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兩人已同時踏出第一步。
沒有試探,沒有虛晃,兩門拳法走的都是剛猛路子,誰先退讓,誰就丟了一半的氣勢。
宋乾足尖碾地,身形如金剛怒目,右拳自胸前翻出,拳鋒裹著一層暗金色的勁氣直轟李皓月面門。
金剛搗杵,金剛伏魔拳的起手式,取的是金剛怒目、降妖伏魔之意,一拳既出,剛猛無匹。
李皓月不退反進,左腳往前踩了半步,腰胯猛地一擰,右肘如槍般橫撞而出。
八極拳的「頂肘」,以肘代拳,以硬碰硬,八極拳諺有雲「寧挨十拳,不挨一肘」,這一肘之力何止千鈞。
拳肘在半空中轟然相撞,「砰」的一聲沉雷悶響,兩人腳下的青草被氣勁激齊根倒伏,一圈肉眼可見的塵埃從兩人腳底往外盪開。
宋乾只覺肘尖傳來一股極沉極猛的衝擊力,虎口微麻;李皓月則感到拳鋒上的暗勁如潮水般層層疊疊地壓過來,震他肘骨隱隱發酸。
兩人心中同時升起同一個念頭,對方和自己一樣,也是煉肌大成、暗勁大成的雙重境界。
兩個月的時間,讓他們實力相比武科之時,再度有所精進。
但這一拳一肘不過是開場白。
宋乾借反震之力旋身,左拳已從肋下穿出,拳勢如金剛揮杵橫掃六合,拳風颳過之處空氣都被撕出尖銳的嗚咽。
金剛掃六合,金剛伏魔拳第二式,取的是金剛以無上法力橫掃群魔的氣勢。
李皓月沉身坐胯,左臂屈肘如鐵門閂般橫架,「當」的一聲脆響,像是兩塊鐵板互相拍擊。
不等宋乾收拳,他右腳已往前趟出半步,右拳自腰間崩出。
八極拳的「撐拳」,勁從地起,力由脊發,拳鋒破空時發出一聲極沉悶極短促的音爆。
宋乾側身避過,李皓月的拳鋒擦著他的衣襟掠過,拳風在他胸口的衣料上撕開一道極細的裂口。
他借側身之勢反手便是一記金剛掛印,右掌如金剛結印般拍向李皓月肋下。
李皓月沉肘格擋,兩人的手臂再次撞在一起,氣勁從撞擊點向四面八方炸開,攪兩人衣袍獵獵作響。
轉瞬間已是二十餘招。
兩人拳來肘往,膝撞腳踢,金剛伏魔拳與八極拳法的剛猛勁力在湖畔的空地上轟然對撞。
宋乾的金剛伏魔拳大開大闔,拳勢如怒目金剛降魔降妖,拳鋒過處勁風呼嘯,每一步踏下都在泥地上踩出一個深逾寸許的腳印,拳風所及,岸邊蘆葦成片倒伏。
李皓月的八極拳法則以貼身短打見長,崩、撼、突、擊,寸截寸拿,每一拳每一肘都裹著一股極為短促而猛烈的爆發力,勁力發極寸,一沾即炸。
他的身法極為靈動,時而如熊靠山,肩峰撞向宋乾胸口;時而如虎撲食,雙拳齊出封死退路;時而又如猿猴攀枝,繞到側翼以肘擊肋。
兩人從湖畔打到蘆葦盪邊,又從蘆葦盪打回空地中央,所過之處青草倒伏、泥土翻飛,連湖邊的幾塊大青石都被拳風颳出了道道白痕。
圍觀眾人看目不轉睛,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這是甲榜第一與甲榜第二之間的對決,堪稱清遠縣這一代年輕武者的最強一戰。
宋宏光雙手抱胸,面沉如水,但目光中時不時閃過一絲讚許,宋乾是他宋家這幾年最出色的子弟,這份實力,這份氣勢,沒有給他丟臉。
李家這邊,李景行負手而立,鬚髮在風中微微拂動,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但當李皓月以一記極為精妙的「猛虎硬爬山」逼退宋乾時,他的眼角也不由微微跳動了一下。
至於站在兩側的年輕弟子們,更是看心潮澎湃,有人攥緊了拳頭暗暗為自家兄長鼓勁,有人屏住呼吸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瞬息萬變的攻防轉換。
還有人偷偷拿自己與場中兩人做比較,出的結論大多是沉默。
李長青負手而立,面含微笑地看著場中翻飛騰挪的兩道人影。
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場頗為精彩的戲,但也僅此而已。
他偏過頭,看向身旁的陳元,語氣隨意像是在問今日天氣如何:
「陳供奉,這場對決,你怎麼看?誰技高一籌?」
陳元心中微微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語氣謙遜而克制:
「宋公子與皓月公子都是難一見的武道才。
金剛伏魔拳剛猛霸道,八極拳法貼身短打精妙絕倫,兩門拳法在他們手中都已臻化境。
我不過是在一旁觀摩學習罷了,實在不敢妄加評價。」
李長青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滴水不漏的回答並不意外。
但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從容:「那你覺,換你上場,幾招之內能拿下他們?」
陳元心中一凜。
你都說了我沒資格評價,還問我幾招拿下?這是生怕我不往坑裡跳?
