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各自報出拳法路數,聲音在湖畔重疊,被湖風送出很遠。
話音落下的瞬間,兩人同時動了。
沒有試探,沒有虛晃,沒有繞著圈子互相打量。
就是直直地沖向對方,像兩顆從相反方向射出的石子,在同一條直線上轟然相撞。
許恆搶先出手。
他左腳碾地,力從地起,右拳自腰間崩出,拳鋒走中線,裹著一股沉凝的暗勁直貫陳元心口。
半步崩拳,這一拳他在霍院打了不知幾千遍,從站樁時就開始磨,磨到如今已爐火純青。
拳鋒破開空氣,發出一聲極沉極綿的嗡鳴,腳下的青草被拳風壓齊刷刷倒伏下去。
陳元不退,他同樣左腳碾地,右拳自腰間崩出,同樣是半步崩拳,同樣的架子,同樣的路線。
兩枚拳鋒在半空中轟然相撞。
「砰——!」
悶響如沉雷炸開,兩人腳下的草地同時炸裂,泥土和草屑被氣勁激四散飛濺。
許恆只覺一股沉雄到極點的力道透過拳面直貫小臂,震他虎口微微發麻。
他心中一凜,這力道不對。
他如今已踏入煉肌大成,這兩個月在宋家的資源堆砌下實力突飛猛進,同輩之中極少有人能在硬撼中讓他感到不適。
可陳元這一拳的力道,竟絲毫不輸於他。
但他已來不及細想,崩拳被擋,右拳不收,左掌已從腰間翻出。
劈拳,掌根如斧,立圓劈下,直取陳元鎖骨。
陳元右臂抬起,橫拳攔架。
前臂如鐵棍般架住劈落的掌根,「啪」的一聲脆響,氣勁在兩人臂骨間炸開,許恆的劈拳勁力被斜斜卸開。
不等許恆收掌,陳元的左拳已從肋下穿出,鑽拳,拳鋒螺旋上鑽,直取許恆咽喉。
許恆側身避過,陳元的拳鋒擦著他的頸側掠過,鑽拳的螺旋勁風颳他頸間的皮膚微微發緊。
他借側身之勢旋腰,右腿已如鞭般抽出,龍形·龍擺尾,腳背繃直,掃向陳元膝彎。
陳元抬膝格擋,雞形·金雞獨立,「砰」的一聲悶響,腿骨相撞,兩人各退半步。
腳下的青草被兩人的步法踩東倒西歪,湖畔的泥地上已印出了一串深深的腳印。
轉瞬間已是十餘招過去。
兩人用的都是心意六合拳,劈崩鑽炮橫,龍虎猴馬雞,同一個師父教出來的拳架子,同一個院子裡磨出來的發力習慣,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如出一轍。
但正因為如此,每一招每一式都看在場諸人屏息凝神。
這不是兩個不同路數的武者在互相試探,而是兩個形意拳高手在用同一種語言對話。
每一拳都是問題,每一掌都是回答。
許恆的崩拳剛至,陳元便以橫拳化開;陳元的鑽拳剛起,許恆便以劈拳截住;許恆變虎形撲食,陳元便以龍形纏繞;陳元出鷂形鑽天,許恆便以燕形抄水閃避。
兩人在湖畔的草地上翻飛騰挪,拳來掌往之間勁風呼呼作響,攪湖邊的蘆葦成片倒伏,水面上被拳風激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許恆越打越心驚。
他已是煉肌大成,這兩個月在宋家的資源堆砌下,肌肉骨骼的強度提升了不止一個檔次。
可每次與陳元拳掌相撞,那股反震回來的力道都讓他手臂隱隱發麻。
不是暗勁的穿透,是純粹的、從骨骼深處透出來的沉雄。
陳元的筋骨強度,甚至在他之上。
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在技法層面上,他看不透陳元的深淺。
明明他的暗勁已摸到了大成的門檻,只差臨門一腳,可在與陳元的交手中,他每一拳都像是在往一口深井裡投石子,聽不到底。
陳元的拳勁忽輕忽重,忽含忽放,他根本摸不清這個師弟到底用了幾分力。
不過他的心智也的確堅定,面對這種情況也絲毫沒有慌亂,反倒是在思考該如何破局。
他壓下心底翻湧的雜念,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
陳元早已今非昔比,從入門時連三體式都站不穩、進步緩慢,被他遠遠落在後頭,他一度覺這個師弟跟不上自己的背影。
可到武科時已能與他並駕齊驅,再到現在。
若有半分輕視,絕對會付出慘重的代價。
