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鳴的叫囂聲在廣場上空迴蕩,如同一瓢滾油潑在霍院眾人的心頭。
幾個年輕弟子已氣面紅耳赤,拳頭攥咔咔作響,恨不能立刻衝上台去。
方明海亦是眉頭緊鎖,牙關咬死緊。
陶平深吸一口氣,他抬起頭,看向霍林,聲音不大卻穩像一塊磐石:「師父,讓我去吧。現在只有我能站出來了。」
霍林負在身後的手緩緩攥緊。
他看了一眼擂台上那個精瘦而兇悍的身影,又看了一眼自己這個跟了他最久的大弟子,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萬鳴的年紀比陶平大了幾歲,修為也略勝一籌,更有可能藏了什麼陰損的後手。
但眼下的局面,陶平若不上場,霍院便再無合適的人選。
總不能讓許恆或陳元上去。
他們兩個雖天賦卓絕,但修行時日尚短,與萬鳴這等老牌髓關暗勁正面硬撼,太早了。
「小心為上。」
霍林的聲音壓極低,語氣裡帶著一股少有的凝重,「這一戰不是非勝不可,把實力打出來便是。霍院現在缺的是時間,不是一場勝負。」
陶平重重點頭:「弟子省。」
但他心裡更清楚,贏下來,才是最好的。
他轉身往擂台走去,步履沉穩,脊背挺直。
「萬鳴,」他在擂台中央站定,與萬鳴相隔三丈,抱拳道,「霍院陶平,有何不敢。」
看台上,朱橫八嘴角浮起一絲極冷極陰的笑意。
他的目光在陶平身上停了片刻,又緩緩掃過霍院陣列中那兩張年輕的面孔,許恆和陳元。
他知道,論前途,朱院已沒有任何與霍院比較的資格。
厲雲海廢了,朱院這一代再無能拿出手的弟子。
而霍院那兩個甲榜弟子,一個攀上了宋家,一個攀上了李家,假以時日,碾死朱院就像碾死一隻螞蟻。
讓他眼睜睜看著這一天到來,還不如讓他去死。
既然如此,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在武會上拼個魚死網破。
萬鳴是他門下資歷最深的弟子,也是朱院如今唯一能拿出手的高手。
髓關小成暗勁圓滿,只差一步便能踏入化勁。
讓萬鳴在擂台上廢掉陶平,霍院便斷了承上啟下的那根梁。
至於後果,他已想好了,無論此戰結果如何,武會結束後他便舉院遷離清遠縣。
清遠縣待不下去,換一個縣城便是。
以他髓關化勁的修為,到哪兒不能混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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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台上,萬鳴回頭看了朱橫八一眼。
朱橫八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眼底那股陰狠毫不掩飾。
萬鳴也點了點頭,收回目光,拳頭一寸寸握緊。
指節在收緊的過程中發出咔咔的脆響,攥到最緊時,青筋在手臂上根根綻起。
兩人互報名號。
「心意六合拳,霍院陶平。」
「螳螂拳,朱院萬鳴。」
話音落下,兩人同時動了。
陶平率先搶攻,左腳碾地,身形如箭般竄出,右拳自腰間崩出,半步崩拳。
拳鋒走中線,暗勁含而不發,拳面破開空氣發出一聲極沉極綿的嗡鳴。
