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橫八的話音未落,台下已是一片譁然。
「朱橫八還要不要臉了?堂堂一院之主,髓關化勁的老輩武者,當眾挑戰一個修行不到兩年的後生,這種事也干出來?」
一個長宏武館的弟子率先啐了一口,滿臉不屑。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就是,陳元根本不用搭理他。三拳打死萬鳴,已夠朱院把臉丟到姥姥家了,還用著跟他打?」
也有人了解兩院之間的舊怨,嘆道:
「朱橫八也是真慘,厲雲海被陳元廢了,萬鳴又被陳元打死了。
兩個最意的弟子全折在一個人手裡,他這是被逼到絕路了,狗急跳牆罷了。」
前頭那人卻不為所動,冷笑道:「慘歸慘,規矩歸規矩。以大欺小,傳出去朱院的名聲就徹底臭了。」
朱橫八將這些議論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知道自己的名聲已經臭了,但他不在乎。
他唯一在乎的,是陳元敢不敢接。
他怕陳元不答應,咬了咬牙,又補了一句:
「陳元,老夫雖曾是髓關大成、化勁小成,但如今年過六十,氣血衰敗,實力早已不復巔峰。
現在的老夫,不過是尋常髓關化勁的水準,未必就比你強多少。
你若連一個花甲老人都懼戰,今日就算勝了萬鳴,傳出去也不光彩!」
霍林聽到這話,臉色驟變。
他太了解朱橫八了,這老東西嘴上說著氣血衰敗,可那一雙鐵臂練了幾十年螳螂拳,骨髓里的勁道豈是尋常髓關化勁能比的?
他連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對陳元道:
「陳元,莫要衝動。朱橫八雖然年過六十,氣力確實不如巔峰,但功底擺在那裡,他浸淫螳螂拳大半輩子,化勁早已融入骨髓。
即便氣血衰敗,現在也至少有髓關小成、化勁小成的實力。你初入髓關化勁,境界尚未穩固,與他交手風險太大。」
他頓了頓,語氣又沉了幾分,「你和許恆都還年輕,缺的只是時間。你超過朱橫八是遲早的事,許恆也有希望。不必爭這一時之氣。」
陳元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擂台,落在看台邊緣兩道人影身上。
孟安今日換了一身深色長衫,依舊面帶微笑,氣質溫文。
他身旁的孔嬌則板著臉,目光冷冷地掃過擂台。
陳元雖然被孔嬌噁心到了,但也知道不管是怎樣的宗門都有蛀蟲,不能以偏概全,能加入東極宗自然是好的。
後面又拜訪了孟安。
這位東極宗的弟子與孔嬌截然不同,言辭溫和,處事周全,先是替師妹的魯莽性子道了歉,讓他不要一般見識。
又說武會在即,便以武會上的表現作為考校的依據之一。
孟安察覺到了陳元的視線,微微一笑。
方才陳元三拳打廢萬鳴時,他便已在心中做了決定。
修行堪堪一年半,便能髓關化勁雙雙突破,這份資質放在東極宗也屬中流偏上。
雖說性子低調了些,但低調不是缺點。
他迎著陳元的目光,溫聲道:
「陳元,可以一戰。你若能與這位朱師傅交手一百回合,我便保你拜入東極宗。」
雖然現在陳元的表現就足夠拜入東極宗了,但既然有機會,他也想看看陳元的極限在哪。
旁人或許擔心陳元會受傷,但他不擔心。
他會全程關注,一旦情況不對,出手干預便是。
清遠縣的家主級人物或許礙於規矩不便插手,可他孟安是東極宗弟子,想做什麼便做什麼,誰敢攔他?
孔嬌聞言,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結。
她偏過頭,語氣里壓著一股惱怒,低聲道:
「師兄,陳元此人心術不正,恃才傲物。就算他天賦夠了,品性也不配入東極宗。你怎能如此輕易地給出保證?」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陳元拜入東極宗,因為她想起了那日自己撂下的狠話。
只要陳元敢踏出院門,便絕不會讓他拜入東極宗。
現在孟安此舉,無異於當著陳元的面打她的臉。
孟安臉上的溫和之色收斂了幾分。
他轉過頭,直視孔嬌的眼睛,聲音壓極低,卻字字清晰:
「師妹,我已查過陳元的底細。此子在霍院習武以來,從未主動欺凌同門,從未仗勢欺壓弱小。
反倒在碗口山為方家出頭、在平沙湖為李家出戰。為人正直,重情重義,習武之心極為堅定,何來心術不正一說?」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嚴厲了幾分:
「你我奉執事之命來此招攬良才,切不可因私廢公。我不管那日在李府發生了什麼,你也不看看陳元現在的表現,不到兩年,髓關化勁,比你我當年都要強。
這等良材美玉,你若因為一點私怨便想將他拒之門外,別怪我不念及同門之情,如實稟告執事,請他來斷個公道。」
孔嬌的臉色瞬間變極為難看。
她恨牙痒痒,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孟安把執事都搬出來了,她若再鬧,吃虧的只會是自己。
她咬著嘴唇,垂下眼帘,將所有的不甘與怨恨壓入心底,只在心中暗暗詛咒:打吧,讓朱橫八狠狠打,最好把這個礙眼的泥腿子徹底打廢了才好。
她不信陳元區區一個小地方的天驕,還能翻天不成?
