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時間往前拉一點。
孔嬌在第一遍拳打到一半時,便已察覺到院門外有人。
她的感知自幼便被家族中的長輩以秘法錘鍊過,十丈之內風吹草動皆能入耳,更何況一個沒有刻意隱匿氣息的大活人。
不過她是何等身份?孔家旁支的小姐,東極宗內門弟子,在這清遠縣這種小地方,便是四大家族的家主見了她也要客客氣氣。
讓她停下拳架去招呼一個站在門外的人?那人還不配。
好在此人還算有幾分分寸,沒有貿然闖進來打擾她練拳,只是安靜地站在院牆下等著。
她也就當他是一團空氣。
待到一趟拳打完,那人走上前來,報了姓名。
孔嬌聽見「陳元」兩個字時,眉梢極輕微地挑了一下,隨即眼底浮起一抹更深的不屑。
她當然記這個名字。
一個月前,她與孟安剛到李家,馮執事點名要考校這個陳元。
她雖不情願,卻也不敢違逆執事的意思,便耐著性子在會客堂等著。
結果等了將近一刻鐘,李家管事才來回話。
陳元在閉關,不便打擾。
閉關?一個小地方的泥腿子武者,閉什麼關?不過是拿閉關搪塞她罷了。
她堂堂孔家小姐、東極宗弟子,肯坐在那等他,已是給了他天大的臉面,他倒好,連面都不露。
當時若非孟安攔著,她當場便要發作。
後來雖被勸住了,但那口氣卻一直堵在胸口,從未消散。
現在倒好,正主自己送上門來了。
想讓她考校?晚了。
「等著。」她冷冷吐出這兩個字,連正眼都沒給陳元一個,便重新拉開拳架。
她本以為陳元會像剛才一樣乖乖站在旁邊等。
畢竟這清遠縣想巴結東極宗的人多了去了,多等一會兒又算了什麼?
她甚至已想好了接下來要怎麼晾著他:先讓他站上一刻鐘,再讓他站上半個時辰,等他站天色黑了,再慢悠悠地收拳,說今天有些乏了,明天再來。
若是陳元敢表露出不耐煩,那正好給了她敲打的機會。
看看他還敢不敢拿閉關來搪塞她。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很公平。
可她萬萬沒想到,這個陳元居然不按她的劇本走。
他等了片刻,便不咸不淡地開口詢問是不是有什麼罪之處,又說既然她心情不好便改日再來,然後——他居然真的轉身就走了。
利落無比,毫不在意,似乎東極宗對他都沒有吸引力。
「站住。」孔嬌忍不住開了口,聲音冷像淬了冰。
她看著陳元的背影,往前踏了兩步,冷哼一聲,語氣里滿是被冒犯了的惱怒:
「你倒是有脾氣。本小姐一個月前在這會客堂里,可也是等了你足足一刻鐘!
你什麼身份?不過是個小地方的供奉,連東極宗的大門往哪開都不知道。現在讓你等上片刻就受不了了?」
她頓了頓,下巴微揚,用一種施捨般的語調冷冷道:
「想讓本小姐考校你?行啊,先在這院子裡老老實實站上兩個時辰。什麼時候本小姐滿意了,再給你考校的機會。」
陳元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他看著孔嬌,面上沒什麼怒意,只是微微拱了拱手,語氣淡然而從容:
「若在下因閉關耽擱了姑娘的時間,那在下說聲抱歉。但姑娘若以此事做文章,想要故意刁難——」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與孔嬌對視,「那在下也只能拒絕。等姑娘什麼時候想清楚了,再來談正事。或者,在下直接去找另一位師兄,或是馮執事,也是一樣的。」
孔嬌的臉色驟然一變。
她那雙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下頜緊繃,嘴角的弧度從輕蔑轉為惱怒。
這個泥腿子,居然敢拿執事和孟安來壓她?
