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又涼了幾分。
李靈姝回來時,換了一身淡青色掐腰襦裙,外罩一件月白繡花褙子,裙擺用銀線繡了幾朵玉蘭,在月色下隱隱泛著柔光。
她的長髮重新挽過,鬢邊別了一支素銀簪子,臉上薄薄施了一層胭脂,唇上點了些許口脂,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她手裡還拎著個精緻的葫蘆,葫蘆外殼雕著幾片竹葉,打磨光滑溫潤。
她走到陳元面前,自然地將葫蘆遞過去,輕聲說:
「夜裡涼,給你帶了壺熱茶。雖說對你這樣的武者用處不大就是了,但好歹能解解渴。」
陳元看了她一眼。
月光落在她臉上,那層薄薄的胭脂將她的氣色襯極好,唇上的口脂也顯然是她回房後對著銅鏡仔仔細細抹上的。
他想起一句老話——女為悅己者容。
這個念頭只在腦中轉了一瞬便被壓了下去。
他接過葫蘆,入手溫熱,葫蘆外殼被茶水熨微微發燙,握在掌心裡很是舒服。
他確實有些渴了,但這壺茶的分量遠不止解渴。
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頭:「多謝靈姝小姐。」
這種情況還拒絕,未免顯太過不近人情。
李靈姝抿唇一笑,沒有接話,只是重新站到他身旁,隔了半步,不遠不近。
變故發生不到半個時辰,便有零星的火把從伏牛山方向陸續折返。
陳元抬眼望去,那些火把在林間時隱時現,像幾條疲憊的螢火蟲正沿著山道蜿蜒而下。
藥園那邊的事,大抵是平息了。
一道身影從巷口轉出來,步履沉穩,腰佩長劍,徑直朝西院這邊走來。
那人身量中等,穿一襲藏青色勁裝,腰間懸著一塊刻了「柏」字的紫檀木腰牌,面上帶著風塵僕僕的倦意,眼神卻依舊銳利。
李靈姝一見那人便笑了起來,迎上兩步,脆生生喊了一聲:「柏叔!」
陳元的目光在那塊腰牌上頓了一瞬。
紫檀木,刻單字,這種腰牌在整個李家只有寥寥數人佩。
他心中有了數,面上卻不顯露,只是規矩地抱拳行禮。
李靈姝便又笑著朝陳元介紹:「這是李柏叔叔,目前是李家商會的會長,髓關化勁的高手,可厲害呢。」
陳元連忙拱手行禮:「晚輩陳元,見過李會長。」
李靈姝正要向柏叔介紹陳元。
便見李柏擺擺手。
他先朝李靈姝點了點頭,而後目光落在陳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陳元,你不認識我,我可是關注你好久了。這幾天武科,松弟拉著我看了你前兩關測試,的確不凡。
打厲雲海那場更是乾脆利落。松弟看人的眼光,我向來是服的。」
陳元微微一怔,隨即抱拳,語氣謙遜而克制:
「李會長過譽。不過是盡力而為罷了,不敢當前輩如此誇讚。」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底那塊懸了大半夜的石頭,藉機問道,「李會長剛從藥園回來?那邊的局勢如何?李總管他……可還好?」
李柏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息。
這一息很短,卻像是一根細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然後李柏笑了笑,笑意裡帶著幾分欣慰,也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疲憊:「你還算有心,不枉松弟如此在意你。」
他正了正神色,語氣沉穩,「放心,松弟實力擺在那裡,只是被高手纏住了,沒能統籌戰局,人沒受傷。」
陳元心頭那塊石頭悄然落了地。
但他沒有放鬆,因為李柏臉上的凝重並沒有散開。
「不過藥園的損失不小。」
李柏的聲音沉了幾分,「粗略估算,被劫走的藥材占了將近四分之一。總價值——少說也在萬兩以上。」
陳元的眼神驟然一沉。
萬兩,這不是賠不賠起的問題,是疼不疼的問題。
對李家這樣的龐然大物來說,萬兩銀子不算傷筋動骨,但也絕不止是擦破皮。
更重要的是,能在李家藥園的眼皮子底下劫走四分之一的藥材,還全身而退。
這股勢力不揪出來根除掉,絕對是心腹大患。
「可查明了對方的身份?」他問。
李柏搖頭,眉間擠出一道深深的豎紋:
「沒有,他們太狡猾了。出手乾淨利落,撤退的時機卡極准,外圍還有人接應。
能在伏牛山那種地形來去自如,附近必然有極為隱秘的據點。」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強硬起來,像是在對自己說話:「但膽敢招惹李家,絕不會就這麼算了,我李家會追查到底,必須讓他們付出代價。」
陳元沉默片刻,又問:「城南那片火光……是哪家遭了襲?」
這句話像是往一潭靜水裡又丟了一塊石頭。
他壓低聲音,語調裡帶著一抹極難察覺的凜然:「我也是剛到消息,是趙家。」
他抬起頭,望向城南那片已將夜空燒成暗紅色的火光,聲音又低了些:
「火光如此之盛,動手的人恐怕不比襲擊藥園的那批弱。
我也是剛從藥園回來,趙家那邊的具體情況,一時還不清楚。」
陳元沒有立刻接話。
趙家,四大家族之一。
和襲擊李家藥園同時動手,這絕對是有預謀的計劃。
周密到能同時掐住兩個龐然大物的七寸,背後沒有極深的根基絕不可能做到。
他腦中掠過幾個念頭,是其他兩大家族的手筆?宋家?徐家?