陳元的神情依舊淡然。
旭日的光輝落在他臉上,將那平靜如水的面容染成一片暖金。
他大概只出了六分力,象骨龍筋的底牌還壓著,大成暗勁也收了幾分。
不過許恆能和他六分力打成這樣,已屬難。
這兩個月他固然在飛速進步,許恆也沒有原地踏步。
煉肌大成,暗勁將大成,放在這一代年輕一輩中確實是穩穩的甲榜前五。
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有什麼不服的,跟我的甲等根骨和悟性去說吧。
觀戰的眾人神情各異。
宋乾雙手抱胸,目光緊緊鎖在陳元身上,眉頭越皺越緊。
這兩個月來他時常與許恆切磋,深知許恆的實力。
煉肌大成,暗勁將大成,心意六合拳使沉穩老辣,便是在他手下也能撐過數十招。
可眼前這個陳元,甲榜不過第十,卻與許恆打有來有回,甚至隱隱遊刃有餘。
他沉默了片刻,低聲道:「陳元……此人比他的排名強了太多。」
一時間,他竟也看不出這場戰鬥的勝負。
站在他身旁的宋坤倒是不太在意,撇了撇嘴道:
「哥,不用想太多。許恆這場就算輸了,後面還有你我兜底。
大不了兩場都你上,我不上便是,反正陳元再強也強不過你。」
宋乾沒有接話,目光依舊落在場中那道灰衣身影上。
宋宏光的臉色則凝重多。
他本以為自己打了一手好算盤,用許恆穩穩拿下第一場,後面兩場隨便怎麼打都能贏,反正有宋乾壓軸,甚至能送李家一場。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在他情報里不過是煉肌小成、暗勁小成的陳元,竟能與他寄予厚望的許恆斗旗鼓相當。
或許李家派陳元出戰,根本不是來當「下等馬」消耗的。
李家從一開始,就是要用這個甲榜第十贏下第一場。
李家這邊,李皓月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陳元身上停了片刻。
他是甲榜第二,李家這一輩武科成績最好之人,但對陳元的了解也只停留在道聽途說。
雖然陳元是李家供奉,但平日裡深居簡出潛心修行,與他只是點頭之交,從未有過交手的機會。
此刻看著陳元與許恆在湖畔翻飛騰挪,每一拳每一掌都沉穩老辣,他臉上不由浮起一絲詫異。
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問身旁的李繁星:
「你與這位陳供奉可有過交手?他這實力,怕是不在你之下吧?」
李繁星目光緊鎖在場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凝重:
「何止不在我之下。他的實力,比我要高。」
他隱隱覺陳元現在的配置,是煉肌暗勁雙大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現在只慶幸,他是我們李家的供奉。」
李長青負手而立,依舊是那副溫和從容的模樣,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仿佛這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
一個月前,便能跟髓關暗勁圓滿的何天雄硬拼數十招。
即便何天雄是初入髓關,境界並不穩定,但那份實力也絕不是現在的許恆能夠媲美的。
一個月過去,他也好陳元的實力又有何進步。
場中,交手已過百五十招。
許恆的呼吸開始粗重起來。
他已使出了渾身解數,半步崩拳、順步劈拳、拗步鑽拳、迎面炮拳,五行拳打了不知多少遍。
虎形撲食、龍形纏繞、蛇形吐信、燕形抄水,十二形拳也輪番上陣。
可他所有的攻勢都像是打在了一面鐵壁上,無論用多大的力,無論從哪個角度切入,都被陳元穩穩噹噹地化解。
更讓他脊背發涼的是,陳元的呼吸始終平穩綿長,三體式的架子紋絲不動,那雙眼睛從頭到尾都平靜如水,沒有一絲波瀾。
一個讓他不敢深想的猜測從心底翻湧上來。
難道陳元的實力,已在他之上?
