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沙湖的戰況傳到內城,像一塊滾燙的石頭砸進了原本就不平靜的水面。
茶館裡的說書先生最先嗅到了風聲,能在清遠縣幹這行的,消息比誰都快。
短短一下午,平沙湖那場三局兩勝的對拳就被編成了評書。
講到陳元以心意六合拳硬撼許恆時拍一記醒木,講到陳元拖垮宋乾時又拍一記醒木,講到最後宋宏光試圖插手反被李家麒麟兒攔下,醒木拍桌子上的茶盞都跟著跳。
茶客們聽如痴如醉,有幾個年輕後生當場就打聽起霍院的方向,說要去拜師。
內城的世家大戶們則想更為深遠。
李家上一代有李長青,這一代又出了個陳元。
一個甲等根骨的麒麟兒便已壓其他三家抬不起頭,如今又多了一個丁上根骨出身卻能擊敗甲榜第一的怪物。
有人私下感慨,李家即便藥園兩度遇襲,損失了超過萬兩的藥材,可只要這兩個人還在,假以時日,清遠縣第一家便非李家莫屬。
各家各戶紛紛調整對李家的姿態,有條件的不動聲色地加強了生意上的往來,沒條件的也派人送了賀帖。
示好結交之意溢於言表,即便不能拉近關係,也絕計不能招惹。
方家家主方正德到消息時,正在書房裡翻看這個月的帳冊。
他聽完管事的稟報,帳冊往案上一擱,仰頭笑了好一陣。
他想起自己當初力排眾議聘請陳元為供奉時,族中還有不少長老頗有微詞,覺一個月幾十兩銀子花在一個丁上根骨身上純屬打水漂。
如今那些微詞全變成了對他「慧眼識珠」的馬屁,他聽著倒也受用。
不過方正德比那些長老想更明白。
陳元現在是李家供奉了,身份地位早已今非昔比,單靠當初那點恩情遲早會被稀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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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現在陳元剛打贏宋乾、風頭正盛,他必須再加把柴。
他備了兩千兩銀子的銀票,親自帶著兩個夥計就往李家趕。
到了李府才知陳元已去了伏牛山,馬不停蹄又追到伏牛山藥園,結果連陳元的面都沒見著。
李松正在一號藥園巡守,見方正德風塵僕僕地趕來,放下手裡的藥材清單,朝他拱了拱手,告知陳元正在閉關,短時間內不便見客。
方正德大手一揮,連聲說不要打擾陳元,讓李總管轉交便是。
李松看著方正德遞過來那一大摞銀票,淡笑著說:
「方家主,你這禮著實不輕。陳元如今已是我李家的供奉,李家自會照拂於他。」
「李總管這話就見外了。」
方正德眼睛一瞪,毫不猶豫地推了回去。
「李家照拂是李家的情分,我方家禮數是方家的心意。當初方家最難的時候是陳元雪中送炭,拯救方家於危難之中。
如今他飛黃騰達了,我方家自是要添幾把柴,還請李總管幫在下這點小忙。」
話說到這份上李松也不好再拒,只暫為收下,答應等陳元出關之後代為轉告。
方正德又叮囑了幾句千萬莫驚擾了陳元的閉關,這才帶著人下山。
臨走前還回頭望了一眼藥園深處那幾排小樓的輪廓,眼神裡帶著一種押對了寶的欣慰與篤定。
李松目送方正德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盡頭,轉身看向藥園深處那扇緊閉的院門,忽然有些感慨。
當初陳元初來藥園時,不過是皮關明勁的入門武者,只能勉強當個六號藥園的值守。
如今不過一年多光景,那個連說話都小心翼翼的年輕人,已名揚清遠,可謂誰人不識君。
與此同時,清遠縣衙的後堂依舊安靜像是另一個世界。
幾株老槐樹在窗紙上投下疏淡的影,桌上的茶已換過三輪,賈青陽卻沒心思品。
他正客客氣氣地與對面一名中年男子對談,語氣裡帶著一種很少出現在這位都尉身上的謹慎。
那中年男子身材魁梧,面方口闊,頜下蓄著一圈修剪齊整的絡腮鬍,身上穿的並非官服,而是一套月白底鑲銀邊的勁裝,胸口處繡著一輪紅彤彤的朝陽。
見多識廣的人便能看出,那正是東極宗的標誌。
此人赫然是東極宗外門執事馮北明,聚元境修為,與賈青陽同級。
只不過一個是選擇留在宗門,一個是選擇外派地方。
馮北明身後還站著兩名年輕弟子,一男一女。
男子面容溫和,身材清瘦,女子容貌平平卻自有一股不容小覷的氣質。
兩人都穿著與馮北明同款的勁裝,只是顏色淡了些。
氣息沉凝,竟都是髓關化勁圓滿的修為,不愧是東極宗的弟子。
