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恆站在霍林身後,目光越過眾人的肩膀,落在陳元身上。
他十分清楚陳元的性格,低調內斂,絕不惹事,但需要他站出來的時候,亦絕不退縮。
許恆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容,沒有說話,只是往旁邊讓了半步,將通往擂台的路空了出來。
霍林的眉頭卻皺更緊了。
他轉過頭看著陳元,語氣裡帶著一絲壓都壓不住的憂慮:
「陳元,不必與他爭勇鬥狠。朱橫八這是狗急跳牆,想最後咬我們一口。
大不了這一回暫且忍氣吞聲,讓他們意一時,沒什麼大不了的。等你們再成長些,這筆帳遲早能討回來。」
他的目光掃過擂台上仍在踱步的萬鳴,聲音壓更低,「你現在上去,風險太大。」
陶平也撐起身體,強忍著手臂上傳來的陣陣刺痛,聲音沙啞地附和道:
「陳師弟,萬鳴的實力確實不容小覷。方才我與他交手,能感覺到他至少還留了兩分力。只要有機會,他絕對會下狠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苦澀與不解:
「我本以為朱院現在不敢跟霍院硬碰,會老老實實當縮頭烏龜,沒想到他們竟如此不留後路。
萬鳴方才那一拳,分明是想廢了我,他們是真的打算魚死網破。這樣的人,你上去太危險了。」
陳元靜靜地聽完,然後微微一笑。
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心安的篤定。
他看著陶平那張因疼痛而微微發白的臉,想起自己初入霍院時,是這位大師兄手把手糾正他的三體式。
想起自己剛突破時,是這位大師兄不厭其煩地陪他餵招。
方才萬鳴那一拳沒能徹底廢掉陶平,那是陶平自己反應快。
但這件事本身,已足夠讓陳元在心底給萬鳴判了死刑。
「師兄放心,」他的聲音不高,卻穩像一塊磐石,「我有把握。就算不敵,也定能保全自身。」
陶平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後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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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然知道陳元現在的實力不在他之下,若是小心些,自保應當無恙,便沒有再多說什麼。
霍林盯著陳元看了好一會兒,終是嘆了口氣。
他伸手在陳元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掌心卻有一絲極細微的顫抖。
「多加小心,」他的聲音壓很低,「若覺不對,立刻認輸。沒什麼比人重要。」
陳元點了點頭,轉身往擂台走去。
他走不快,步履卻極為沉穩,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像是在打樁。
秋風吹動他灰布短打的下擺,將他的影子在身後拖又長又直。
他在擂台邊緣停了一瞬,然後輕輕一躍,穩穩落在擂台中央,與萬鳴隔著三丈相對而立。
「霍院,陳元。」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廣場,「我跟你打一場。你可敢來?」
萬鳴看著眼前這張年輕有些過分的面孔,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道狂喜。
他本來沒指望陳元真的敢上來。
天賦再高又怎樣?修行時日擺在那裡,肌關暗勁和髓關暗勁之間的差距,不是天賦能彌補的。
他最大的期望也不過是把許恆激上來,那已是極好的結果了。
可沒想到,上來的居然是陳元。陳元可比許恆有價值多了。
這小子前段時間剛剛擊敗了甲榜第一的宋乾,風頭正盛,若能在擂台上把他徹底廢掉,那霍院的損失將不可估量。
就算事後要舉院逃離清遠縣,這一票也值了。
萬鳴壓下心底那股翻湧的殺意,嘴角扯出一個極為張狂的弧度:
「沒想到霍院還有個有骨氣的。有何不敢?」
他上下打量著陳元,眼中閃過一絲不屑——甲榜第一又如何?