他忽然想起霍師當初說過的話,陳元可能是大器晚成的才。
那時他只當是師父對師弟的鼓勵,從未放在心上。
可現在,他不不信了。
但他依舊不接受。
他不能接受那個從入門起便一直追在他身後的師弟,如今已跑到了他前面。
他可是乙上根骨,是天之驕子,是武科甲榜第五——而陳元呢?陳元只是甲榜第十,只是個丁上根骨出身的泥腿子。
他憑什麼?老老實實當你的師弟不行嗎?為何非要出頭?
許恆壓下翻湧的思緒,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雜念死死按住。
他在心底告訴自己: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
如今唯一的勝算恐怕就是賣個破綻引誘陳元上鉤,然後趁勢反擊了。
許恆忽然變招,一記虎形·猛虎撲食雙爪齊出,撲向陳元面門。
這一爪他留了三分力,右肩微微上揚,胸腹之間故意露出一個破綻。
這是他算好的,陳元的形意拳造詣不在他之下,這個破綻他一定能看出來。
只要陳元抓住這個破綻反擊,他便能以早已備好的下一手變招反制。
陳元確實看到了這個破綻。
他也看出了這是許恆故意賣的。
形意拳練到他們這個份上,拳架子裡每一寸肌肉的鬆緊、每一處關節的角度都是透明的,誰也別想騙誰。
許恆這個破綻賣極為巧妙,肩微微上揚,肘略往外翻,看起來像是虎形撲食發力過猛導致中門大開,若是換了旁人,恐怕真會上當。
但陳元不在乎。
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故意賣破綻便是送死。
他左腳碾地,身形不退反進,順著許恆那個破綻直直地撞了進去,龍形·龍騰九霄,脊柱擰轉發力,右肩一沉,裹著整勁撞向許恆敞開的胸腹。
許恆心中一喜,右臂急收,早已備好的後手驟然發動,他原本前撲的虎形雙爪忽然變招,左手回抱格擋,右拳從中路崩出,半步崩拳直取陳元面門。
這一下變招又快又狠,正是他針對陳元可能反擊的路線精心設計的殺著。
然而拳掌相觸的瞬間,許恆的臉色驟然變了。
陳元拳上的勁力陡然暴漲,一股沉雄到極點的螺旋勁力透過拳面直灌進來,震他整條手臂都在發麻。
大成暗勁!許恆的瞳孔猛地收縮,不是暗勁小成,是貨真價實的暗勁大成。
他竟然已經大成暗勁了!
這個他一直想邁過卻始終差半步的門檻,陳元卻先他一步跨過去了。
他心中那絲要借變招反制的念頭瞬間被碾粉碎,倉促間撤回崩拳,雙拳變橫拳封住胸前。
但陳元的攻勢一旦展開,便如狂風暴雨般連綿不絕。
這場戰鬥也該結束了,他已經給足了許恆面子。
他右腳往前踩了半步,腰脊一擰,右拳從腰間崩出,半步崩拳,大成暗勁盡數貫入拳鋒,拳風破開空氣發出沉悶的嗚咽。
許恆咬牙以橫拳硬架,拳臂相撞的瞬間只覺一股層層疊疊的螺旋勁力透過小臂直貫胸腔,整個人被震連退三步。
不等他站穩,陳元的第二拳已追到,鷂形·鷂鷹撲雀,凌空下劈,掌風壓他額前的碎發盡數後揚。
許恆抬臂格擋,卻被這一掌劈手臂酸麻,虎口崩裂滲血。
第三拳緊跟著轟到,沖天鑽拳,拳鋒螺旋上鑽,直取咽喉。
許恆倉促側身,鑽拳擦著他頸側掠過,螺旋勁風在他脖子上刮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第四拳已到胸口,陳元沒有再用五行拳,而是身形一矮,一記熊形·熊靠山撞入許恆中路。
許恆雙臂交叉格擋,整個人被這一撞撞雙腳離地,倒飛出去,在半空中弓成一隻蝦米,重重砸在草地上,激起一圈塵土。
陳元收拳,負手而立。
旭日在他身後升起來,將他的臉籠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許恆掙扎著撐起上半身,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發抖的雙手,又抬頭看向陳元,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
全場寂靜,只有湖風吹過蘆葦叢的沙沙聲。
勝負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