清遠縣有這個實力的勢力,屈指可數,但每一個都足夠讓整座縣城的地面抖三抖。
可這也只是猜測,沒有任何證據。
敵人在暗,他們在明,迷霧重重。
他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氣。
風雨欲來,他現在的實力還不足以站在這場風暴的前排。
能做的只有繼續苟,繼續變強,在真正的危險降臨之前攢夠自保的本錢。
從另一個角度看,危機往往也藏著機遇。
在這樣詭譎變幻的環境裡,若能一如既往地苟住修行,系統想必不會吝嗇給他獎勵。
他收斂心神,不再多想。
李柏見他沉默,以為他心裡壓了太多事,放輕了語氣,抬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
「年輕人,不要想太多。這些事我們這些老傢伙會處理。你現在最要緊的,是回去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明天擂台最後一場,打出你的真本事來。
今晚的變故再大,只要賈都尉還在,武科便會繼續,明天照常舉行。天塌下來也等打完了再說。」
陳元點了點頭,將那些翻湧的思緒暫時封存。
他朝李柏抱拳行了一禮,又轉身對李靈姝道了一聲告辭。
李靈姝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微微點頭,目送他一步步走進月色里。
院門推開時,姨娘的房裡還亮著燈。
黃娟聽見動靜,忙走出來,見他毫髮無傷才長長地鬆了口氣。
陳元安慰了幾句,便回了自己房中。
他將外袍搭在椅背上,躺下閉眼,將腦海中的雜念一層層剝離,呼吸漸漸平穩。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間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道淺淺的銀白。
他很快便沉入了夢鄉。
他知道,明天無論如何,都必須站在擂台上。
那是他的戰場,而戰場之外的風暴,只能等戰鬥結束再說。
趙府,火勢已被撲滅。
焦黑的樑柱仍在冒著青煙,被水澆透的木料發出細碎的吱呀聲。
殘存的院牆上布滿了刀劍劈砍的痕跡,假山石上濺著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焦木的糊味、水汽的清冷,以及那股無處不在的、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李家的弟子們在李景行的調度下幫著搬運瓦礫、收斂屍骸。
附近幾家收到求援信號後也派了人過來,提著燈籠在廢墟中一處處翻找,偶爾有人找到倖存者,便是一陣急促的呼喊和手忙腳亂的施救。
但所有人都隱隱察覺到了一件令人脊背發涼的事。
武者的屍體太少了。
那些值夜的護院,那些本該在練功房修習的年輕弟子,他們的屍首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
偌大一座趙府,收殮到的武者屍首寥寥無幾。
反倒是婦孺老幼的遺體,雖也慘烈,數量卻對上。
仿佛那群黑衣人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滅門,而是收割。
他們要屍體幹什麼?