他面上笑意不變,語氣更加謙恭:「公子說笑了,莫要折殺我了。這兩位隨便哪一個站上來,我拼盡全力,大概也只能勉強撐個三五十招吧。」
李長青聽完,嘴角的弧度略微加深了幾分,淡笑道:「嗯,那看來你能在三五十招之內解決他們。」
陳元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搖了搖頭,無奈一笑。
他是真服了這位李家的麒麟兒,明明長著一張溫潤如玉的臉,說起話來卻一套一套的。
不過說實話,他還真看不出這倆人誰能贏。
金剛伏魔拳和八極拳都是剛猛路數,打到這個份上拼的是臨場發揮,是氣血運轉,是心態,影響因素太多。
他確實沒那個眼力。
不過有一件事他能確定:真換他全力出手,拿下這兩人,大概也就三五十招。
從這個角度來看,李長青一頓沒有邏輯的胡言亂語,到最後還真是給他說對了。
便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又有一批人馬到了。
為首的是個瘦高中年男子,穿著徐家標誌性的靛藍長袍,面容清癯,眉宇間與徐驍年有幾分相似,正是徐家三號人物徐灼日。
他身後跟著一群徐家子弟,其中走在最前的便是徐天成,武科甲榜第三,徐家年輕一輩的領頭人物。
至此,甲榜前五的年輕天驕全部到齊。
李宋兩家爭鬥所引發的盛況,已能和武科之時媲美。
徐家此番前來的目的並不難猜,兩次襲擊中徐家都毫髮無傷,實力保存最為完善,此番宋家遭襲之後實力削減,徐家自然也想分一杯羹。
之所以沒有直接參與平沙湖之爭,不過是存了讓李家打先鋒、自己坐收漁翁之利的念頭。
若李家能成功奪下平沙湖,宋家必定士氣大跌,屆時徐家再出面威懾,便能兵不血刃地讓宋家割肉。
就算李家不能成功,籍此機會觀察兩家爭鬥及態度,亦可獲充足的情報,為下一步動作做準備。
徐天成的目光先是落向場中。
宋乾和李皓月正打難解難分,金剛伏魔拳的剛猛與八極拳法的精妙在兩人手中輪番上演,拳來肘往之間勁風呼嘯,看徐天成微微眯起眼睛。
他看了一會兒,嘴角忽然輕輕一扯。
打確實精彩,甲榜第一第二的實力確實名不虛傳。
但他已經不是兩個月前武科擂台上的那個自己了。
這兩個月他服用了不少黑衣人那邊來的丹藥,配合自身苦修,實力精進之快遠超常人想像。
他自信,現在若站上場,與這兩人相比,不遑多讓。
這念頭剛在腦中閃過,他的目光便不自覺地越過李家陣列,落在一道灰衣身影上。
陳元負手站在李長青身旁,正神色淡然地看著場中比斗。
徐天成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那個夜晚的場景如潮水般湧上來。
陳元的槍,陳元的拳,陳元扣住他手腕往外一翻時那聲清脆的骨裂響。
他想了兩天,還是沒想明白,憑什麼甲榜第十的陳元能比他強這麼多。
他更想不明白,陳元明明認出了他的拳法,為何至今沒有任何動靜。
這份沉默比任何舉動都更讓他不安。
就在這時,陳元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微微側過頭來,目光朝徐家的方向掃來。
徐天成幾乎是本能地收回了視線,將臉側向一邊,假作關注場中的比斗。
他的手指在袖中暗暗攥緊,用出劈石碎玉拳已是天大的紕漏,他不敢再露出任何破綻。
回徐家之後他兩宿沒合眼,反覆回想那一戰的每一個細節,越想越後怕:陳元的暗勁分明已是大成,拳力沉雄根本不像是肌關境界。
若真被陳元知道了他的身份,告到都尉那去,絕對會引起不小的麻煩。
他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陳元沒有證據。
拳法相似不算鐵證,徐家可以反咬一口說是污衊。
但這層薄薄的窗戶紙能撐多久,他不知道。
他將那些翻湧的念頭壓回心底,重新將目光投回場中。
場中兩人的交手已過百餘招,節奏明顯比方才慢了些許,但每一拳每一肘依舊裹著沉雄的勁力,打分毫不讓。
宋乾的金剛伏魔拳仍舊剛猛如初,拳勢如怒目金剛般大開大闔;李皓月的八極拳法貼身短打依舊精妙,崩撼突擊之間寸勁不斷。
但從呼吸的節奏便能看出端倪,宋乾的氣息依舊綿長有力,每一拳崩出時呼吸與發力配合嚴絲合縫。
