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眾人還在低聲商議之際,宋家那邊已經有了決斷。
宋宏光理了理衣袍,往前踏出兩步,朝李景行遙遙拱手,面上掛著一副成竹在胸的笑意,朗聲道:
「李家主,這最後一場,我宋家願以宋坤出戰。貴方嘛——甲榜第七的李繁星,不知可敢應戰?」
他頓了頓,像是生怕李家不接似的,又補了一番早已打好腹稿的說辭:
「雖說甲榜第四對甲榜第七,排名上看著是宋家占了些便宜,但武科距今已有兩月,甲榜名次早已不能代表實力高低。
方才許恆以第五戰第十,不也落了下風?陳供奉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以此類推,宋坤對繁星賢侄,實在算不上占便宜。」
這話說很是圓滑,既拿陳元做擋箭牌來堵李家的嘴,又把「甲榜名次不能代表實力」這個道理安在了自己這邊。
宋宏光說完,目光微不可察地掃了一眼李家陣列中的陳元,心中暗想:你李家出了一個陳元,總不能個個都是陳元吧?
李景行聽完,面上毫無波瀾,只是淡淡地反問道:
「按宋家主這個道理,甲榜名次既不能代表實力高低,那老夫倒有個更合適的提議。
第二場皓月雖敗,但根基尚在,便讓他出戰宋坤如何?甲榜第二對甲榜第四,排名差距還小於第四對第七。
況且皓月方才剛戰過一場,體力消耗不少,算是我李家讓了半籌。宋家主,這個便宜,你占是不占?」
他活了大半輩子,哪裡還能讓宋宏光這個後生在唇齒間占了便宜?
宋宏光的臉色微微一僵。
讓宋坤去打李皓月?開什麼玩笑。
李皓月方才雖然敗在宋乾手下,但那是甲榜第一與第二之間的毫釐之差,換作宋坤上場,就算李皓月體力打了折扣,對方全力出手,三十招之內便能將宋坤打站不起來。
他乾咳一聲,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自然的冷硬:
「李家主說笑了。皓月賢侄剛戰過一場,我宋家豈能趁人之危?方才不讓陳供奉連戰宋坤,便是這個道理。
宋家行事向來堂堂正正,不落人話柄。李家主還是考慮考慮,宋坤對李繁星,接是不接?若是不接,便請李家提出人選,宋某洗耳恭聽。」
李景行收回目光,不再理會他,轉頭看向身後的李繁星。
李繁星站在李皓月旁邊,正低著頭儘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被家主這一看,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抬起頭,迎著李景行徵詢的目光,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老實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底氣不足的虛:
「家主,恕侄孫直言,對上宋坤,我至多只有四成勝算。
方才宋家主那番『甲榜名次不能代表實力』的話,聽聽就好,別當真。
甲榜排名,大多數時候還是有說服力的。至於陳供奉——」
他看了一眼旁邊一臉淡然的陳元,苦笑道,「那純屬個例,不具有普適性。」
這話說李家眾人都是一陣沉默。
李繁星不是膽怯,是清醒。
以他的實力去拼宋坤,四成已經是很誠實的估算了。
真要打起來,大概率是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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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場若是輸了,平沙湖便歸了宋家。
李景行的目光在李繁星臉上停了片刻,又緩緩掃過李皓月、李清河,最後落在李長青身上。
他負在身後的手指輕輕叩了兩下袖口,忽然開口道:
「既然沒有把握拿下,那便不必麻煩對拳了,直接動手吧。」
他語氣平淡,但話里的內容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震。
他又偏過頭,看向李長青,語氣隨意地問了一句:
「青兒,老夫若真要動手,宋宏光的狗頭,你幾招之內能取下來?」
李長青微微一笑,笑容依舊溫和從容,像是在回答一個與殺伐無關的問題:
