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府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飛檐斗拱在烈焰中扭曲坍塌,雕樑畫棟化為焦炭,火星如流螢般沖天而起,又紛紛揚揚地灑落。
慘叫聲從各處院落傳出,有的短促如弦斷,有的綿長如夜梟啼哭,混在金鐵交擊與木料爆裂的噼啪聲里,將這座傳承了數代的世家府邸攪成了一鍋沸騰的煉獄。
黑衣人如潮水般湧入。
他們從院牆翻入,從暗道鑽出,從每一個防守最薄弱的角落同時發難。
人數不過二十餘,但行動之間配合極為默契,每一刀都精準地落在巡邏護院的咽喉上,絕不拖泥帶水。
這些人至少是肌關暗勁的修為,放在任何一個家族都足以擔任供奉之位,此刻卻像是被人豢養的私兵,一聲不吭地執行著冷酷的屠殺。
按理說趙家身為四大家族之一,底蘊深厚,本不至於如此不堪一擊。
但這些黑衣人對趙家的布防了如指掌,每一處暗哨的位置、每一條巡邏的路線、每一位供奉的住處,都在動手之前被摸清清楚楚。
更致命的是,他們中有一人的實力隱隱超出了四關三境的範疇。
那人身形瘦削,面覆黑巾,負手立在前院正堂的屋頂上,俯瞰著整座燃燒的府邸。
他的氣息並不張揚,卻沉如山嶽,幾名衝上去的趙家供奉在他面前走不過三招便被拍飛出去,重重砸在青磚地面上,胸口凹陷,眼見是活不成了。
那已經不是髓關或化勁的範疇。
拳掌之間隱隱有天地元力流動,是聚元境強者才有的徵兆。
這是單方面的屠殺。
但這場屠殺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克制:黑衣人專挑武者下手,尤其是年輕武者,每一刀都直奔要害,絕不留活口。
而對於婦孺老幼,他們並不刻意搜尋,只是順手補刀,似乎不屑多費力氣。
更詭異的是,專門有一隊黑衣人跟在後方,將每一具年輕武者的屍體拖到一處,逐一清點、搬運,動作嫻熟像是在收割莊稼。
那些年輕武者蒼白的臉在火光中明明滅滅,有的還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愕與不甘。
趙九泉衝出正堂時,看見的是他苦心經營了大半輩子的趙家正在他眼前急速崩塌。
正堂的門柱上濺滿了鮮血,西廂的迴廊里橫七豎八地倒著他叫出名字的族人和弟子。
他看見二弟趙九淵被三個黑衣人圍攻,左臂已齊肘而斷,仍單手舞刀苦苦支撐。
他看見他最器重的三弟子被一個黑衣人一掌劈在後心,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飛出去撞在假山石上,再也不動。
火光照在他臉上,將那張方正剛毅的面孔映扭曲而猙獰。
「畜牲!」
趙九泉暴喝一聲,髓關化勁巔峰的修為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炸開。
他一步踏出,腳下的青磚炸裂,整個人如炮彈般撞入戰團。
一名黑衣人回身格擋,被他含怒一拳直接崩碎了雙臂的骨頭,第二拳打在胸口,黑衣人整個胸腔凹陷下去,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便飛進了火海。
另一名黑衣人從側翼撲來,趙九泉頭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在他太陽穴上,力道透顱而過,黑衣人當場斃命。
連殺兩人之後,趙九泉的氣勢不降反升,衣袍在氣勁鼓盪下獵獵作響,鬚髮皆張,如一尊發了狂的怒目金剛。
「大哥!」趙九淵捂著斷臂,嘶聲喊道,「快走!留青山在——」
「住口!」
趙九泉頭也不回,又一拳將一名黑衣人逼退。
「讓他們護著若絮和輕塵他們走!其他人跟我死戰!趙家只有戰死的家主,沒有逃跑的孬種!」
趙九淵張了張嘴,還想再勸,但看著兄長的背影,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這個大哥了。
趙九泉這一生從不低頭,當年與宋家爭奪城南礦脈時,面對三倍於己的兵力尚且不退半步,更何況今日是要他棄家而逃。
幾名老供奉對視一眼,眼中皆是慘然。
他們不再多勸,轉身沖向年輕弟子的院落,將趙家這一代僅存的幾名精銳子弟從火海中一一拽出。
趙若絮赤著腳踩在滾燙的磚地上,手中握著一柄從死去的護院身旁撿來的長刀,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的臉上沒有淚,只有一股冰冷的倔強。