而李皓月的呼吸已略有起伏,八極拳的爆發式發力對身體負荷極大,每一記寸勁都要調動渾身筋骨,百餘招下來,氣血運轉已隱隱有些跟不上。
便是這一點幾乎難以察覺的差距,被宋乾精準地捕捉到了。
李皓月又是一記撐拳轟來時,宋乾忽然不退反進,整個人如金剛撞鐘般撞入李皓月中路。
他左臂硬生生架住撐拳,右拳已從腰間崩出,金剛降魔,金剛伏魔拳的殺著,取的是金剛以降魔杵一擊鎮服萬魔的意境。
拳鋒破開空氣,發出一聲極沉悶極雄渾的呼嘯,正中李皓月胸口。
李皓月整個人被這一拳打倒飛出去,雙腳離地,後背撞在湖邊一棵歪脖子柳樹上,震樹枝簌簌發抖,枯葉紛紛揚揚地灑落。
他撐住樹幹站起身來,清秀的臉上滿是不甘。
他不是沒有還手之力,八極拳的殺著還沒使盡,但氣血已散,再打下去只會露出更大的破綻。
宋乾這種級別的對手,不會給他翻盤的機會。
宋乾收拳而立,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沒有乘勝追擊,只是淡淡道:「還要繼續嗎?」
李皓月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湧的氣血和心頭那股不甘,抱拳道:
「不必了。甲榜第一,實至名歸。」
他頓了頓,還是沒忍住,又補了一句,「下次,我不會輸。」
他說這話時牙關緊咬,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不由想,若他少去幾次青樓歌坊,多站幾趟樁,方才那一拳,未必會被宋乾抓住破綻。
宋乾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往宋家陣列走去。
宋坤第一個沖了上來,臉上的笑容咧到了耳根,一把攬住宋乾的肩膀:
「大哥打好!我就說嘛,李皓月那點本事,根本不是你的對手。甲榜第一就該有甲榜第一的威風!」
宋乾卻是搖了搖頭,語氣淡然卻認真:「不可輕敵。李皓月是個勁敵,這次能贏,不代表下次也能贏。」
在他心裡,李皓月這個甲榜第二,也實至名歸。
宋宏光也露出了今日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走上前,抬手在宋乾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好小子,不負老夫所託。」
宋乾抱拳,笑道:「幸不辱命。」
宋宏光點了點頭,心中長長鬆了口氣。
比分扳平了,平沙湖的歸屬又回到了同一起跑線。
現在該考慮的,是如何排兵布陣,贏下最後一場。
李皓月頹然地退回李家陣列,腳步比平時沉了幾分。
他走到李景行面前,低頭抱拳,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自責:
「家主,皓月有負重託。這一場我本有希望贏的,若能多撐片刻,哪怕只多撐片刻……」
說不定露出破綻的就是宋乾了,只是沒有如果。
他說到這裡便說不下去了,只是將拳頭攥更緊,指節捏咔咔作響。
李景行看著他,淡淡地揮了揮手:
「不必自責。你已經打很好了,這身功夫沒有給李家丟臉。」
他的聲音不大,卻自有一股讓人安心的分量:「金剛伏魔拳與八極拳都是剛猛路數,拼到百餘招,勝負只在一線之間。今日輸他一招,來日未必不能贏回來。」
李竹也走上前來,抬手在李皓月肩上輕輕拍了拍,語氣溫和:
「皓月,你這一場打出了八極拳的威風,也打出了李家的氣勢。
最後那一拳換誰挨了都未必能站起來,你能硬撐著不倒也讓我捏了把汗。回去好好養傷,將來有的是機會找他討回來。」
李皓月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退到一旁,靠在那棵歪脖子柳樹下,仰頭望著被枝葉割碎的日光,不知在想什麼。
李景行的目光從場中收回,環顧四周,淡淡道:
「最後一場,諸位有何建議?」
他頓了頓,手指在袖中輕輕叩了兩下,「還是說,不必廢話了,直接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