她往前踏了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尖銳的怒意:「你算什麼東西?給你三分顏色,你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給臉不要臉!」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幾乎要溢出來的火氣,冷冷地盯著陳元,一字一頓地說:
「今天你但凡敢踏出這個院門,我就絕不會讓你拜入東極宗。說到做到。」
陳元沉默了一息,忽然輕輕笑了笑。
那笑意不大,卻帶著一種讓孔嬌極為不舒服的淡然,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他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和,卻字字清晰:
「在下素來聽聞東極宗是東陽府有數的大宗門,傳承悠遠,底蘊深厚,門中前輩皆以氣度恢弘著稱於世。
如今看來,宗門的胸襟氣度確實不凡,只是再大的宗門,也不可避免地會養出些心胸狹隘的弟子。」
這話說極為講究。
表面上是在夸東極宗,實際上每一個字都是在點孔嬌。
你不是說你是東極宗弟子嗎?你不是要拿宗門的名頭來壓我嗎?那我就告訴你,你這樣的做派,不配代表東極宗。
孔嬌的臉上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雙手攥緊,指節捏咔咔作響,眼中的怒火幾乎要迸濺出來。
她張了張嘴,想罵些什麼,但胸腔里那股氣堵她一時間竟找不到合適的詞。
陳元這番話太刁鑽了,罵人不帶髒字,損人不用粗話,她想反駁都不知道從哪裡下口。
她深吸兩口氣,胸脯劇烈起伏了幾下,忽然腦中靈光一閃,硬生生將涌到嘴邊的髒話咽了回去,嘴角浮起一絲狠厲的冷笑:
「你想要本小姐寬宏大量?行,我現在就給你。考校的機會,現在就給你,你只要能在我手上撐過十招,便算你通過了。敢不敢接?」
她說這話時,目光里閃過一絲極隱晦的狠辣。
十招,足夠她做很多事了。戰勝甲榜第一又如何?
甲榜第一放在東極宗也不過是剛入門的水平。
她以髓關化勁圓滿的境界出手,十招之內,將陳元渾身經脈震斷綽綽有餘。
到時候就算李家追究,她也有說辭,考校之中拳腳無眼,他自己技不如人,怪不旁人。
陳元看著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寒光,心中如明鏡般透徹。
他忽然又笑了,這回笑比方才更淡,語氣里卻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揶揄:
「在下還聽聞,東極宗最強盛之時,對待其他宗門勢力,向來是展現自身強大、與之結交,大宗氣度盡顯無遺。
未曾想,門中弟子如今卻學會了恃強凌弱、以大欺小,還說這般冠冕堂皇。」
他當然不怕她。
髓關化勁圓滿又如何?他四關貫通,龍筋圓滿,真要動起手來,勝負還兩說。
但他沒必要在這裡暴露全部實力。
和一個被慣壞了的大小姐在院子裡打生打死,贏了沒好處,輸了更虧,這種買賣他向來不做。
孔嬌的臉色徹底青了。
她從小到大,無論是在孔家還是在東極宗,自己的圈子內也算是有點小地位,何曾受過這般綿里藏針的嘲諷?
她氣渾身都在微微發抖,胸口劇烈起伏,嘴唇翕動了幾下,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盯著陳元那張始終平靜從容的臉,忽然脫口而出:
「好!好!你不敢打是不是?我可以讓你一隻手,夠了吧?你要是男人,就過來跟我打一場!