趙輕塵被一名老供奉拽著胳膊往外拖,他拼命掙扎,眼眶通紅,聲嘶力竭地吼著:
「我不走!我要留下來,我也有修為,我能打!我不能丟下師父——」
「啪!」
一記耳光抽在他臉上。
趙輕塵被打愣住,怔怔地看向趙若絮。
趙若絮收回手,聲音冷像淬過冰:「我們今日若戰死了,趙家就什麼都沒了。我們活著,活到有一天替今日死去的所有人報仇。聽見沒有?」
有的時候,活著比死去更需要勇氣。
趙輕塵渾身都在發抖。
指甲嵌進掌心,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青磚上。
他咬著嘴唇,咬出了血,卻終於不再掙扎。
老供奉趁機將他拽入黑暗中,幾人的身影很快被濃煙吞沒。
趙九泉沒有回頭去看。
他橫刀立於前院正中,死死盯著屋頂上那個負手而立的身影。
今夜的黑衣人雖然人多勢眾,但真正讓他如墜冰窖的,是那個人。
那個從始至終沒有親自動手,卻讓整座趙府覆滅的聚元境強者。
「你到底是誰?」
趙九泉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在喉嚨里燒過一遍火,「我趙家與你何怨何仇,值你下此毒手?」
屋頂上的黑衣人沒有回答。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趙九泉一眼,目光依舊平視著遠處的火光。但他身邊一個人動了。
那是個身材健碩的黑衣人,從屋頂一躍而下,落在趙九泉面前三丈處,伸手從腰間拔出了一對短刀。
趙九泉冷笑一聲,不再多言。
刀光與戟影在下一刻同時炸開。
兩人的修為都已站在四關三境的巔峰,交手之間勁風四溢,地面的青磚被兩人的腳步踩寸寸碎裂,濺起的碎石打院中的花木千瘡百孔。
趙九泉的刀勢大開大闔,每一刀都裹著化勁巔峰的磅礴氣力,刀鋒所過之處空氣都被劈出尖銳的嘯叫。
那黑衣人卻毫不遜色,兩柄短刀在他手中使密不透風,時而交錯格擋,時而分進合擊,竟與趙九泉鬥了個旗鼓相當。
趙九泉心中暗驚,這群黑衣人中,除了屋頂上那個聚元境的怪物,竟然還藏著一名四關三境巔峰的高手。
但他並不畏懼。
只要能撐到都尉趕到,這群黑衣人一個都跑不了。
今夜是武科之夜,賈青陽就在城中,烽火一起他必定率兵趕來。
再撐片刻,只要再撐片刻。
他這樣想著,手上的刀勢越發凌厲,將黑衣人逼連退兩步。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背後。
趙九泉的脊背驟然繃緊,他本能地想要回刀格擋,但身前那兩柄短刀死死鎖住了他的刀路。
那一掌來太快,角度刁鑽到了極致,像是算準了他每一寸肌肉的反應時間。
趙九泉只能倉促之間硬生生扭轉腰胯,以左臂硬接了這一掌。
「砰!」
掌臂相交的瞬間,一股雄渾到令人窒息的元力自掌心湧出,直接震碎了他左臂的骨骼,力道貫體而入,趙九泉踉蹌後退,腳下青磚炸裂,喉頭一甜,「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他終於看清了出手之人,那個從始至終站在屋頂上的聚元境強者。
不是完整的聚元境,趙九泉在接掌的瞬間便意識到了這一點:
對方的元力雖然雄渾,卻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滯澀,像是體內帶著舊傷,或是強行破境導致根基不穩。
否則這一掌就該直接要了他的命。
但即使如此,也已足夠。
兩人圍攻之下,趙九泉勉力支撐了十餘招,左臂已廢,刀法漸亂。
那名四關三境巔峰的黑衣人抓住他換氣的間隙,一拳轟在他胸口。
胸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碎骨刺入五臟六腑,趙九泉眼珠暴突,瞳孔卻在急速收縮。
因為憤怒,因為不甘。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用盡全身僅存的氣力,揮出最後一拳。
這一拳打向那個傷他的黑衣人。
拳風破空,悲愴而決絕。
黑衣人側身避過,卻被拳風掃中了臉上的黑巾。
黑巾飄落,趙九泉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眼中的憤怒與不甘在那一瞬間被一種更深的情緒取代——難以置信。
他的嘴唇翕動著,喉間湧上來的血讓聲音變含混不清,但他還是擠出了那句話。
「原來……是你……」
他的身體仰面倒下,砸在青磚上,激起一片塵土。
眼睛依舊瞪著,瞳孔里倒映著燃燒的屋檐和沖天而起的火星,再也不動了。
