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側醫官時刻關注著各處擂台的情況,見此情景,迅速衝上擂台。
他在清遠武會上當了十幾年的醫官,見過的傷勢不計其數,但此刻他伸手探向萬鳴的脈門時,手指竟微微有些發抖。
萬鳴躺在冰冷的青磚上,胸口那個凹陷的拳印觸目驚心,破碎的胸骨刺穿了皮肉。
暗紅色的血沫從嘴角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細碎的、含混的氣泡聲。
醫官的手指搭在萬鳴腕上,片刻後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又翻開萬鳴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最後將手掌輕輕按在那凹陷的胸口上,感覺著心脈那越來越微弱、越來越紊亂的搏動。
朱院的幾個弟子已慌慌張張地衝上了擂台,圍在萬鳴身邊,手足無措。
一個年紀最小的弟子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萬鳴身旁,帶著哭腔顫聲喊道:「大師兄——大師兄你怎麼樣了?你睜開眼看看我啊!」
另一個稍年長些的弟子還算冷靜,蹲下身來急切地看向醫官:
「大夫,我大師兄怎麼樣了?傷重不重?」
萬鳴躺在那裡,沒有回應,只有嘴角的血沫還在無聲地往外涌。
這一刻,關注此戰的各方勢力,神情各異。
不變的只有震驚。
先前還在爭論陳元到底有沒有資格被稱為這一代最強俊傑的那些人,此刻全都沉默了。
一個支持宋乾的武者咽了口唾沫,乾澀道:
「三拳,就三拳……萬鳴可是髓關暗勁的老手,不是宋乾那樣的年輕一輩。打萬鳴都只用三拳,你覺把宋乾丟上去能用幾拳?」
他旁邊那人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恐怕連三拳都用不著。」
霍院的陣列中,壓抑了許久的歡呼終於爆發出來。
幾個新入門的弟子直接從條凳上蹦了起來,扯著嗓子喊臉紅脖子粗。
方明海站在陶平身旁,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容從嘴角一直咧到耳根,用力拍了拍陶平的肩膀,壓低聲音道:
「陶師兄,陳師弟替你報了仇了!這一場打真是利落痛快。」
陶平點了點頭,露出一個笑容,陳元替他報仇,他自然是高興的,可心底卻翻湧著另一層更為深沉的震撼。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霍林,聲音壓極低,語氣裡帶著一股連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猶疑:
「師父,陳師弟剛才那一拳……不只是髓關吧?那股舉足輕重的感覺,仿佛……是化勁?」
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輕了下去,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似的。
霍林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看著擂台上那道負手而立的灰衣身影,眼底翻湧著極為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驕傲。
但更多的是一種身為師父卻發現自己已經沒什麼能教給弟子的感慨。
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鄭重:「沒錯,是化勁。陳元當真天縱才,小小年紀不僅突破了髓關,還領悟了化勁。」
他頓了頓,微微搖了搖頭,像是自言自語般補了一句,「這份成就,和我這個師父已經關係不大了。」
兩天前在霍院,陳元在他面前展露金肌髓關時,他已覺這弟子驚才絕艷,足夠讓他驕傲半輩子。
可沒想到那小子還藏了一手化勁。
這份心性,這份隱忍,這份不到關鍵時刻絕不亮底牌的沉穩,才是真正讓他這個做師父的感到不可思議的地方。
方明海站在兩人身後,聽著他們的對話,嘴巴張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的眼界比陶平和霍林差了一截,方才看陳元三拳打廢萬鳴,只覺陳師弟實力又精進了,打漂亮,卻根本沒有看出陳元用的是化勁。
此刻聽陶平和霍林親口確認,他才恍然大悟。
化勁,那可是化勁,整個清遠縣能在技法上達到化勁的武者,不過五十之數!
而陳元習武才多久?一年半不到!
方明海呆立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臉上的愕然瞬間轉為狂喜,跟著身邊那些新弟子一起放聲歡呼起來。
那些新弟子更是激動無以復加,他們中大多數連化勁到底是什麼概念都不甚明了。
只知道陳師兄三拳打死了別家武院的大師兄,這份威風,足夠他們出去跟任何人吹噓「我是霍院的」了。
李家看台上,李皓月靠在椅背上,半晌沒有說話。
方才他還覺陳元有些托大,此刻那張清秀的臉上只剩下無奈的苦笑和由衷的敬佩。
他偏過頭,對身旁的李繁星低聲道:「你說對,我確實占了陳元的便宜。這個甲榜第二,名不副實。」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如果現在再舉行一次武科,誰能跟他這個髓關化勁的怪物爭鋒?」
李繁星默默地搖了搖頭,沒有。
一個都沒有。
甲榜第一宋乾不行,甲榜第二李皓月也不行,所有人在他面前都往後排。
李長青依舊坐在那裡,雙手悠閒地搭在椅背上,只是嘴角的笑意比方才濃郁了幾分。
他望著擂台上那道灰衣身影,輕聲自語道:「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
他猜到了陳元這一個月必然有所突破,卻沒猜到煉體造詣和技法造詣雙雙突破。
髓關化勁,這個速度已比他當年還要快上一線。
他忽然想起自己將那枚寶光蘊身丹贈予陳元時,府中那些老供奉們私下的議論。
說他不分親疏,說陳元一個外姓供奉不配享用這等寶丹。
現在他很想問問那些人:這枚丹藥,送值不值?
