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趙家一夜凋零的消息像一塊巨石砸進清遠縣的街巷,激起的波瀾層層疊疊地拍向每一扇朱門。
內城的世家大戶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從擂台賽的勝負驟然轉向了同一件事。
四大家族之一的趙家,一夜之間被人屠了個七零八落。
家主趙九泉戰死,渾身精血被抽乾,死狀慘不忍睹。
年輕一輩的精銳近乎全滅,屍體都被黑衣人拖走。
更讓人脊背發寒的是,有疑似聚元境的強者出手。
聚元境,那是和都尉賈青陽同一個層次的武道境界,整個清遠縣明面上也只有都尉一人。
茶樓里的說書先生壓低了嗓門,酒樓里的行商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連街邊擺攤的小販都在叮囑自家人這幾天少出門。
人人自危。
四大家族之一的趙家尚且如此,換了他們,怕是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清遠縣何時潛入了這樣一股恐怖而邪惡的勢力?
並且昨夜都尉親自出手,也沒能對這群惡徒形成有效的殺傷。
也就是說,他們現在還保存著近乎全滿的實力,隨時有可能發動下一次襲擊。
這柄藏在暗處的劍,不管落在誰家頭上,都是難以承受的。
陳元醒來時,晨曦剛從窗欞的縫隙間漏進來,在地上切出幾道淡金色的光帶。
他翻身坐起,穿衣時聽見姨丈在堂屋裡和姨娘低聲說著今早從街坊那裡聽來的消息。
趙家那叫一個慘,連家主都被人抽乾了血。
陳元微微皺眉。
昨晚他已親眼看見城南的火光染紅了半邊天,那時便知趙家遭了重,但此刻聽到聚元境三個字,心頭仍不免一沉。
聚元境的強者都參與了,這事情鬧比預想的更大。
他出去打聽了一圈,知趙家強者死傷過半,年輕武者更是近乎斷代,臉色愈發沉重。
這損失,可比李家藥園要慘重的多。
看來清遠縣的局勢,真要發生動盪了。
他沉默片刻,隨即將這些思緒壓了下去。
昨晚他已經想很清楚,局勢如何變幻不是他能左右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苟住,變強。
天塌下來,只要他不冒頭,就有高個子頂著。
他推開房門,一如往常地去霍院用早膳,為最後一場擂台賽做準備。
霍院與往常並無不同。
院角的槐樹被晨風吹沙沙作響,幾個新來的師弟照舊在壓腿站樁,只是議論的話題從拳法變成了趙家。
雖然昨夜發生了那樣大的變故,可擂台賽的安排並沒有受到太大影響,霍院仍舊有弟子一早便趕去校場等待揭曉對陣名單。
那弟子擠在告示牌前,踮著腳從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霍院兩人的那一行。
可找到的瞬間,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看到了什麼?他揉了揉眼睛,確認無誤後,轉身拔腿就跑,一路跑衣袍翻飛。
陳元剛吃完早飯,那名師弟便氣喘吁吁地衝進院門,扶著膝蓋喊道:
「陳師兄!擂台安排出了——你對趙輕塵!」
趙輕塵。
陳元放下碗筷,眉頭微微挑起。
他自然記這個名字,趙家這一代僅存的天驕,昨夜以前還是意氣風發的世家公子。
他還想起來,這位趙公子似乎對李靈姝頗有意思。
舊淵源加上新變故,其中牽連,倒也算上錯綜複雜。
陶平正從廊下走出來,聽見這個名字,腳步頓了一瞬。
他走到陳元身旁,眉頭微皺,壓低聲音道:
「陳師弟,趙家昨夜遭了大難,趙輕塵如今確實可憐。
但擂台上拳腳無眼,你若是心存惻隱有所留手,反倒不是尊重,是羞辱。
並且也是對自己這一年多時間辛勤習武的不尊重,盡全力,才是對他最大的敬意。」
他擔心陳元因為趙家的變故而生出憐憫之心,從而在擂台上有所保留。
陳元微微一笑,語氣平淡:「師兄放心,我心中有數。」
他沒有多解釋。