不過是肌關暗勁之間的較量罷了。
宋乾再強,也只是個年輕一輩的佼佼者,跟他這種在髓關暗勁浸淫多年的老手相比,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看台上的朱橫八。
朱橫八坐在那裡,雙手擱在膝上,指節粗大如老樹根瘤,面上沒什麼表情,只對他微微點頭,目光冷厲如刀。
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不要留手,能殺則殺。
朱橫八看著擂台上那道灰衣身影,心中翻湧著壓抑了許久的怨毒。
就是這個小子,在武科擂台上將他最意的弟子厲雲海當場打廢,脊椎碎裂,下半輩子只能躺在床上。
就是這個小子,擊敗了甲榜第一,名揚清遠,讓他三天三夜合不上眼。
他做夢都想弄死陳元,可礙於李家的庇護,他連陳元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現在陳元自己站上了擂台,這簡直是老天爺送到他嘴邊的肉。
陳元登台的消息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看台上激起了層層漣漪。
圍觀的武者們紛紛將目光從其他擂台移開,投向正中央這座。
有人壓低聲音對同伴道:
「陳元上去了,就是那個平沙湖上贏了宋乾的陳元。他對手是誰?朱院的萬鳴?那可是髓關暗勁的老手,陳元這不是找死嗎?」
也有人反駁:「你可別小看陳元,他連甲榜第一都能贏,萬鳴再強也強不過甲榜第一吧?」
前頭那人嗤笑一聲:「甲榜第一那是年輕一輩的甲榜第一,萬鳴在朱院打了多少年拳?實戰經驗就不是一個量級的。肌關打髓關,這不叫比武,叫挨揍。」
也有人持中而立,不緊不慢地分析:
「陳元能在平沙湖上贏宋乾,固然有宋乾體力不支的因素,但若他自己沒有幾分真本事,撐不到那時候。
不過對上萬鳴這種老手,光有本事還不夠,還有經驗。這一場,不好說。」
李家看台上,李皓月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雙手抱胸,目光緊緊盯著擂台上那道灰衣身影,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擔憂:
「陳元有些托大了。萬鳴不是宋乾,宋乾再強也只是年輕一輩的佼佼者,萬鳴卻是在髓關暗勁浸淫了十幾年的老手。就算陳元天賦再高,想要越階挑戰,還是太難了。」
他是甲榜第二,平沙湖一戰後對陳元敬佩有加。
但他也清楚,陳元終究剛突破肌關不久,肌關與髓關之間的那道天塹仍未跨越。
對上萬鳴,風險太大。
李長青坐在他旁邊,雙手悠閒地搭在椅背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沒有接李皓月的話,只是輕聲自語般喃喃道:「去吧,陳元。讓我看看你這一個月的進展如何。」
他的目光落在陳元身上,帶著一種審視般的期待。
一個月前他將寶光蘊身丹贈予陳元時,便已料定這個年輕人不會讓他失望。
今日,正是檢驗那份贈禮是否值的時候。
宋家看台上,宋乾獨自坐在角落。
這一個月來他幾乎沒日沒夜地苦修,敗在陳元手下之後那股不甘與屈辱化為了最猛烈的燃料,燒他片刻不停歇。
他現在只差臨門一腳便能練成金肌,髓關叩破也已指日可待。
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機會,光明正大地擊敗陳元,證明自己才是名副其實的甲榜第一。
平沙湖那一戰,他確實不服。
若非與李皓月先戰百餘招,體力消耗過半,陳元未必能贏。
可現在他看著擂台上與萬鳴對峙的陳元,心中卻生出一個讓他自己都有些不願承認的念頭:即便他巔峰狀態,也絕不敢站上那個擂台,以肌關挑戰髓關。
陳元哪來的自信?是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底牌,還是說這一個月的閉關讓他有了質的飛躍?
還是說——他已突破了髓關?
宋乾眉頭緊鎖,緩緩搖頭。
不應該。
他的進展已算極快,陳元不可能比他更快。
但無論如何,這一戰打完,答案自會揭曉。
他耐著性子,將目光緊緊鎖在擂台之上。
徐家陣列中,徐天成雙手抱胸,目光沉靜地望著擂台。
他對陳元有勇氣迎戰萬鳴這件事絲毫不感到意外。
旁人或許會覺陳元是在逞強,但他不會。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陳元的真實實力。
一個多月前那個夜晚,在伏牛山的密林中,他親眼看見陳元與髓關化勁的黑衣人硬撼一招而不落敗。
萬鳴不過髓關暗勁圓滿,連化勁的門檻都還沒摸到,又怎可能是陳元的對手?