四關三勁巔峰強者彎腰撿起黑巾,重新遮住面容。
他沒有再看趙九泉的屍體一眼,轉身隱入黑暗中,沒有再加入戰局。
帶著趙輕塵突圍的那幾名老供奉此時也已被截住了。
七八個黑衣人將他們團團圍在趙府後門的小巷中,雙方激烈交手。
趙若絮揮刀死戰,刀法凌厲果決,一時間竟逼退了兩名黑衣人。
但這些人似乎對趙家的情況極為熟悉,幾名黑衣人的攻勢幾乎全部集中在趙若絮身上,步步緊逼,招招奪命,顯然是鐵了心要將趙家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留下。
趙若絮也紅了眼,知道今日若不拼死一搏,誰也走不了。
他不再想著突圍,而是奮力反撲,刀光如匹練般卷向敵人,同時對身後的老供奉厲聲喝道:
「帶輕塵走!我擋著!」
趙輕塵被一名老供奉死死拽著往後拖,他拼命掙扎,淚流滿面:
「哥!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
他已被這悲壯的氣氛深深感染。
家主死戰,堂哥亦死戰,熟悉的人一個個戰死,倒在血泊中,他豈能獨活?
「你走了趙家還有火種!」
趙若絮擋開一柄劈向趙輕塵的刀,刀刃與刀背相撞,火星濺在他臉上,他渾若未覺。
「你若死在這裡,趙家就什麼都沒了!今天流了多少血,都有人記著——你走!走——!」
他的聲音到最後已近嘶啞,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氣都吼了出去。
趙輕塵渾身顫慄,指甲嵌進掌心,血從指縫間淌下來,一滴滴落在青磚上。
他不再掙扎了。
老供奉咬著牙拽著他轉身沖入夜色中,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巷口的黑暗裡。
趙輕塵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看見趙若絮被三個黑衣人圍住,刀光翻飛間,那道清瘦的身影在火光中顯格外單薄,卻始終沒有倒下。
屠殺並沒有持續太久。
趙府的抵抗被徹底碾碎之後,黑衣人開始有序撤退。
他們的行動極為迅捷,撤退的命令一經發出,所有人便如退潮般撤出了趙府,只留下一片仍在燃燒的廢墟和遍地的屍骸。
那些搬運年輕武者屍體的黑衣人走在最後,他們的腳步依舊沉穩,在火光中拉出長長的影子。
便在此時,一道魁梧的身影如隕石般砸入趙府前院。
白髮如雪,目光如炬,李家當代家主李景行負手立於院中,一身洗髮白的青布長袍被氣勁鼓盪獵獵作響。
他目光掃過整座燃燒的府邸,看見的是坍塌的正堂,滿地的屍首,和趙九泉死不瞑目的臉。
李家在烽火燃起的第一時間便做出了反應,馳援藥園的人已出發,本家防禦也已收緊。
但城南的火光讓他無法安坐,他親自趕來了。
他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再出現時已在兩名落單的黑衣人身後。
那兩人正拖著一具年輕武者的屍體,忽然渾身汗毛倒豎,幾乎是本能地回身格擋。
但他們的刀還沒舉起來,李景行的雙掌已印在了兩人胸口。
四關三境巔峰的掌力透胸而過,兩人連哼都沒哼一聲便癱軟下去。
李景行卸下他們的偽裝,仔仔細細搜查了一番。
身上沒有任何信物,沒有任何標記,連刀柄上纏的布條都是市面上最常見的粗麻布。
這是培養有素的殺手,乾淨讓人心底發冷。
一道青影在屋檐上幾個縱躍,落在院牆之上。
賈青陽玄色官袍的下擺在夜風中微微拂動,他負手而立,目光如刀般掃過整座趙府。
那些燃燒的房舍、倒伏的屍首、斷裂的刀劍盡收眼底,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的視線在院中掃了兩遍,沒有發現任何一名黑衣人的身影。
竟都撤走了。
身為清遠縣都尉,在他眼皮底下犯下這等血案之後全身而退,這無異於當眾打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賈青陽一躍而下,落在李景行面前,聲音低沉:
「李老前輩,您來比我還快。」
李景行直起身,收回搜檢的手,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態:
「還是晚了一步。這群人的行動太快,撤退的時機也卡極准,尋常流寇絕無這等手段。」
他抬頭看向賈青陽,目光炯炯,「只逮住這兩個,是斷尾,問不出東西。」
賈青陽沒有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將胸腔里翻湧的怒意與焦躁壓了下去。