「殺宋宏光不難。莫說他如今只有巔峰時九成功力,便是全盛,孫兒亦可斬之。」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審慎:
「不過爺爺,此時開戰並非上佳之策。宋家雖弱,終究是四大家族之一,若逼太急,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何況都尉那邊還在追查黑衣人,東極宗執事也即將抵達,此時掀桌子,只會給李家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平沙湖固然重要,但不急於一時,徐徐圖之便是。」
他頓了頓,目光忽然轉向旁邊正低著頭數螞蟻的陳元,嘴角微微上揚,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不妨,讓陳供奉上去試一試。」
陳元就在旁邊,李長青這句話一字不落地全灌進了他耳朵里。
他抬起頭,臉上掛著一個無奈的苦笑。
心想大哥你這是逮著我不放了是吧?李家這麼多年輕一輩的天才,你偏偏就盯上我一個?薅羊毛也不能擱著一隻往死里薅啊。
不過他嘴上什麼也沒說,李家高層議事,他一個外姓供奉確實沒有插嘴的資格。
李竹略一思忖,也點頭附和道:
「青兒說有理。此時不宜開戰,讓陳元上去試試也好。」
他說這話時,心中卻忽然掠過一絲極細微的異樣感。
他總覺父親出關之後,脾氣似乎比從前更暴躁了幾分。
就如今日與宋家的這場對峙,父親已不止一次提出要直接開戰。
雖說宋家屢次挑釁在前,現在宋家實力又遭了黑衣人削弱,正是用強硬手段捍衛李家威名、以牙還牙的最佳時機,這倒也符合父親年輕時的行事風格。
但總覺哪裡有些不太對勁。
不過這個念頭只在他腦中轉了一瞬便被壓了下去。
眼下最要緊的是平沙湖的歸屬,旁的容後再想也不遲。
李柏身為李家商會會長,向來主張和氣生財,不到萬不已絕不動武。
他聽完李長青的提議,也微微點頭道:
「陳元方才的表現我們都看在眼裡,許恆在他手下沒能討到半分便宜。
以他的實力,對宋坤應有不低的勝算。況且方才他歇了一陣,體力也恢復了不少,讓他上,總比直接開戰強。」
李景行微微挑眉,看向李長青,語氣裡帶著一絲質疑:
「方才老夫便提議以陳元對戰宋坤,宋宏光沒有答應。你覺這次他便會點頭了?」
李長青輕輕笑了笑,那笑意依舊溫和,卻藏著幾分讓人捉摸不透的篤定:
「孫兒本就沒想讓陳元去戰宋坤,那種貨色,還不至於讓陳供奉出手。」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如常,對宋坤的評價像是一道不夠格上桌的菜。
此話一出,李竹的臉色率先變了。
他抬起頭看向李長青,又順著李長青的目光看向陳元,嘴唇動了動,似乎猜到了什麼,卻又不敢相信。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青兒,你…你難道是想讓陳元去戰…」
「沒錯。」
李長青接過話頭,語氣依舊從容不迫,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讓陳元去迎戰宋家第一天驕,甲榜第一,剛擊敗皓月的宋乾。」
此言一出,在場的李家高層臉色齊齊一變。
李皓月眉頭緊鎖,方才他與宋乾苦戰百餘招,深知此人的實力有多強悍。
金剛伏魔拳剛猛霸道,暗勁大成圓融自如,更可怕的是那份臨危不亂的冷靜。
陳元雖強,但要對上宋乾,勝算實在渺茫。
李繁星則是嘴巴微張,看看李長青又看看陳元,心想這倆人是不是有什麼過節。
李竹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他正要開口說什麼,卻被李景行抬手攔住了。
陳元站在一旁,臉上掛著一個認命般的笑容,心底卻已是欲哭無淚。
他就知道李長青心裡沒憋什麼好屁。
從方才那句「幾招之內能拿下他們」開始,這傢伙就在一步步給他下套。
先是問他能不能打過許恆,再問他幾招能拿下宋乾和李皓月,現在直接把他推出來。
這哪裡是什麼溫和如玉的麒麟兒,分明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主。
李景行轉過頭來,那雙被歲月磨深邃如井的眼睛落在陳元身上,沉聲問道:「陳元,對上宋乾,你有幾成把握?」
