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霍院出來,陳元順路往顧家的方向走去。
顧家的大門依舊是那副朱漆銅環的模樣,與一年多前他第一次來領資助時並無太大變化。
他叩了叩門,報上名字,門房很快便將他迎了進去。
黃岩正在廂房裡泡茶,見他來了又驚又喜,連忙多拿了一隻茶杯,又往茶壺裡添了把新葉。
兩人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陳元聊了聊近況,問了問黃師兄的修行進度。
黃岩也問了他武科和平沙湖的事,又問起他在李家當供奉順不順遂。
茶香裊裊,閒話家常,倒也自在。
正說著話,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程小雨推門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顧家三小姐顧晚桐。
程小雨一見陳元,眼睛便亮了起來,嘴角綻開一個大大的笑,雀躍著跑到他面前,聲音清脆:
「元哥!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陳元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說剛好出關順路過來看看。
顧晚桐則是體地微微施了一禮,溫聲道:「陳公子。」
陳元也客氣地回了一禮,又問起顧晚桐近況如何,顧晚桐答了些「承蒙掛念,一切都好」之類的話,言辭溫婉,態度大方。
閒扯了幾句,陳元話鋒一轉,笑著看向程小雨:「小雨,你年紀也不小了,可有什麼中意的郎君?」
程小雨的臉騰地一下紅了,紅像是有人在她臉頰上抹了兩把胭脂。
她嗔怪地瞪了陳元一眼,聲音又急又羞:「元哥!你說什麼呢!我還小,現在才不要嫁人!」
她說這話時,卻偷偷拿眼角餘光瞄了身旁的顧晚桐一眼。
顧晚桐也正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在無聲地回應什麼。
陳元微微挑眉。這點小動作自然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看了看程小雨,又看了看顧晚桐,總覺這兩人之間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不是那種主僕之間的默契,更像是……
但想了想,終究還是沒說什麼。
這種事,他一個做哥哥的不好過多置喙。
小雨開心就好。
他將杯中茶一飲而盡,站起身來,道了聲告辭。
顧家大院的涼亭中,顧曄和顧長風正遠遠望著那道灰衣身影走出院門。
秋風從亭柱間穿過來,吹兩人衣袍獵獵作響,亭角的銅鈴被風搖動,發出清脆而空寂的叮咚聲。
「他連看都沒往這邊看一眼。」顧長風的聲音有些沙啞。
顧曄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嘆了口氣:「以陳元如今的身份地位,若他不想見我們,我們湊上去,反倒是自討沒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上,聲音裡帶著一絲怎麼也壓不住的落寞,「互不打擾,維持現狀,或許已是最後的體面了。」
兩人都沒再說話。
秋風吹過涼亭,捲起幾片枯葉在石階上打了個旋,又飄飄悠悠地落回原處。
陳元走出顧家大門時,天色尚早。
他站在門口的石階上,抬頭望了望天邊那幾朵被西風吹散的薄雲,想著這一日見過的面孔。
姨丈在面案前忙碌的背影、姨娘眉眼間藏不住的笑意、霍師拍著他肩膀時的驕傲、陶平被嚇一跳時的狼狽、許恆轉身離開時落寞的肩頭、黃岩師兄遞過來的那杯熱茶、小雨偷偷瞄向顧晚桐時微紅的臉。
他還算幸運,這些親人與朋友,都還安好。
對於姨娘一家,他始終秉持同一個態度:給出建議,但尊重選擇。
他認為幸福是自己定義的,不能把從自己的經歷和三觀出發而到的想法強加於他人。
畢竟每個人的經歷都不同,塑造了他們獨特的靈魂。
姨丈喜歡揉面,那就讓他揉面;姨娘喜歡賣綢緞,那就讓她賣綢緞。
只要他們能從現在的生活中到屬於自己的快樂,那便是最好的安排。
他能做的,便是站在他們身後,把這座靠山修越來越高。
出了顧府,陳元便徑直往李府走去。
閉關之前李松便轉告過他東極宗執事和弟子已抵達清遠縣的事,眼下瑣事已了,是時候去拜訪那兩名東極宗弟子了。
若順利通過考校,後面便跟著李長青與他們一道順路前往東極宗,顯然比自己一個人摸過去要省去許多麻煩。
來到李府,守門的護院遠遠便認出了他,小跑著迎上來,臉上的恭敬比往常又多了幾分,抱拳道:「陳供奉!」
態度熱絡而不失分寸。
陳元微微點頭,表明來意之後,很快便有管事從府內快步趕來,領著陳元往西廂客房的方向走去。