他現在好的是另一件事:陳元現在的實力,到底到了哪一步。
那一戰陳元雖能硬撼,但畢竟處於下風,交手一招也看不出什麼。
如今一個月過去,陳元若再有突破,萬鳴怕是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他想通過這一戰,看出一二。
擂台上,萬鳴緩緩活動著脖頸,頸椎發出咔咔的脆響。
他盯著陳元,嘴角那道張狂的笑意越來越深,終於忍不住開口道:「陳元,拳腳無眼,死傷勿怪。」
這話他說極為隨意,像是在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擂台上技不如人,死了殘了,都怨不誰。
陳元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揚,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反而透出一股凜冽的寒意。
「既然如此,」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在萬鳴耳中,「我便放心了。」
從萬鳴對陶平下重手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這一刻。
兩院之間的舊怨,萬鳴對大師兄的狠手,還有朱橫八眼中那股毫不掩飾的殺意。
樁樁件件加起來,不把這個人徹底廢掉,他回去都不好意思跟霍師交代。
兩人互報名號。
「心意六合拳,霍院陳元。」
「螳螂拳,朱院萬鳴。」
話音落下,萬鳴率先動了。
他的策略與方才對陶平時如出一轍,先示敵以弱,摸清陳元的底細,再在關鍵時刻驟然爆發,一舉制敵。
他右腳蹬地,身形如彈簧般彈出,右臂螳螂刀直取陳元咽喉,左手藏於肋下,隨時準備變招。
這一擊他只用了七分力,留了三分餘地,為的是試探陳元的防守習慣。
陳元臉色從容,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以橫拳化勁,而是左腳往前踩了半步,身形如龍折身般一擰,右拳自腰間崩出。
半步崩拳。
但這一拳與陶平方才那一記崩拳截然不同。
拳鋒破開空氣時沒有絲毫聲響,沒有暗勁炸裂時的低沉嗡鳴,安靜近乎詭異。
拳面上那股勁力含而不發,收放自如,像是在拳鋒上裹了一層極薄極韌的絲絹。
萬鳴心中一喜。
這小子果然嫩,自己還沒發力,他就急著搶攻,這不是把破綻往他手裡送嗎?
他左臂急收,右臂螳螂刀迎著陳元的崩拳便撩了上去,五指如鉤,準備鎖住陳元的腕關節,順勢一擰,先廢他一條手臂。
可當他的螳螂刀真正觸到陳元拳鋒的瞬間,他臉上的笑意驟然凝固了。
不對,那不是暗勁!
那是一股他從未預想過的勁力,不是暗勁的層層滲透,不是明勁的剛猛炸裂,而是一種收發由心、舉重若輕的圓融。
拳鋒上裹著的那股勁力在他螳螂刀觸及的瞬間驟然爆發,如潮水般灌入他手臂,震他五指發麻,螳螂刀的架子瞬間被崩散。
他瞳孔猛地收縮,腦海中閃過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念頭。
化勁。
這不是暗勁,是化勁。
可這怎麼可能?他不是甲榜第十嗎?他不是剛突破肌關不久嗎?
萬鳴在心中咆哮著,腳下卻不由自主地往後連退了兩步,右臂從指尖到肩膀都在劇烈顫抖,虎口處已崩裂滲血,滴滴答答地落在擂台青磚上。
陳元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第一拳崩散螳螂刀,第二拳已緊隨而至。
鷂形·鷂子鑽天,整個人騰空而起,右掌凌空下劈,掌緣裹著化勁那收發由心的沉雄力道,劈向萬鳴肩頸。
萬鳴倉促間抬臂格擋,雙臂交叉舉過頭頂。
陳元的掌劈在他的小臂上,發出一聲沉悶如擂鼓的巨響。
萬鳴腳下的青磚寸寸碎裂,整個人被這一掌劈膝蓋一彎,險些跪倒在地。
他的雙臂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骨髓深處在震盪,那股化勁透過皮肉骨骼直灌髓腔,震他氣血翻湧,喉頭一甜,嘴角溢出一縷血沫。
他終於看清楚了陳元肌理之下的淡金色。
不僅僅是化勁,還是金肌髓關。
陳元的第三拳已到。
龍形·龍騰九霄,身形如游龍般欺入萬鳴中路,右拳自下而上崩出,拳鋒直取萬鳴胸口。
這一拳沒有任何花哨,就是最樸實的半步崩拳架子,但拳面上裹著的那股化勁卻讓空氣都發出了極沉悶極綿長的嗚咽。
萬鳴瞪大了眼睛,他想抬手格擋,可雙臂還在劇烈發抖,根本不聽使喚。
他想側身閃避,可腳下青磚已碎,重心已散,無處可退。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一個短促而破碎的音節,聽不出是求饒還是咒罵。
拳鋒結結實實地印在他的胸口。
咔嚓。
胸骨碎裂的聲音清脆而乾脆,在寂靜的廣場上空格外清晰。
萬鳴整個人被這一拳打離地倒飛,在半空中弓成一隻斷了脊樑的蝦米,口中噴出的血霧在秋日午後的陽光下綻開一蓬暗紅。
他重重砸在擂台邊緣的青磚上,彈了一下,又落回去,一動不動。
胸口一個凹陷的拳印,邊緣滲出的血緩緩洇開,浸透了粗糙的麻布台面。
全場死寂。
陳元收拳,負手而立。
秋風吹過擂台,撩動他灰布短打的下擺。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具不知生死的軀體,想起萬鳴動手前那句「拳腳無眼,死傷勿怪」,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