陳元收回目光,轉向霍林,輕輕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面向擂台上那道蒼老而狠厲的身影,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廣場:「朱院主,這一戰,我接了。」
撐過一百招而已,不是問題。
朱橫八現在的實力充其量也就是髓關小成化勁小成,暴露這點實力又能如何?
暴露恰到好處,反而更穩妥。
太多底牌藏著,旁人只會愈發好,不如適當地亮一亮,既能名正言順地通過東極宗的考校,又不至於將真正的底牌暴露於人前。
若有人憑此戰認為他的實力便是髓關小成化勁小成的程度,那麼他必然會讓對方付出代價。
朱橫八愣住了。
他本已不抱期望。
霍林方才那番話近乎是在替他拆台,將他老底抖了個乾淨。
但凡是個正常人,聽了那番話都不會答應。
可陳元偏偏答應了。
他先是一臉難以置信,隨即眼底綻出狂喜,又硬生生將那股欣喜壓了下去,只讓嘴角浮起一絲極冷極狠的笑。
他盯著陳元,點了點頭,聲音沙啞而低沉:「好。好小子。你有骨氣,比霍林那老東西硬氣多了。」
他面上夸著陳元,心底卻在一字一句地冷笑:你骨頭再硬,能扛住老夫一拳嗎?
這一戰,我要你去跟我那兩個徒兒作伴。
台下再度譁然。
這一次的譁然比方才更甚,方才朱橫八挑戰陳元,眾人只覺朱橫八無恥。
現在陳元真的接了,眾人卻覺陳元瘋了。
一個長宏武館的老教頭滿臉愕然,搖頭道:
「陳元這次是真的托大了。朱橫八是老牌髓關化勁,不是萬鳴那種髓關暗勁的水貨能比的。
萬鳴的功夫還沒學到家,朱橫八可是朱院的開院之主,他那雙螳螂手在清遠縣橫行了幾十年,死在他手底下的高手不計其數。陳元這一步,走太冒失了。」
旁邊一個年輕人不服氣地反駁道:
「陳元敢接,肯定有他的底氣。你沒看他剛才三拳打死萬鳴?那份實力,深不可測!」
老教頭也不惱,只是嘆了口氣:
「萬鳴只是髓關暗勁圓滿,和朱橫八差了整整一個技法境界。
何況初入化勁和浸淫化勁幾十年,能一樣嗎?
陳元若是因此受了重傷、傷了根基,那就太可惜了。」
李長青坐在看台上,雙手已從椅背上移開,十指交叉擱在膝前。
他看著擂台上那道灰衣身影,目光里比方才多了幾分認真。
他對陳元向來有信心,但朱橫八終究是朱院的院主,是螳螂拳浸淫了大半輩子的老怪物。
若是兩人同階,他信陳元能贏;可陳元畢竟剛剛突破,境界尚未穩固。
這一戰的勝負,連他也無法斷言。
此戰也不僅僅是李皓月、宋乾、徐天成這種小輩關注了。
四大家族的族長也紛紛將目光投向了這座擂台。
李景行坐在太師椅上,白髮如雪,雙手攏在袖中,面上沒什麼表情,唯獨一雙深陷在眼窩裡的老眼微微眯了起來。
他看著陳元那張年輕而從容的面孔,眼底深處有幾縷極幽微的光在無聲流轉,這讓他想起了幾年前長青璀璨的時候。
最終那抹幽光又徹底消失。
可惜了,體內流著的,終究不是李家的血。
徐驍年端著茶盞抿了一口,淡淡評價道:
「此子天賦上佳,可惜還是年輕了些。心性尚欠火候,否則不會給朱橫八這個機會。不過年輕人嘛,受些挫折也好。」
宋宏光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神色複雜難言。
一個月前陳元在平沙湖連敗他兩員大將時,他恨咬牙切齒。
可此刻看著擂台上那道灰衣身影,他心中那團堵了一個月的塊壘竟在不知不覺間鬆動了些許。
他沉默良久,低聲自語道:「不過一個月時間,你都敢和朱橫八這樣的老牌強者正面對撼了。」
他頓了頓,輕輕嘆了口氣,「平沙湖上那兩場,我宋家輸不冤。不過這一場,我不看好你能贏。撐過一百招,倒是有幾分希望。」
趙九淵坐在最邊緣的席位上,獨臂擱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叩著。
他看陳元的眼神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渴望。
趙家如今最缺的就是這等橫空出世的年輕強者,若陳元是他趙家的人,趙家何愁不能復興?