穿過幾道迴廊,繞過一處假山,管事在一處獨立的院落前停下腳步,低聲說了句「這便是東極宗貴客下榻之處」後,便躬身退下,不再打擾。
陳元站在院門口,目光穿過虛掩的院門,落在演武場中那道正在練拳的身影上。
那是個看上去約莫二十出頭的女子,穿一身東極宗標誌性的勁裝,胸口處用紅線勾出一個太陽。
她的容貌不算出眾,眉眼間卻有一股不容忽視的銳氣,像一柄開了刃的刀,便是隔著十餘步的距離也能感覺到那股鋒芒。
她正在打一套陳元從未見過的拳法,拳路綿密而凌厲,每一拳打出時臂骨間隱隱有低沉的錚鳴,顯然是髓關淬鍊到極致的徵兆。
步法也極為紮實,進退之間重心沉穩如磐石,拳架轉換處毫無滯澀。
髓關化勁圓滿,且不是那種靠丹藥堆上來的虛浮貨色,是實打實磨出來的。
陳元心下微微點頭。
不愧是東陽府大宗門的弟子,隨便拉出一個便有這等實力。
他沒出聲,只是負手立在院牆下安靜地看著。
初秋的風從院牆上掠過去,吹廊下的燈籠輕輕晃蕩,也吹動孔嬌額前幾縷碎發。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往門口看一眼,或許是沒察覺,或許是察覺了卻不屑理會。
約莫過了一刻鐘,孔嬌才收了拳架。
她雙手緩緩下壓,將渾身氣勁收歸丹田,站直身子,走到兵器架旁取下搭在上面的汗巾,擦了擦額角的細汗。
陳元這才往前走了幾步,踏入院門,在離她丈許處站定,抱拳行了一禮,語氣客氣而端正:
「在下陳元,叨擾了。前番閉關未出,未能及時拜訪,還望見諒。今日特來拜會,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孔嬌只是瞥了他一眼,眉宇間的傲氣與不屑更盛。
她隨手將汗巾搭回兵器架,重新走到場中央,淡淡地吐出兩個字:「等著。」
便再次拉開拳架,繼續打她方才打完的那套拳。
陳元微微皺眉。
他自認禮數已經做到位了,閉關未出時無人知會他,如今出關第一時間便來拜訪,見她練武,也沒有妄自打擾,在旁等了整整一刻鐘才上前搭話。
這女子非但沒給他一個好臉色,連最基本的待客之道都欠奉。
他搜腸刮肚也想不出自己哪裡罪過她,兩人今天才第一次見面。
莫非是剛才觀摩她練拳犯了什麼忌諱?
不過在陳元看來,這拳法也不像是什麼高深的獨門武學。
還是說她只是單純地看不起他這個小地方的武者?
他壓下心頭的疑惑與不快,耐著性子又等了片刻,見孔嬌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終於開口。
語氣依舊客氣,但已不像方才那般溫潤:「不知在下可有怠慢之處?若有罪,還請姑娘明示。」
孔嬌這回終於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正眼看向陳元,目光里那股居高臨下的審視卻像在打量一件不合心意的貨物。
她冷冷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不屑:「你眼瞎嗎?沒看到我現在正在練武?」
陳元的眉頭皺更深了。
他盯著孔嬌的眼睛看了片刻,從那裡面讀出的不是一時心情不好的煩躁,而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倨傲,以及淡淡的仇恨。
像是貴族對著擋路的平民皺眉,不耐煩地質問你怎麼還不滾開。
他在心裡默默回想了一遍自己剛才的所有舉動:在院外等了一刻鐘,等她收拳才上前,行禮報姓名,語氣客氣,態度端正。
然後他出結論,不是他的問題。
既然不是他的問題,他也不想再拿熱臉去貼冷屁股。
「在下自然看到了姑娘在練武。」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話里的內容已不再是一味的退讓。
「所以在下方才在院門外等了一刻鐘,見姑娘收了拳架,這才上前搭話。
既然姑娘眼下心緒不佳,那便擇日再來拜訪。在下先告辭了。」
他說完這話,朝孔嬌微一拱手,轉身便往院門外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面上沒有怒意,也沒有委屈,只是一種淡淡的、理所當然的從容。
東極宗確實是大宗門,能拜入其中修行確實是難的出路,但這不意味著他要把自尊心折成銀票拱手奉上。
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大不了他自己跑去東陽府城,以他現在的根骨實力,沒有哪個大勢力會不要,除非是那種限制女弟子的。
還真不稀罕你這東極宗,何況你區區一個聚元境不到的弟子,也沒資格代表東極宗。
「站住。」
孔嬌冷冰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