紅如血,一時間連手都在發抖,脫口吼道:
「來人!都聾了嗎?!
快將這個亂臣賊子給孤拿下!」
話音未落,武成王黃飛虎已從班列中大步跨出,腰間的龍紋長劍錚然出鞘,劍鋒直指姜子牙,步子又快又沉:
「姜子牙,本將原以為你是個清修之士。
不曾想你竟包藏禍心,當堂誣陷太師、誹謗王子,今日休想生離此地!」
他這一劍當胸刺去,力道雖未使盡,但金仙的一擊落在姜子牙那勉強天仙的境界面前,已是滅頂之災。
姜子牙只覺得一道凌厲劍意迎面壓來,連呼吸都為之一窒,下意識抬手要掐訣抵擋,可那手還沒抬到位,便已經知道擋不住。
他面色一白,正要閉目硬接。
千鈞一髮之際,兩道人影如鬼魅般落在姜子牙左右兩側。
左邊那道身影鬚髮皓白,手持紫竹杖,微微一笑:
「子牙師弟莫慌,師兄帶你離開。」說話間竹杖輕輕往上一抬,杖尖正正點在黃飛虎劍鋒側面。
一聲脆響,黃飛虎只覺一股柔韌巨力順劍身湧來,整個人被震得連退三步,虎口一陣酸麻,險些握不住劍柄。
他猛地抬頭,目光釘在那白須老者面上:
「你是何人?
竟敢公然闖入我大商王宮、插手朝堂之事?!」
來人正是南極仙翁,此時他扶須笑而不答。
他身側那另一人,身形魁梧,面生九首,通體覆蓋著一層暗紅鱗甲,一雙眼瞳陰鷙如蛇。
他根本沒看黃飛虎,只是從鼻子裡低低哼了一聲。
那聲冷哼帶出的威壓,便讓周圍空氣驟然沉了幾分。
黃飛虎正要再喝,聞仲終於開了口。
他撥開前面幾名朝臣,緩步走到殿中站定,花白鬍鬚微微拂動,目光平靜得像一口古井:
「姜子牙,前幾日你還在老臣府中把酒言歡,今日便當堂列出三大罪狀。
這份翻臉無情,倒是比你那點道行精進了不少。」
他頓了一下,聲音沉如悶雷:
「既然你已喪心病狂,那便留你不得了。」
他抬手,朝虛空中拱了一下:
「請孔宣總兵出手。」
話音未落,大殿中驟然壓下來一道五色光華,那光華明亮而不刺目,流轉間將整座正殿的光線都染上了一層琉璃般的潤澤。
孔宣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殿門內側,一襲玄甲,面容稜角分明,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最終落在南極仙翁和九嬰身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方才本座還在想,今日朝堂上如此熱鬧,會不會有什麼不速之客。
果然,來得倒是巧。」
他目光一轉,落在九嬰那九顆頭顱上:
「九嬰?
當年巫妖大戰欠下的業力還沒還乾淨,如今居然敢跑到人族王宮來撒野?」
九嬰九顆頭顱齊齊轉過來,十六隻眼睛同時盯住孔宣,凶光畢露,但嘴上一個字也沒敢回。
孔宣也不看他,目光又移到南極仙翁面上,語氣不咸不淡:
「南極道友,你今日帶這個殺業纏身的畜生來我人族王宮,是嫌崑崙山的門風太清靜了不成?」
南極仙翁終於收了那副從容笑容,目光微凝,紫竹杖在手中緩緩轉了一圈:
「孔宣道友,貧道此來只為接師弟離開,無意與你為敵。
你若肯放行,日後自有一份善緣。」
他嘴上客氣,腳下卻在不動聲色地朝姜子牙身後挪了半步,已做好隨時遁走的準備。
孔宣看著他那副小動作,失笑一聲:
「善緣?
我孔宣行走洪荒向來只憑自己心意,從不在乎什麼善緣惡緣。
你既然敢踏進這座大殿,想走便得先問過我手中這根翎羽。」
他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根翠色長翎,五色流光繞翎而轉,殿中氣氛陡然凝到了冰點。
黃飛虎手按長劍,朝殷郊低聲喝了一聲:
「大王子,還請退後!」
殷郊面色發白,咬了咬牙,朝後連退數步,退至金階側方。
滿朝文武早已縮向兩側,殿中留出了一大片空地,正中央只剩下孔宣、南極仙翁、九嬰、姜子牙四人,以及站在金階下方的聞仲。
九嬰終於開了口,聲音從九張嘴裡同時傳出,九道音色疊在一起,嗡嗡作響:
「孔宣,你當真以為能以一敵二?
我勸你莫要多管閒事,放我們走,今日之事便算了。」
孔宣聞言,沒有答話,只把手中那根翠色長翎往前一遞,五色光華應聲暴漲,整座正殿在這一刻被照得亮如白晝。
南極仙翁面色終於徹底變了,猛地一拉姜子牙的袖口,低喝一聲:
「走!」
話音未落,一道白光驟然將他與姜子牙裹住,化作一道白虹沖天而起。
孔宣看著這個場景,微微一笑:
「跑?
跑得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