陳元沉默了片刻,在心中飛速盤算。
對上宋乾,若只出煉肌大成和暗勁大成的常規實力,勝算確實不高,頂多四成。
若動用龍筋象骨的底牌,勝算能再往上走一大截,但那是他壓箱底的底牌,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暴露實力,絕非明智之舉。
他斟酌再三,最終還是保守開口,語氣謙遜而克制:
「回稟家主,晚輩只有四成不到的把握。」
這個數字報出來,李家眾人的臉色又沉了幾分。
四成不到,也就是說,大概率會輸。
李皓月方才與宋乾苦戰百餘招,深知宋乾的實力有多強,此刻聽到陳元說只有不到四成把握,心中不由嘆了口氣,但也對陳元的坦率生出幾分敬佩。
李長青卻像是早有預料一般,笑著接過話頭:
「四成也不低了。能與宋乾這樣的對手正面交鋒,本就是一次難的實戰機會。
陳供奉如今正值突飛猛進的階段,這樣的磨礪,說不定便能成為他突破的契機。」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慫恿:
「若真到了力有不逮的時刻,我自會看準局勢出手,到最後無非是一戰。若僥倖贏了更好,對陳供奉而言,也是一次難的歷練。」
說完,他轉向李景行,嘴角的弧度略微加深了幾分:
「爺爺,陳供奉若能替李家拿下這一勝,算是為家族立了不小的功勞。
若不給些像樣的賞賜,怕是不太說過去吧?」
李景行捋了捋雪白的鬍鬚,沉吟了片刻,微微點頭道:
「青兒說不錯。老夫觀陳元身上有一門橫練功夫,舉手投足間骨骼錚鳴,勁力沉雄遠超同境武者,想必是在煉骨之上下了大功夫。
家族寶庫中恰好還存有幾枚龍虎壯魄丹,此丹每枚價值千兩,且是有價無市,對橫練功夫的修行大有裨益。」
他看向陳元,語氣鄭重,「若能拿下此戰,我便做主,拿出三枚龍虎壯魄丹獎勵於你。」
原本還興致缺缺、只是礙於身份不不應的陳元,聽到「龍虎壯魄丹」這四個字,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這丹藥在龍象鎮獄體的記載中曾反覆出現過,取龍血草、虎骨膏、壯魄石髓三味主藥,輔以數十種珍稀藥材,以地火煉製而成,對於前三層的修行都有極大的助益。
他曾在清遠縣各個藥鋪暗中打聽過此丹的消息,卻連一絲線索都未曾尋到。
沒想到驀然回首,卻在燈火闌珊處,李家寶庫中竟有此物。
三枚龍虎壯魄丹,若能盡數服用,龍筋圓滿的時間便將從兩個月縮短至一個月。
對於眼下分秒必爭的局勢來說,這三枚丹藥的價值已不是銀子能夠衡量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那份驟然升騰的熱切,面上恢復了一貫的從容,抱拳道:
「既然家族有需,晚輩自當竭盡全力。不問輸贏,但求問心無愧。」
這番話說冠冕堂皇,李景行和李竹都滿意地點了點頭。
李竹雖然心裡仍不覺陳元能勝過宋乾,畢竟對方是甲榜第一,即便剛經歷過一場鏖戰,底蘊和實力都擺在那裡,但讓陳元上去拼一把總比直接開戰要好。
李柏也在心中暗自點頭:事到如今,除了相信這個年輕人,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他忽然生出一個念頭,若陳元真能擊敗宋乾,那這一戰必將揚名整個清遠縣。
從一個丁上根骨出身的泥腿子,到擊敗甲榜第一,這份傳,怕是要被茶館裡的說書先生連講好幾個月。
李景行不再遲疑,轉向宋宏光,朗聲道:
「宋家主,最後一場,我李家願以陳元出戰。
不過對手不是宋坤,是你們宋家的甲榜第一,宋乾。」
他頓了頓,語氣不容置疑,「條件是必須即刻開戰,不藉故拖延。」
宋宏光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他微微眯起眼睛,神情凝重地盯著李景行,像是在確認對方有沒有在開玩笑:「李家主,你方才說,讓陳元對戰宋乾?」
「正是。」李景行淡淡道,「怎麼,宋家主有意見?若連這都不敢接,那也不必談什麼對拳了,直接開打便是。」
宋宏光回過神來,連忙笑著擺了擺手:
「李家主說笑了,方才老夫只是沒聽清。李家敢以甲榜第十戰我宋家甲榜第一,這份魄力,老夫佩服。此戰,宋家接了。」
他笑頗為暢快,心想李家這是自大到沒邊了。
甲榜第十,覺宋乾剛鏖戰一場,消耗了不小氣力,就敢來挑戰甲榜第一,這不是送上門來的勝利嗎?