趙輕塵的遭遇確實令人唏噓,但他現在背後仍有半個趙家,所能享受的資源待遇依舊不是他這樣從泥腿子一步步爬上來的人能比的。
他當初可是為了幾兩束脩銀子,咬牙在埠頭搬了幾個月的貨,最後還被李氏給拿走了。
剛好那段時間顧家要資助貧寒子弟,才靠著這個機會勉強走上武道之路。
同情趙輕塵?他還沒那個資格。
那名師弟喘勻了氣,又轉向許恆,報出他的對手,震天武館一名煉肌小成、暗勁入門的弟子。
這個名字報出來的瞬間,陶平、宋橋乃至剛剛從內院走出來的霍師,臉上都掠過一絲驚訝。
在他們的預料中,許恆這最後一戰應當相當艱難,會迎戰那些頂級高手才對。
這名震天武館的弟子倒也不弱,可也到不了頂級高手的層次,甚至都無法和許恆相提並論。
不如說他在許恆面前才是挑戰者。
報信的弟子忙解釋道:
「聽說許師兄本來定的對手是趙家的趙若絮,但昨夜趙若絮已死,賽程沒法大改,便只能臨時選一個人頂上來。」
宋橋聽完,直接笑出聲來,抬手拍了拍許恆的肩,語氣里滿是自信:
「許師弟,這場穩了。實力和氣運都在你這邊,這次甲榜必然有你一席之地。」
他想不出來怎麼輸。
陶平也暗自點頭,他這位許師弟此次武科實力和氣運雙雙在線,不出意外能在擂台上三戰全勝。
或許真是天命之子。
霍師臉上也露出笑容,顯然對許恆極有信心,但仍不忘叮囑道:
「放平心態,不可大意,拿出你所有的本事來迎戰對手,莫要陰溝裡翻船。」
許恆微笑著一一應下,他也覺自己運氣不錯,並且不覺這有什麼不光彩,運氣本就是實力的一部分。
不管如何,能將甲榜收入囊中,就是有本事。
時間差不多了,一行人便往校場而去。
校場西側長棚,趙家陣營。
趙輕塵正閉目養神。
他已知道了自己此戰的對手是陳元,那個近期和李靈姝走很近、關係匪淺的霍院弟子。
昨日陳元更是風光無比,直接將實力不俗的厲雲海當場打廢,絕對是個勁敵。
若是以前,他或許會因為李靈姝的事對陳元抱有敵意,但現在趙家這個處境,已容不他去考慮兒女情長。
他是趙家的火種,他背負著趙家復興的重擔。
他也知道現在估計有很多人在質疑他——覺他經歷了昨晚的變故,必定心神不穩,拿不出全部的實力,不是陳元的對手。
他也知道會有人同情他,不會因為他這場輸了就責怪他。
但他昨天晚上想了很久,已經想明白了:這一場,無論面對誰,他一定要贏。
他不需要別人的同情,他要用實力打破質疑。
他現在感覺自己像話本小說中的主角——在前途無量的時候家族遇襲,境遇一落千丈,背負血海深仇,正面臨強大的對手。
甚至連青梅竹馬都跟這個強敵關係匪淺。
妥妥的主角模板,之後的劇情應該是他從此崛起,帶領趙家走向另一個巔峰。
所以,他有不能輸的理由。
隨著時間流逝,都尉賈青陽準時登台,朗聲宣布擂台賽開始。
由於是最後一輪,選手已不多,一共只有兩批,陳元被安排在第一輪。
他淡淡地走上擂台,趙輕塵也在他對面站定。
此刻他們所處的擂台匯聚了大部分的視線,雖說兩人的實力不是最強的,但現在在場的人很難不去關注這位落難的趙家公子。
賈青陽也投來了目光,他想起昨日厲雲海的慘狀,一時有些擔心趙輕塵的安危。
趙家已經夠慘了,要是趙輕塵再被廢了,趙家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擂台上,趙輕塵深吸一口氣,目光沉沉地盯著陳元,聲音不高卻沉穩有力:
「陳元,不要手下留情。」
他現在正需要一場堂堂正正的勝利,來鼓舞趙家士氣,也來證明他自己。
陳元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卻依舊倔強的眼睛,點了點頭:
「如你所願。」
「心意六合拳,陳元。」
「四象拳法,趙輕塵。」
互報名號後,趙輕塵率先出手。
他沒有急躁猛攻,而是穩住心神,踩著四象拳法的方位步步為營,先出拳試探。
四象拳法以守中見長,拳路方正沉穩,他這一拳不求建功,只求摸清陳元的節奏。
陳元則是我行我素,絲毫不慣著,打法兇猛,勁力十足,龍筋象骨之力催動之下,每一拳都沉讓人喘不過氣。