宋家陣列中,宋乾獨自坐在角落裡。
他的雙手擱在膝上,十指微微顫抖,那雙向來自信沉穩的眼睛裡此刻滿是難以置信。
他一直在喃喃自語,重複著同一個詞:「髓關化勁……髓關化勁……」
他本以為陳元沒道理叩破髓關。
就算突破了髓關,技法上總該還差些火候,畢竟陳元領悟暗勁比他還晚。
可此刻擂台上那三拳卻像三記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臉上。
髓關化勁,那是化勁,他連邊都還沒摸到的化勁。
他現在哪裡還不明白陳元的底氣所在?
平沙湖上陳元說他運氣好、說自己體力不支、說他只是僥倖,全是胡扯。
這一刻宋乾心中升起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恐懼。
他想起自己還打算在武會上光明正大地挑戰陳元,證明自己才是名副其實的甲榜第一。
現在這個念頭已徹底化為灰燼。
以他現在的實力上去,不過是給陳元當沙包罷了。
他已沒有勇氣再挑戰陳元,連一絲都沒有。
他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眼睛,臉上滿是苦澀。
徐天成站在徐家陣列中,雙手抱胸,面沉如水。
儘管他早有預料,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更清楚陳元的真實戰力,一個多月前陳元就能以肌關暗勁硬撼髓關化勁,如今一個月過去,陳元只會更強。
但當陳元真的展現出髓關化勁的境界時,他還是被那股沉雄的拳力狠狠震懾了一把。
他暗自攥緊了拳頭,在心中默默盤算:陳元以肌關暗勁便能硬撼髓關化勁,如今他已是髓關化勁,他的真實戰力究竟到了什麼層次?
恐怕不在這個境界浸淫多年的強者,都沒把握能贏他。
徐天成深吸一口氣,將那絲寒意壓入心底。
他必須在往後與陳元的所有接觸中打起十二分精神,絕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否則,一定會吃大虧的。
一石激起千層浪。
從霍院陣列到李家看台,從宋家陣營到徐家陣列,從普通武者到四大家族的家主,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擂台上那道灰衣身影。
如此年輕的髓關化勁,如此沉雄霸道的三拳。
這份實力已不再是年輕一輩之間的談資,而是足以讓清遠縣最頂尖的那批強者都為之側目的存在。
陳元現在所展露的光芒,已經到了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地步。
朱橫八站在看台邊緣,雙手死死攥著身前的欄杆,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指節捏發白。
他的眼眶紅像是要滴血,胸膛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沉極壓抑的嘶吼,像是被逼到了絕路的野獸。
厲雲海被陳元廢了,他忍了;武科上朱院顆粒無收,他也忍了。
可現在連萬鳴,他最力的大弟子,他培養了十幾年準備給自己養老的人,也被陳元在眾目睽睽之下打生死不知。
他感覺自己的半輩子心血被陳元一拳一拳地碾成了齏粉。
他猛地轉頭看向醫官,厲聲道:「他怎麼樣了?」
幾名醫官正圍著萬鳴緊急施救,個個面沉如水。
為首的醫官收回搭在萬鳴腕上的手,又翻開萬鳴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最後緩緩直起身來。
他看了朱橫八一眼,又看了看擂台上那道灰衣身影,終是嘆了口氣,聲音沉重而無力:「心脈盡毀,無力回天了。」
朱橫八隻覺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一黑,身形晃了一下,旁邊的弟子連忙扶住他。
本以為能藉此機會將陳元給廢掉,可最終的結果卻是,萬鳴死了。
他最器重的大弟子,被他當成朱院未來基石培養的萬鳴,就這樣被陳元一拳打死了。
他猛地甩開弟子的攙扶,幾步衝到擂台邊緣,抬手指著陳元,聲音嘶啞而悽厲:
「陳元,你為何如此歹毒!武會切磋,點到為止,你為什麼要下殺手!這有違武會的初衷!」
陳元轉過身來,目光平靜地與朱橫八對視。
他的臉上沒有愧疚,沒有惶恐,只有一種淡淡的、理所當然的從容。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廣場:
「朱院主,是你弟子先說『拳腳無眼,死傷勿怪』的。在場所有人都是見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調依舊平淡如水:
「再者說,在下剛剛突破,力道尚不能收發自如,拳腳無眼,在所難免。
朱院主若有異議,盡可向四大家族提出抗議,按規矩處置便是。」
他這話說滴水不漏。
把萬鳴自己的話搬出來堵朱橫八的嘴,再用「剛突破控制不住力道」做台階,誰都挑不出毛病。
若是陶平站在這裡,朱橫八或許還能仗著輩分和資歷壓他一頭。
但現在站在擂台上的是陳元,李家供奉,平沙湖功臣,擊敗甲榜第一的當世俊傑。
他朱橫八算什麼東西?一個連弟子都教不出來的老廢物罷了。
朱橫八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他知道自己無論怎麼抗議都已無法扭轉局面,這一局輸乾乾淨淨,輸連老本都賠進去了。
但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苦苦撐了半輩子的朱院,到頭來被一個毛頭小子毀乾乾淨淨。
他死死盯著陳元,忽然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陳元,你既然已是髓關化勁,可敢與老夫一戰?」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一個武院的院主,髓關化勁浸淫大半輩子的老輩武者,竟然當眾挑戰一個修行不到兩年的後輩。
這種事說出去,朱橫八的名聲便徹底完了。
但朱橫八已顧不那麼多了。
他什麼都沒了,厲雲海廢了,萬鳴死了,朱院再過幾天便要舉院遷離清遠縣。
他唯一能抓住的,就是在離開之前,親手為朱院討回最後一點利息。
他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陳元,像是在賭。
賭陳元的傲氣,賭陳元的衝動,賭陳元會像剛才一樣不知天高地厚地接下這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