這般詭譎而邪性的行徑,讓幫忙之人不禁脊背發涼。
趙九泉的屍體被收斂在一張草蓆上。
這位曾站在清遠縣武道巔峰的家主,此刻形容枯槁,渾身精血像是被什麼東西抽乾了似的,皮膚緊貼著骨頭,眼眶深陷如窟。
他臨死前瞪大的眼睛裡,那抹震驚與不甘依舊凝固著,仿佛還有話要說,卻再也沒有機會了。
趙輕塵跌跌撞撞地踏入了趙府殘破的大門。
老供奉跟在他身後,身上還帶著突圍時的刀傷,血跡未乾。
他們在帶著趙輕塵逃出趙家之後,便找了個隱秘的地方躲藏起來。
後面小心翼翼地外出打探情況,知都尉賈青陽和李家家主李景行已紛紛馳援趕到,將黑衣人逼退,目前正在穩定趙家局勢,這才敢帶著趙輕塵重返趙家。
趙輕塵在廢墟中瘋狂地奔走,呼喊著一個個名字。
那些他叫了十幾年、以後再也沒人應答的名字。
回答他的只有殘垣斷壁被夜風灌入時發出的嗚咽。
他跑到正堂的廢墟前,看到草蓆上那具乾癟的屍體,雙腿一軟,直直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碎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幾名老供奉也在四處奔走,打聽趙若絮的下落。
他們問遍了每一個倖存者,到的只是搖頭和茫然。
最後,一個縮在倒掉的門柱後瑟瑟發抖的老婦人抓住了他們的衣袖,聲音斷斷續續,像是隨時會斷掉的遊絲。
她透過門縫看到了,若絮少爺被三個黑衣人圍住,刀光翻飛,他始終沒有退。
最後被一刀貫穿胸口,屍體被黑衣人拖走,地上只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老婦人說到這裡便泣不成聲,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老供奉的袖子,像是抓住了一塊浮木。
周圍的人都沉默了,面如死灰。
趙家年輕一代的精銳,那些被寄予厚望、本該在未來幾十年撐起趙家脊樑的面孔,或死或失蹤。
趙若絮,趙家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死了。
屍體被帶走。
這群黑衣人心思如此狠辣,是要徹底斷他們趙家的後路,不給任何復興的機會。
趙輕塵跪在趙九泉的屍身旁,哭渾身發抖。
他不記自己哭了多久。
只知道眼淚流幹了,喉嚨里再也發不出聲音,只剩下胸腔里一陣一陣的抽痛。
他沒有再吼著要報仇,只是跪在那裡,指甲摳進碎磚縫裡,摳出了血。
一道玄色官服的身影無聲無息地落在院牆之上。
賈青陽負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掃過整座廢墟。
他追出了很遠,追到了城外,追到了山腳下,追到了風裡再也沒有半點痕跡的地方。
明明是那麼一群實力強大的黑衣人,竟在短短時間內,連同那一批屍體消失無影無蹤。
他只能回來。
李景行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旁,兩人並肩而立,沉默了片刻。
「情況如何?」李景行問。
賈青陽緩緩搖頭,語氣冰冷而克制:「好大的本事。這群人,就這麼消失了。」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絲極難察覺的殺意,「內部絕對有內應接應,否則不可能這麼幹淨。」
李景行默然。
他低頭看了一眼正堂廢墟前跪著的趙輕塵,又看了一眼草蓆上趙九泉乾癟的屍身,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向賈青陽告知了趙家的大致損失情況。
高端戰力,死傷過半。
家主趙九泉,戰死。
年輕一代的精銳,近乎全滅。
雖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趙家多年積攢的家底——城外的田莊、城中的鋪面、散落在各處的資源——都還在,論產業,依舊不是尋常小家族能比的。
但人都沒了。
四大家族的門檻,從來不是銀子,是能鎮住場面的武者。
趙家現在缺的就是這個。
雖然比起其他家族仍有優勢,但四大家族的名號,從今夜起,已經名存實亡。
說著,李景行又將憐憫的目光投向跪地不起的趙輕塵,嘆息道:
「目前趙家年輕一輩中還算有點天賦的,也就他了,也不知能不能撐起這個趙家。」
只是以他的狀態,明日的武科擂台賽,是否能正常發揮還是個問題。
想了想又道:
「賈都尉,我李家的藥園也幾乎在同一時刻遭到了襲擊,損失不小,想必和那黑衣人是一夥的。此事你打算如何處理?李家定當竭力配合。」
賈青陽聽完,若有所思,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了口,語氣恢復了都尉應有的沉穩:
「明天武科照常進行。不能因為這群黑衣人影響了這件大事,武科是朝廷取士的正途,不可動搖。
等武科結束,我會召集四大家族代表,一同商議此事。若有必要,便向府城求援。」
趙家如今損失慘重,就算還有幾位趙家後生走出了清遠縣,但以他們的實力也不足以維持四大家族的局勢。
一方勢弱,必然面臨著新的利益瓜分。
或許另外兩家已經蠢蠢欲動,作為都尉,他首先要做的便是穩住局勢,不能讓清遠縣陷入動亂。
當然,更重要的是揪出罪魁禍首。
他抬起頭,望向伏牛山方向那片同樣被烽火灼燒過的夜空,目光冷冽:
「膽敢在清遠縣如此放肆,不管他們是誰,藏在哪裡,都必須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