但為了穩妥起見,他還是轉過身,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看向宋乾,壓低聲音問道:
「你方才與李皓月激戰百餘招,氣血體力都耗了大半。若對上陳元,勝算幾何?」
宋乾沉默了片刻,在腦中快速推演了一遍。
他與李皓月方才那一戰確實消耗不小,金剛伏魔拳剛猛霸道,每一拳都要調動渾身筋骨,百餘招下來氣血耗損過半,體力也去了近半。
但即便如此,他現在的狀態仍能發揮出八九成的功力。
「以我現在的體力,還能再打上百十回合。巔峰狀態大概能撐三五十回合,擊敗陳元應是不成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李家陣列中那道灰衣身影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不過此人能毫髮無傷地擊敗許恆,絕非等閒之輩。我會全力以赴,不給對方任何機會。」
當然,凝重占一半,自信占一半。
他能奪甲榜第一,又剛剛擊敗甲榜第二的李皓月,信心自然是有的。
就算是疲憊的老虎,那也不是猴子能挑釁的。
宋宏光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朝李景行那邊朗聲道:
「李家主,此戰,宋家接了。」
宋坤在一旁興奮地拍了拍宋乾的肩膀:
「大哥,以你的實力,擊敗陳元綽綽有餘!李家真是不自量力,居然敢拿甲榜第十來挑戰你。」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快意:
「許恆方才敗在他手裡,這小子怕是意過頭了。大哥,你一定要以雷霆之勢結束戰鬥,替許恆報那一拳之仇。」
宋乾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雜念排出腦海。
他是甲榜第一,是宋家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這一戰無論對手是誰,他都必須贏。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他不再言語,靜心調息,恢復每一分體力。
陳元也整了整衣袖,從李家陣列中走了出來。
在他往前走出幾步後,忽聞腳後還有輕微的腳步聲。
微微側頭,便見李長青那張溫和的臉,只聽他輕聲說:「放心去吧,他們若敢傷你一分,我便屠他們滿門。」
陳元眼神更複雜了,心想我們也沒太多交情啊,這麼說是不是有點曖昧了?
但看在李長青間接為他爭取來龍虎壯魄丹的面子上,還是笑著點了點頭。
平沙湖上旭日已升至中天,午時的陽光直直地打下來,將兩人的影子縮成兩團短短的黑斑,踩在腳下。
湖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蘆葦盪不再沙沙作響,連水面上的粼粼波光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似的,泛不起一絲漣漪。
整座平沙湖都在屏息。
宋家陣列中,宋橋站在許恆身旁,望著場中那道灰衣身影,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複雜。
他想起當初在霍院,他還曾拿許恆和陳元比較,覺許恆無論如何都是穩壓陳元一頭。
可現在陳元已不僅擊敗了許恆,更是站在了甲榜第一宋乾的對面,要與清遠縣這一代最強的年輕武者一較高下。
「這最後一場,居然是他對宋乾。」宋橋低聲喃喃,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許恆,「你覺……哪邊會贏?」
許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克制:「陳元的勝算,不足兩成。」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不是因為陳元擊敗了我,我便心懷偏見。宋乾的實力,你我都清楚,他已摸到了金肌的門檻。陳元雖強,但和宋乾之間,還有差距。」
宋橋輕輕嘆了口氣,沒有接話。
理智上他完全認同許恆的判斷,宋乾是甲榜第一,是清遠縣這一代年輕武者的天花板。
但心底深處,總有一個聲音在提醒他,陳元這個名字,已讓他意外了太多次。
不遠處,徐家陣列中,卻有一人與在場絕大多數人抱有截然相反的想法。
徐天成雙手抱胸,目光冷冷地掃過場中正在調息的宋乾,嘴角扯出一絲極為不屑的弧度。
心想就憑你區區甲榜第一,也敢和陳元對戰?莫說你如今狀態打了折扣,就算全盛時期,陳元也能三拳兩腿便將你打跪下。
他想起那個夜晚被陳元的崩拳震手臂酸麻的滋味,想起自己引以為傲的劈石碎玉拳在陳元面前被碾粉碎的恥辱。
那股從骨骼深處透出來的沉雄勁力,根本不是他們這個級別的武者能抗衡的。
陳元早已遠遠走在了他們這群所謂年輕一代的前頭。
站在他前方的徐灼日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回頭看了徐天成一眼。
徐天成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眼神極為凝重。
徐灼日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道灰衣身影上,眼神變意味深長起來。
兩人之間雖無言語,但那股心照不宣的默契,只有他們自己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