他雖已年過三旬,但心意六合拳的底子扎極深,這一拳崩出去,沉穩老辣,氣勁沉雄。
萬鳴不退,雙臂交錯,左手五指併攏如螳螂刀,自下而上撩向陶平手腕內側,右手同時從肋下穿出,五指微曲如螳螂鉤,疾點陶平咽喉。
螳螂捕蟬,一撩一鉤,刁鑽狠辣。
陶平崩拳被截,手腕一翻,右拳化橫,前臂如鐵棍般攔在螳螂鉤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兩人各退半步,腳下青磚同時發出極細微的碎裂聲。
萬鳴冷笑一聲,腳下一蹬,再次欺身而上。
他的螳螂拳使極為純熟,刁手、勾手、穿手、摟手,十指變化莫測,時而如刀鋒劈砍,時而如鐵鉤鎖拿,時而如毒蛇吐信疾點要穴。
螳螂拳的步法也極為獨特,以猿猴步為主,進三步退一步,忽左忽右,重心忽高忽低,整個人在擂台上飄忽不定。
陶平則以心意六合拳沉穩應對,虎形劈拍、龍形纏繞、蛇形疾點、雞形蹬踢,十二形拳在他手中流轉自如,見招拆招。
兩人在擂台中央翻飛騰挪,拳來掌往之間勁風呼呼作響,檯面上的灰塵被兩人的步法攪飛揚起來,在秋日的午光里形成一片淡淡的灰霧。
轉眼間已交手五十餘招,台上打難解難分,台下看屏息凝神。
萬鳴的螳螂拳雖刁鑽,但陶平的防守滴水不漏,偶爾反擊一兩記崩拳,也能逼萬鳴後退。
陶平心中微微鬆了口氣,看來萬鳴也沒比他強多少,這一場,有勝算。
方明海站在霍林身後,緊皺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些,低聲對身旁的陳元道:
「陶師兄還是夠硬,這萬鳴也不過如此。就算贏不了,應該也不至於出什麼大問題。」
陳元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緊緊鎖在萬鳴身上,眉頭反而越皺越深。
在平沙湖時,李長青曾問他對宋乾與李皓月之戰的看法,那時候他看不出來,因為他比那兩人強不了多少。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四關貫通,龍筋圓滿,化勁初成,實力已高出陶平和萬鳴整整一個台階。
在這個高度上往下看,許多細節便如同白紙上的墨跡一般清晰。
萬鳴每一次出拳時,臂膀肌肉的收縮幅度、呼吸的節奏、步法的轉換速度,他都看一清二楚。
此人出拳時肌肉並沒有繃到極限,呼吸始終保持著一種刻意的沉穩。
他的拳力雖猛,卻始終留著一絲餘力。
雙方背負師門仇怨,萬鳴卻沒有盡全力,這就很可疑了。
唯一的解釋是,他在示敵以弱,在等。
等陶平放下戒備,等他主動進攻,等他露出一個足夠致命的破綻。
他側頭看向霍林。
霍林臉上同樣沒有絲毫輕鬆之色,雙眉之間那道豎紋越刻越深,目光死死鎖在擂台上,顯然也看出了什麼。
但礙於比武規矩,他們誰也不能出聲提醒。
又過了二十餘招,陶平覺時機已到。
他虛晃一記劈拳,引萬鳴側身格擋,隨即腰胯猛然一擰,左拳從腰間崩出。
拗步崩拳,暗勁盡數貫入拳鋒,拳風嗚咽作響,直取萬鳴胸口。
這一拳他醞釀已久,角度刁鑽,力道沉雄,正是心意六合拳中最具殺傷力的一記單式。
萬鳴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你不主動進攻,我怎麼抓你的破綻?