轉瞬間十餘招過去,陳元已穩穩占據上風,將趙輕塵壓步步後退。
真正交手之後,趙輕塵才知道陳元的實力有多恐怖。
那份拳力之沉、步法之快、節奏之穩,遠非台下觀看時所能體會。
他心中閃過一絲驚意,但很快便將這份情緒壓了下去。
穩住。他告訴自己。
話本小說里的主角,交手時往往都是處於弱勢一方被壓制,然後耐住性子找到破綻,反敗為勝。
他現在只要沉住氣,總能等來機會。
陳元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在乎。
攻勢愈發兇猛,龍筋象骨之力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劈崩鑽炮橫輪番上陣,十二形拳變化流轉自如,打趙輕塵狼狽不堪。
又是十餘招過去,趙輕塵的雙臂已被震隱隱發麻,虎口酸脹,四象拳法的架子在陳元狂暴的攻勢面前岌岌可危。
他有些慌了,再這樣打下去,他根本等不到陳元的破綻,反而自己會先撐不住。
不能等了。
趙輕塵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抓住一個陳元換氣的間隙,忽然變守為攻。
四象拳法中最為凌厲的一式,白虎撲殺,雙拳齊出,一取面門一取心口。
這一拳凝聚了他所有的信念與不甘,他要反敗為勝,他要讓所有人看看,他趙輕塵不是廢物,他不需要同情的目光。
陳元看著這一拳轟來,面色淡然。
他左腳蹬地,力從地起,右拳從腰間崩出。
半步崩拳,這一拳沒有任何花哨,就是最樸實的崩拳架子,但拳面上裹著的那股沉雄之力卻讓空氣都發出了沉悶的嗚咽。
白虎撲殺的拳鋒與崩拳在半空中擦肩而過。
趙輕塵的雙拳距他面門尚有一尺,他的崩拳已經穿透了趙輕塵的中門,結結實實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砰!」
趙輕塵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重重砸在擂台上,彈了一下才停下來。
他嘴角溢出一縷鮮血,掙扎著撐起上半身,啐了一口血沫,還要再戰。
陳元收拳,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晨光從頭頂灑下來,將他的臉籠罩在一層淡金色的光暈里。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趙輕塵耳中:
「你沒看出來我已經留手了嗎?再打下去,可不是輕傷這麼簡單。」
趙輕塵像是被人從頭澆了一盆冰水。
他所精心構建出來的想像,在這一刻轟然碎裂。
他根本不是什麼主角,沒有什麼反敗為勝,他就是打不過。
無論他背負了多大的擔子,無論他心裡有多大的不甘,拳頭不夠硬就是不夠硬。
昨夜的血腥場景如潮水般湧入腦海,家主幹癟的屍體,趙若絮回頭喊出的那句話,被拖走的年輕武者在火光中消失的背影。
他雙腿一軟,跪倒在擂台上,眼淚砸在粗糙的麻布檯面上,洇開一個又一個深色的圓點。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像是被磨掉了一層皮:
「連你都打不過,我還怎麼復興趙家……我……我就是個廢物。」
陳元沉默了一息,什麼叫連我都打不過?你從哪裡看出我很不堪的?
看著跪在擂台上瀕臨崩潰的趙輕塵,他忽然開了口,聲音平靜如深潭:
「勝敗乃兵家常事,不到最後一刻,絕不要認輸。你若現在垮了,才是真正的沒有希望。」
說完他轉身往台下走去。
晨光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覆過趙輕塵跪地的膝蓋,又緩緩移開。
他在心中默默想道:你輸了才是正常的,不必因為輸給我而傷心。
若是人人都這樣,這世界上怕是要多出一大批憂鬱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