此番隨執事前來,便是接了宗門任務,協助調查。
賈青陽將兩次襲擊的始末、黑衣人的行動規律、四大家族之間的微妙關係一一詳細說明。
他說完最後一個細節,放下茶盞,沉聲將自己的推測和盤托出:
「這群黑衣人能兩次精準避開本官的追擊,撤退路線又如此縝密,內部絕對有勢力在接應,且不止一處。
四大家族中至少有其一與黑衣人有染,其餘清遠縣的大小勢力,恐怕也有不少被他們滲透了。」
馮北明聽完後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微微點頭:
「賈都尉的分寸拿捏恰到好處。你繼續加強巡邏,保持明面上的壓力,不必打草驚蛇。
至於暗處的調查,便交給本座。這群黑衣人不冒頭便罷,一旦再敢發難,便是他們的覆滅之時。」
便在此時,門外傳來親信的腳步聲。
賈青陽看了馮北明一眼,對方微微點頭,他便揚聲道了聲進來。
親信快步走入,將平沙湖的戰況一一道來。
三局兩勝,陳元連敗許恆與宋乾,李長青數招逼退宋宏光,宋家認輸履約,平沙湖如今已盡歸李家。
賈青陽聽完後微微一怔,示意親信退下,自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上次關注陳元還是在武科擂台上,那時陳元對戰趙輕塵,贏乾脆利落,心性沉穩給他留下了頗深的好感。
那時他只覺此子不錯,沒想到僅僅兩個月過去,這個「不錯」的年輕人竟已將甲榜第一斬於馬下。
他端起茶盞,輕聲感慨道:「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這陳元,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馮北明也略感驚。
剛才的了解中他已知宋宏光乃是宋家家主,四關三境皆臻圓滿的老牌強者。
而李長青不過二十五六,能正面將他逼退,這份實力雖然放眼整個東陽府的年輕一輩不算惹眼,但也中規中矩。
至於陳元他倒是頭一回聽說,但能以甲榜第十的排名擊敗甲榜第一,無論過程如何,硬實力已足以讓他多看一眼。
他微微點頭,淡淡道:「李家能有這兩位後生,確是難。」
此時,馮北明身後那名男弟子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此人名叫孟安,雖然天賦不高,只有乙上,不過素來穩重周全,他正是看中了這一點,便選中此弟子。
他低聲稟告說那位李長青是甲等根骨,前些年便被列入宗門的招攬範圍,只是因一些事務耽擱未能成行。
既然眼下就在清遠縣,不妨趁這個機會與李家商議一番,最好待黑衣人之事解決之後,順路將李長青帶回宗門,免白白浪費了好資質。
馮北明微微點頭,隨即補充道:「那位陳元既然能擊敗甲榜第一,資質應當也不差。你一併去考校考校,若有可取之處,也帶回來。」
孟安點頭應下,餘光掃了一眼身旁的孔嬌。
這位師妹出身東陽府有幾分底蘊的孔家,自小便頂著「孔家小姐」的名頭長大。
後因資質不錯進了東極宗,目前二十來歲,實力也來到了髓關化勁圓滿,性情頗為傲氣,對清遠縣這種小地方向來不以為然。
這回跟著出來,她多半是應了家族那邊的意思,跟著混個歷練的名頭罷了。
果然,孔嬌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但礙於馮執事在場,終究沒說什麼,跟在孟安身後一同離開。
孟安與孔嬌出了縣衙,策馬來到李府門前。
亮出東極宗令牌之後,門房驚連通報都忘了喊,直接躬著身將他們迎了進去。
大總管李竹親自出面,將二人迎入會客堂。
李長青也在座,他仍舊是那身在平沙湖時的藏青長袍,袖口還沾著湖畔的幾點泥痕。
面上依舊是那副從容淡然的模樣,見了孟安與孔嬌也未曾露出太多神色,只是依禮寒暄。
雙方互相介紹,客套了一番。
孟安確實沒什麼大宗門弟子的倨傲。
他落座之後,先是對李長青的實力做了幾句中肯的肯定:
「李兄這般年紀便已四關圓滿、玉髓初成,莫說清遠縣,便是在東極宗門內也算中流砥柱。
以李兄如今的境界,已無需經過宗門的入門考校,可直接入東極宗修行。」
話說不卑不亢,既有宗門的矜持,又給了李長青足夠的面子。
李長青自然也客氣回應,拱手道:
「孟兄過譽了。兩位不愧是東極宗高足,氣度不凡,修為深厚。在下這點微末道行,還差遠。」