他拿趙輕塵與陳元暗暗比較了一番,最終只是在心中重重嘆了口氣,化作一道無聲的苦笑。
差太遠了。
霍林見陳元已應戰,知道自己再說什麼也沒用了。
他只是伸出手,在陳元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沉聲道:
「多加小心。朱橫八的螳螂拳刁鑽狠辣,專攻要害。力有不逮便及時認輸,千萬不要勉強。」
陳元看著他眼底那抹濃化不開的擔憂,只是微微一笑,道了聲師父放心,弟子省。
然後他轉過身,重新走上擂台。
兩人在擂台中央站定,相隔三丈。
朱橫八沒有再放狠話,只是用那雙布滿血絲的老眼死死盯著陳元。
他等這一刻等了太久,等到幾乎絕望。
現在獵物自己送上門來,他絕不會錯過這最後一個機會。
陳元也沒有多餘的話,只是微微抱拳,報上名號。
「心意六合拳,霍院陳元。」
「螳螂拳,朱橫八。」
話音落下的瞬間,朱橫八已搶先出手。
他沒有像萬鳴那樣先試探再發力,而是一上來便傾盡全力。
乾瘦的身形驟然暴起,雙臂交錯,十指如鉤,右臂螳螂刀直刺陳元咽喉,左臂同時從肋下穿出,五指彎曲如鐵鉤,疾取陳元膝側。
上下齊攻,刁鑽狠辣。
這一手比厲雲海使老辣了不知多少倍,指風破空時發出一聲極尖銳的嘯叫。
陳元心頭微凜,左腳碾地,身形橫閃,以龍折身避開咽喉的螳螂刀,右膝同時抬起,雞形·金雞獨立格擋下路的鐵鉤。
指膝相撞,「啪」的一聲脆響,陳元只覺膝側隱隱發麻,那股化勁透過皮肉直透骨髓。
朱橫八的化勁果然比萬鳴的力道沉了不止一籌。
朱橫八第一手被擋,第二手緊隨而至。
他旋身變招,左臂螳螂刀橫削陳元肋下,右臂同時變鉤為掌,掌根如鐵板般拍向陳元胸口。
一招之間兩手同時變化,攻守轉換毫無滯澀。
陳元身形後撤,熊形·熊沉膀硬接拍來的右掌,左臂同時以橫拳攔腰格擋削來的螳螂刀。
「砰砰」兩聲悶響幾乎同時炸開,陳元被震後退兩步,腳下的青磚寸寸碎裂。
朱橫八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第三手已追到。
他整個人如彈簧般彈射而起,雙膝猛頂陳元小腹,雙手同時從左右兩側以螳螂鉤鎖向陳元頸側。
這一招是螳螂拳的殺著「螳螂抱蟬」,膝頂與雙鉤齊攻,封死所有退路。
陳元目光沉凝,不退反進。
他左腳蹬地,整個人如游龍般欺入朱橫八膝頂的內圈,右肩一沉——熊形·熊靠山,肩峰裹著整勁撞向朱橫八胸口。
朱橫八瞳孔微縮,雙膝急收,雙鉤回防,以十字螳螂刀架住這一撞。
「砰」的一聲沉雷悶響,兩人腳下的青磚同時炸裂,碎屑紛飛。
朱橫八被撞後退一步,陳元也退了一步。
兩人在擂台兩端重新對峙,呼吸都還是穩的,目光卻已如兩頭被激起了殺意的野獸,死死鎖定對方。
轉眼間已交手十數招。
朱橫八的攻勢如狂風驟雨,螳螂拳在他手中已臻化境。
刁手、勾手、穿手、摟手、鎖手,十指變化莫測,時而如刀鋒劈砍,時而如鐵鉤鎖拿,時而如毒蛇吐信疾點要穴。
他的步法也極為老辣,以猿猴步為主,進三步退一步,忽左忽右,重心忽高忽低,整個人在擂台上飄忽不定。
陳元則以心意六合拳沉穩應對,虎形劈拍、龍形纏繞、蛇形疾點、雞形蹬踢、鷂形翻掠、燕形閃避,十二形拳在他手中流轉自如,凌波微步的步法無聲無息,始終保持著最利於發力的距離。
兩人在擂台中央翻飛騰挪,拳來掌往之間勁風呼呼作響,檯面上的青磚被踩寸寸碎裂,圍觀眾人看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