他氣沉丹田,雄渾的聲音如悶雷般滾過趙府上空:「黑衣人已退!府中尚有倖存者,速速救助傷者、收斂遺骸,官府之人即刻趕到!」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已拔地而起,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身為清遠縣都尉,他必須對趙家慘案負責,必須繼續追,能追上幾個是幾個。
李景行留在原地,緩步走向那些從廢墟中掙扎出來的趙家倖存者。
一個老嫗跪在兒子的屍體旁失聲痛哭,幾個渾身是傷的年輕弟子相互攙扶著從瓦礫堆中站起,惶恐不安地望著這位突然出現的老人。
李景行伸手扶起一個跌倒在地的孩子,輕輕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塵,聲音溫和而沉穩:
「不必怕,李家的人很快會來幫忙。今晚你們失去的,官府和其他家族,都會替你們討回來。」
他的作風向來如此,方正,敦厚,從不趁人之危。
當年趙家與李家為了一塊礦脈也曾兵戎相見,可如今趙家遭此大難,他絕不做那落井下石之人。
倖存者們看著這個白髮蒼蒼卻依舊魁梧的老人,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淌了下來。
同一片夜色下,李府西院的月洞門前,夜風清涼,吹廊下的燈籠輕輕晃蕩。
陳元負手立在門前,目光從城南那片沖天的火光上緩緩收回。
他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但心底的念頭卻在飛速轉動。
伏牛山藥園遇襲,趙家遇襲。
同一夜,兩處同時發動,這絕不是臨時起意。
今夜是武科之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擂台賽上,防禦最鬆懈,正是動手的黃金時機。
這股勢力能在同一夜同時襲擊李家藥園和趙家本家,至少同時出動了兩批髓關化勁以上的高手,甚至可能還有更高層次的強者坐鎮。
有這種實力的勢力,放眼整個清遠縣都找不出一個,極有可能是外來者。
明天清遠縣大概是要變天了。
他心中隱隱憂慮起李松的安危來。
李總管對他有知遇之恩,從護院到暗樁,從月錢到職任,處處照拂,若不是李松,他今日恐怕連站在這裡的資格都沒有。
但理智告訴他,以他現在的實力,就算趕去伏牛山也幫不上任何忙,反而可能成為累贅。
髓關化勁級別的交手,他連旁觀的資格都沒有。
李靈姝站在他身旁,不知什麼時候已靠有些近了。
山火的焦味並沒有擴散到這邊來,取而代之的是她身上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
她側過頭,偷偷看了陳元一眼。
月光落在他臉上,將那冷硬的輪廓勾出一層淡淡的銀邊,眉頭微蹙,似在沉思。
她忽然覺這個樣子的陳元很好看,比平日溫和穩重的樣子更讓人心安。
一個能在變亂中靜下心來的男人,大概就是所謂的「靠住」吧。
「陳元,你覺明天會怎樣?」她輕聲問。
陳元從思緒中抽離,側頭看了她一眼。
夜風將她額前幾縷碎發吹微微拂動,肩上披著的外衫下擺輕輕搖曳,裙擺下露出的小腿白像藕節。
他微微皺眉,倒不是覺不好看,而是實在穿太薄了。
「明天的事,誰也說不準。」
他的聲音不咸不淡,「夜風涼了,靈姝小姐還是先回房歇著吧,著了涼可不是鬧著玩的。這邊有我守著,不會有事。」
李靈姝怔了一瞬,隨即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他在關心我。
這個念頭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心湖,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低下頭,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聲音也柔了幾分:「我……我去穿件厚些的衣服,很快就回來。」
陳元想說其實不必,但她已經轉身走遠了,步履輕快,裙擺搖曳。
他搖了搖頭,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城南那片漸漸黯淡下去的火光,眼底的沉凝依舊沒有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