孟安正想順水推舟問一問李長青的打算,何時能動身前往宗門,是否還有顧慮等等。
可話還沒出口,坐在一旁的孔嬌忽然開口了。
「快半炷香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不耐煩,像是等一盞茶續了三次還沒續上似的,「那個陳元,怎麼還沒來?」
李竹連忙解釋:「已經派人去伏牛山傳喚了,只是藥園路途稍遠,往返還需些時間,還望兩位稍候片刻。」
孔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掃了一眼門外的天色,淡淡道:「讓他快點。我沒有等人的習慣。」
這話說不算重,但那股骨子裡的倨傲,對清遠縣這種小地方、對在這裡等候一個「鄉下武者」的輕蔑,卻毫不掩飾地透了出來。
孟安眉頭微皺,側過頭低聲勸了句:「師妹,咱們是來辦事的,不是來做客的,等一等不礙事。」
孔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目光卻沒從門口收回來。
李長青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目光在孔嬌臉上停了片刻,什麼也沒說。
只是將茶盞緩緩擱在案上,杯底與紅木桌面相觸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孟安輕咳一聲,將方才打斷的話頭重新提起來。
他轉向李長青,解釋道:
「李兄,實不相瞞,執事聽聞陳元戰勝了貴縣甲榜第一,對其頗有幾分期待,也想當面考校一番。
若陳元的資質能達到宗門的要求,便可與李兄一同前往東極宗。不知陳供奉何時方便?」
李長青微微點頭,正要開口,一名李家管事匆匆走了進來,躬身稟報導:
「大總管,長青公子,伏牛山那邊回話了,陳供奉目前在閉關潛修之中。
李松總管的意思是,是否確有要緊大事,可否等陳供奉出關之後再行通傳?」
孔嬌聞言,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她是東極宗弟子,又是孔家出身。
在東陽府,孔家雖然排不上號,但也絕非一個小縣的家族能比的。
她肯坐在這裡等,已經是給了李家天大的臉面,這就是要緊的大事。
而一個連清遠縣都沒走出去過的泥腿子供奉,居然讓她等?還拿什麼勞什子閉關來搪塞她?
「目光短淺,見識淺薄。」
她冷笑一聲,一字一頓地說,「區區一個縣城的武者,拿了甲榜第一又如何?放在東陽府,連入門的門檻都未必夠上。這樣的人,我看沒有考校的必要。」
李長青的目光驟然一冷。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孔嬌臉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誰都有急事。閉關乃是人之常情,何來短淺之說?況且二位方才也說了,解決黑衣人之事之後方才動身。時間還長,總有機會見面,不急於這一時半刻。」
孔嬌沒想到李長青還敢當面反駁她,當即臉色一沉便要反唇相譏。
孟安已搶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臂,眉頭緊皺,壓低聲音在她耳邊道:
「師妹,收收性子。咱們是來招弟子的,不是來惹麻煩的。回去若讓執事知道你在李家擺架子,少不了挨一頓訓。」
孔嬌瞪了他一眼,又看向李長青。
李長青依舊是那副從容淡然的表情,不怒不懼,像是在看一件與自己不太相干的器物。
她冷哼一聲,別過頭去,不再說話。
孟安這才鬆了口氣,朝李長青抱拳笑道:「李兄所言在理,不急於一時。反正我等要在清遠縣盤桓一些時日,總有見面的時候。」
李長青微微點頭,也重新端起了茶盞,茶盞邊緣的霧氣裊裊升起,遮住了他眼底那一絲還未完全散去的冷意。
正事談完,李竹便主動提出為孟安與孔嬌安排客房。
兩人沒有推辭,畢竟在清遠縣調查黑衣人之事尚需時日。
李竹吩咐管事將西廂最寬敞的兩間客房收拾出來,又親自領二人過去看了一圈,確認一切妥當之後方才告辭。
院外,暮色已將迴廊染成深沉的灰藍,風從院牆上掠過去,吹廊下的燈籠輕輕晃蕩。
李府的燈火次第亮起,又是一日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