他在陶平左拳轟來的瞬間,身形不退反進,整個人如彈簧般彈射而出,一直收斂著的氣勁驟然炸開。
右臂螳螂刀自下而上撩起,精準地切在陶平左拳手腕內側,將他整條手臂的發力方向硬生生帶偏。
與此同時,他左拳已從腰間轟出。
不是螳螂拳的刁手,也不是勾手,而是最簡單、最直接、最不遺餘力的一記直拳。
髓關暗勁圓滿的勁力在這一拳中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拳鋒破開空氣,發出尖銳的嘯叫,狠狠砸向陶平胸口。
陶平心中大駭,瞳孔猛地收縮。
但他終究性子沉穩,不是盲目進攻,方才那一記崩拳,他留了三分迴旋的餘地。
此刻見萬鳴陡然爆發,他幾乎是本能地收手回架,雙臂交叉擋在胸前。
「砰——咔嚓!」
拳臂相撞的悶響中混入了一聲極細微的骨裂聲。
陶平整個人被這一拳打雙腳離地,倒飛出丈余遠,重重砸在擂台邊緣的青磚上,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他的雙臂從指尖到肩膀都在劇烈顫抖,臂骨隱隱開裂,那種鑽心的疼痛順著骨骼一路傳到後腦。
但他知道,這傷算不上很嚴重。
若不是方才他留了個心眼,收手回防,這一拳落在胸口上,胸骨必碎,心肺俱損,不死也殘。
「我認輸。」陶平撐著台面站起來,聲音沙啞卻平靜。
他已切身體會到了萬鳴的真正實力,比他要強,而且強不止一籌。
再打下去,吃虧的只會是自己。
萬鳴的拳頭還懸在半空中,臉上那股狠厲之色尚未褪盡。
聽見「認輸」二字,他牙關緊咬,眼角抽搐了一下,卻也只能硬生生收回拳頭。
擂台的規矩擺在那裡,他若在對手認輸之後繼續追擊,別說四大家族,便是滿場的武者也不會答應。
方明海已快步掠上擂台,扶住陶平搖搖欲墜的身子。
陶平雙臂自然下垂,強忍著痛楚,低聲說了句什麼。
方明海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攙著他走下擂台。
陶平走到霍林面前,低垂著頭,聲音里壓著一股怎麼也掩不住的自責:「師父,弟子讓你失望了。這一場,我給霍院丟了臉。」
霍林搖了搖頭,抬起一隻手按在陶平肩上,力道不重,卻穩如磐石。
「不必自責。你比萬鳴小了幾歲,修為上本就吃虧。再給你一兩年時間,今日勝負還未可知。」
陳元也走上前來,看著陶平那雙仍在微微顫抖的手臂,輕聲道:
「師兄,最後那一記回防,反應極快。能在那種情況下收手護住要害,已是非常不容易了。」
陶平抬起頭,朝他擠出一個苦笑,沒有說話。
他知道陳元是在安慰他,但輸了就是輸了。
擂台上,萬鳴沒有下台。
他在擂台中央緩緩踱步,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如毒蛇般掃過霍院的陣列。
方才那一拳沒能徹底廢掉陶平,他心有不甘,但沒關係,他還有機會。
他停下腳步,抬起右臂,食指直直地指向霍院的方向,嘴角扯出一道極為囂張的弧度,聲音在廣場上空炸開:「霍院就這點水平?還有沒有人敢上來?」
他頓了頓,見無人應答,嗓門又拔高了幾分,「不是說霍院一門雙甲榜嗎?那兩個甲榜呢?不是很風光嗎?怎麼,今天連台都不敢上?」
他猛地轉頭,目光直直地刺向許恆和陳元所在的位置,「有本事上來啊!還是說,需要你們師父親自上台來救場?」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在賭,賭霍院那兩個年輕氣盛的甲榜弟子受不激,賭他們會不顧一切地跳上來。
只要他們敢上來,他便能在擂台上光明正大地廢掉霍院最後的希望。
就算李家事後要報復,他師父已準備好了跑路的後手。
至於霍林,若霍林真的拉下臉親自上台,那才是天大的笑話。
武院院主對戰別家弟子,傳出去便是自降輩分,贏了也丟人,輸了更丟人。
而他只需當場認輸,便已達到了羞辱霍院的目的。
霍院陣列中,年輕弟子們已是怒火中燒,若不是礙於規矩,怕是早有好幾個人衝上去了。
霍林的臉色極為難看,但他的目光在許恆和陳元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終究沒有開口。
他在權衡。
許恆不能上去,他雖是甲榜第五,但修行時日太短,與萬鳴這等老牌髓關暗勁交手,太危險。
陳元……陳元雖展露出了髓關金肌,但與萬鳴這等髓關暗勁的老手不可同日而語,沒有必要冒險。
許恆沒有說話。
他只是轉過頭,目光落在陳元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激將,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像是在等。
陳元微微眯起眼睛,看著擂台上那個仍在不停叫囂的身影,目光平靜像一潭深水。
他將雙手從袖中抽出來,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腕。
腕骨發出極細微的咔咔聲,在周圍的嘈雜中幾乎聽不見。
「讓我來吧。」他輕聲說道,語氣平淡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