你若連這都不敢,就是個懦夫!我孔嬌絕不會讓一個懦夫進東極宗!」
這話出口時,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幾分歇斯底里的尖銳。
她甚至已經顧不什麼大小姐的體面。
她只想逼陳元出手,只要他敢動手,她就有一百種方法讓他在十招之內躺在地上。
陳元看著她氣急敗壞的模樣,心中沒有半分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讓他一隻手?這種激將法,稚嫩像是街頭頑童吵架時喊出的「有種你打我啊」。
他搖了搖頭,朝孔嬌鄭重其事地拱了拱手,姿態端正,禮數周全,然後轉身往院門外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孔嬌站在原地,盯著那道灰衣背影一步步消失在院門外。
她的拳頭攥指節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眼中火苗噼啪作響。
她下意識就要追上去,管他什麼李家地盤,管他什麼李長青,她堂堂髓關化勁圓滿,先把這泥腿子打個半死再說。
可她的腳剛抬起又硬生生頓住了。
她想起臨行前馮執事那張不苟言笑的臉,想起孟安那句「別惹麻煩」,更想起那個甲等根骨,一身實力連她都看不透的李長青。
她咬了咬牙,緩緩鬆開拳頭,將那股幾乎要燒穿胸腔的怒火一點一點壓回心底。
不能在這裡動手,至少現在不能。
但她記下了,今日這份恥辱,她遲早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陳元剛走出孔嬌的院門,沒走幾步,便有一名管事從迴廊那頭迎了上來。
那管事身量不高,面白無須,見了陳元便躬身拱手,態度極為恭敬,聲音卻壓極低,像是怕被旁人聽見:
「陳供奉,可算等到您了。李桂統領與孔元峰供奉有請,此刻正在西廂靜室相候,還望陳供奉移步一敘。」
陳元微微挑眉。
他來李家也有一年多了,這兩人的名字自然不陌生。
李桂是李家旁支出身,乙上根骨,如今已是髓關大成、化勁大成,執掌李家衛隊,在府中向有威名。
孔元峰則是外姓供奉中資歷頗老的一位,在李家效力三四十年,勞苦功高,同樣是髓關大成、化勁大成的修為。
這兩人皆是李家高端戰力中的中流砥柱,與他這個剛當上供奉沒幾個月的毛頭小子素無深交。
今日忽然聯袂相邀,意欲何為?
他忽然想起李松出關時說的那番話,幾位資歷較老的供奉對寶光蘊身丹之事頗有微詞。
看來是正主找上門來了。
他心中有了數,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微微點頭,道了聲有勞管事帶路,便跟著往西廂走去。
進了靜室,檀香裊裊,茶霧氤氳。
李桂與孔元峰早已在案前坐定,見陳元進來,兩人同時起身,臉上堆滿了和煦的笑意。
李桂率先迎上來,拱手笑道:
「陳供奉,久仰久仰。平沙湖一戰連敗許恆與宋乾,少年英雄,老夫佩服緊。」
孔元峰也在一旁連連點頭,捋著花白的鬍鬚感慨道:
「一表人才,天賦異稟。老夫在李家效力數十載,見過的年輕俊傑也不少了,像陳供奉這般年紀便有如此成就的,屈指可數。」
陳元面上掛著體的微笑,一一回禮:
「李統領過譽了,孔前輩謬讚。兩位前輩在李家效力多年,功勳卓著,晚輩不過是運氣好撿了些便宜,豈敢與前輩比肩。」
三人落座,你來我往地互相吹捧了一番。
李桂親自給陳元斟了杯茶,孔元峰則在一旁不住地感慨「後生可畏」。
茶香裊裊,氣氛融洽像是一場忘年交的雅集。
只是陳元始終沒有主動開口,他端著茶盞不急不緩地品著,像是在等什麼。
果然,寒暄過後,李桂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茶盞時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兩圈,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與為難:
「陳供奉,聽聞長青公子曾將一枚寶光蘊身丹贈予了你。此事……可是真的?」
來了。
陳元心中暗道一聲果然,面上卻沒有露出半分異樣。
他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坦然點頭:「確有此事。長青公子抬愛,晚輩受之有愧。」
李桂與孔元峰交換了一個極快的眼神。
李桂往前傾了傾身子,雙手交握擱在案上,語氣愈發和緩,卻藏著一絲隱隱的急切:
「陳供奉,實不相瞞,老夫曾多次向家主請求,希望能賜下一枚寶光蘊身丹,助老夫衝破髓關最後的壁障。
只是這等寶丹,家族向來只賜予嫡系中最出色的弟子,老夫雖在李家操勞多年,終究是旁支出身……」
他嘆了口氣,又抬起頭來,目光殷殷地看著陳元:
「陳供奉,老夫痴長你幾歲,斗膽問一句,這枚寶光蘊身丹,你可願割愛轉讓?
你儘管開口,銀子、丹藥、功法,老夫但凡能拿出來的,絕不推辭。」
孔元峰也在一旁連連點頭,枯瘦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
「是啊,陳供奉。老夫活了這麼些年,別的沒有,多少還有些積蓄。若陳供奉願意,老夫也願傾囊相換。」
陳元看著兩雙飽含期待的眼睛,面上適時地浮現出一絲為難。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認真斟酌措辭,然後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十二分的歉意:
「李統領,孔前輩,二位如此看重晚輩,晚輩實在惶恐。只是……」
他頓了頓,臉上的為難之色愈發真誠:
「實不相瞞,這枚寶光蘊身丹,晚輩已服用了。如今藥力已盡數化入筋骨,便是想拿也拿不出來了。還望二位前輩見諒。」
靜室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李桂臉上的笑意還掛著,但眼底的熱絡已如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僵硬的冷淡。
他放在案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節微微泛白。
孔元峰則愣愣地看著陳元,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
有震驚,有失望,更多的是一種壓都壓不住的不甘與惱怒。
「你……」李桂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又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咬著牙,腮幫子的肌肉微微鼓起,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怒意:
「陳元,你如今不過肌關境界,為何要急著服用寶光蘊身丹?這等寶丹,起碼也要等到髓關再服啊!你……你這不是暴殄天物嗎!」
他的拳頭在案上輕輕捶了一下,震茶盞里的茶水盪出幾滴,洇在紅木案面上。
孔元峰也連連搖頭,花白的鬍鬚隨著嘆息一抖一抖。
他端起茶盞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最後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痛惜:
「後生,當真是沒輕沒重。這等寶丹,說吃就吃了,連聲招呼都不打。哎……與其這般浪費,還不如把丹藥給老夫,至少能派上大用場。」
陳元靜靜地聽著,面上依舊掛著那副歉意盈盈的表情,心底卻笑頗為冷淡。
這寶光蘊身丹雖是李長青所贈,但也是他實實在在展露了自己的天賦,其看重,才換來這份機緣。
更何況這丹藥本就是長青公子私人之物,他想怎麼用就怎麼用,何須向旁人報備?
把丹藥給你們這種倚老賣老的老東西,那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
不過他也沒必要說破。
這兩人的心思他看很清楚:覺他這個外姓供奉資歷淺、根基薄,不配享用這等品級的寶丹。
現在知丹藥已用,既不敢罪李長青,又不敢真的對他怎麼樣。
畢竟他現在剛剛擊敗了甲榜第一,聲名正盛,未來潛力無限,拳頭會越來越硬。
而他們,已經漸漸疲軟下去了。
只能在這發幾句牢騷,給自己找個台階下。
他站起身來,朝兩人拱手告辭,面上依舊是那副溫和謙遜的笑容。
李桂與孔元峰也沒有多留,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連起身相送的意思都欠奉。
陳元也不在意,轉身推開靜室的門,初秋的涼風迎面撲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將滿室的茶香與怨氣一併呼出。
走出西廂,他在迴廊下站了片刻,望著廊外那幾株被秋風吹簌簌作響的梧桐。
還是在山裡潛修的日子自在。
每日站樁打拳,服藥淬體,不問俗務,不見閒人。
一回到這府里,不是鼻孔朝天的東極宗女弟子,就是倚老賣老的老供奉,輪番上陣,著實讓人心累。
還沒等他感慨完,又有一名管事沿著迴廊匆匆趕來。
陳元遠遠看見那管事的影子,心裡便是一陣無奈,還有完沒完了?
他打定主意,若又是李桂那種來找茬的人,直接婉拒便是,連廢話都省了。
那管事走到近前,躬身行禮,聲音比方才那位還要恭敬幾分:「陳供奉,靈姝小姐有請。」
陳元到嘴邊的拒絕話語又咽了回去。
他在心中默默算了一筆帳:靈姝小姐幫過姨娘找鋪面,幫過姨丈盤燒餅攤,平日裡對姨娘一家多有照拂,從未挾恩圖報。
而且與她相處的那幾次,她雖偶有大小姐脾氣,卻從來沒有真正的惡意。
和方才那兩位比起來,簡直不知高到哪裡去了。
他點了點頭,跟著管事往西邊庭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