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行踏入前院的那一刻,滿頭白髮被夜風卷如銀蛇般狂舞。
他負手立於古槐之下,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老眼掃過院中戰局。
目光在徐蔽月與徐灼日身上停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沉雄如鍾,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凜然威勢:
「好一個徐家,勾結邪道,殺上我李家門庭,今日定叫你們有來無回!」
話音未落,他腳下一蹬,身形如隕石般朝徐蔽月與徐灼日暴射而去。
青磚地面在他腳下寸寸炸裂,碎屑被氣勁卷如蝗群般飛舞。
徐蔽月與徐灼日的臉色瞬間變蒼白如紙,他們服下的暴血丹藥效已過,此刻正是最虛弱的時候。
別說李景行來援,便是讓他們再和李長青打下去,恐怕也會被輕鬆擊潰。
兩人幾乎是同時扭頭看向徐驍年,眼中滿是急促的求救之意。
他們的大哥交給他們的任務是盡全力拿下李長青,實在拿不下才會出動那所謂的後手。
如今李景行已殺到眼前,後手怎麼還不出來?
徐驍年卻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個極淺極淡的弧度。
那笑意帶著一種早已洞悉一切的戲謔與從容,像是在看一出排練了無數遍的好戲,終於等到了最精彩的那一幕。
李景行掠過李長青身側的那一剎那,變故突生。
他原本轟向徐家兄弟的右拳在半空中猛然擰轉,化拳為掌,掌根裹著髓關化勁圓滿的雄渾勁力,毫無徵兆地反手拍向李長青後心。
那一掌去勢極沉極快,掌風破開空氣時發出一聲極沉悶極短促的嗚咽,仿佛連空氣都被這一掌的重量壓塌陷下去。
李長青哪裡會對自己的親爺爺設有防備?
他甚至沒有來及回頭,只是瞳孔在那一瞬間猛然收縮,身體本能地想要側身卸力,卻已來不及了。
「砰——!」
掌根結結實實地印在李長青後心。
那一掌的勁力透背而入,李長青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被拍飛出去,月白長衫在空中獵獵作響,口中噴出一蓬血霧,在月光下綻開一朵悽厲而短暫的紅花。
他重重砸在古槐的樹幹上,震滿樹枯葉簌簌落下,又順著樹幹滑落在地,掙扎了兩下,卻連撐起上半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的嘴角還在往外涌著血沫,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極細碎極含混的氣泡聲,那雙向來從容淡定的眼睛裡此刻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駭。
為什麼?
他艱難地扭動脖子,望向那道白髮蒼蒼的背影,喉嚨里擠出極沙啞極微弱的聲音,微弱幾乎連他自己都聽不見。
這一掌雖不至於要他的命。
因為李景行方才那一掌明顯是收了力的,否則以髓關化勁圓滿對同境武者,又是毫無防備的偷襲,全力一掌足以瞬間震碎所有心脈。
可這份留手卻透著一股更加令人不寒而慄的意味。
這絕不是顧及親情,更像是另有所圖,像是獵人不會在陷阱里直接殺死獵物,而是要留著它做別的用途。
李景行一掌重創李長青,身形毫不停留,借那一掌的反震之力凌空折身,如一頭盯准了第二隻獵物的老雕般朝李竹撲去。
101看書 101 看書網體驗佳,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超讚 全手打無錯站
李竹正與徐驍年纏鬥,眼角餘光捕捉到這一幕,瞳孔猛然收縮,一股極冷的寒意從尾椎骨直竄天靈蓋。
他幾乎是本能地一肘逼退徐驍年,倉促間回身迎向李景行。
他的八極拳架子在那一瞬間已來不及調整到位,只能以最基礎的格擋架勢硬接。
李景行右拳如金剛搗杵般直轟他面門,拳鋒未至,那股雄渾到令人窒息的拳風已壓他呼吸一滯。
李竹抬肘格擋,「砰」的一聲沉雷悶響,他整個人被這一拳震右臂酸麻,肘骨隱隱發顫,腳下青磚炸裂,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滑出數尺。
他還沒來及穩住重心,李景行的第二拳已緊隨而至,劈拳,立圓劈下,掌根如斧。
李竹倉促間抬臂再擋,又是一聲悶響,他整個人被這一掌劈單膝跪地,膝下的青磚碎成齏粉,雙臂的骨骼發出極細微極刺耳的吱呀聲。
兩招。僅僅是兩招,他便已狼狽不堪。
而這時,徐驍年也跟了上來,劈石碎玉拳裹著化勁圓滿的力道從側翼轟向他的肋下。
李竹腹背受敵,勉力側身閃避,仍被拳風擦中腰腹,衣袍撕裂,皮肉被刮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比身體上的狼狽更讓他難以承受的,是精神上的那一記重擊。
他跪在碎磚之間,雙臂還在劇烈顫抖,卻已顧不上疼痛。
他抬起頭,望著那個他叫了大半輩子「父親」的人,那張方正剛毅的面孔上青筋暴起,嘴唇在劇烈地翕動。
聲音嘶啞而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撕扯出來的:
「父親,你何故如此?這是你的親孫兒!這是你的親兒子!我等正欲死戰,您為何先叛?」
他看著槐樹下悽慘無比的長青,目眥欲裂。
他實在不能接受在這關鍵時刻,他的父親、李家的家主,清遠縣最為德高望重之人,居然在這一刻臨陣倒戈。
正如他質問的那般,何故如此?
徐驍年站在一旁,劈石碎玉拳的架子已收了起來。
他沒有急著追擊,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碎磚之間的李竹,嘴角浮起一絲極冷淡極刻薄的譏諷。
他等了這一刻等了很久,從當年兩人並駕齊驅時便一直在等。
等一個能將李竹那張永遠正氣凜然的面孔徹底撕碎的機會。
他淡淡開口,語氣裡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嘲弄:
「李竹,你方才說什麼來著?李家大好男兒,個個光明磊落,絕不會勾結邪道?」
他頓了頓,抬手指向正從李長青身旁走過的李景行,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
「那你現在就給我睜大眼睛,好好看看,你父親在幹什麼?你李家的頂樑柱,你李家的家主,你李家的『大好男兒』——他在幹什麼!」
他忽然仰頭笑了兩聲,笑聲里滿是一種壓抑了數十年終於以宣洩的快意。
「現在再想想你方才的話,不覺自己可笑嗎?李家的根都已經爛了,你還在這裡跟我談什麼光明磊落?」
李竹跪在地上,渾身都在劇烈發抖。
不是因為傷痛,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幾乎要將他的脊樑壓斷的沉痛。
他性子沉穩,極少失態,但此刻他再也穩不住了。
他抬起頭,望向李景行,聲音沙啞而沉痛,每一個字都像是蘸著血說出來的:
「我李竹俯仰無愧,對李家之人亦是絕對信任。只是世事難料,人心叵測,難免有意料之外。但我沒有想到,這個意料之外,竟是我的父親。」
他頓了頓,眼眶裡爬滿了血絲,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股近乎哀求的悲愴:
「父親,你若是一時被蠱惑,或者是受了脅迫,此刻回頭,還來及!都尉與執事皆是聚元境高手,你若一條路走到黑,必死無疑啊!」
李景行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來。
月光落在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那雙被歲月磨深邃如井的眼睛此刻卻泛著一層極幽冷極漠然的光。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李竹,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語氣平淡:「什麼時候,你也能指責我了?」
他頓了頓,又道,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篤定,「甲等根骨如何?聚元境又如何?今日過後,老夫也將成就聚元。到時候,誰也不懼。」
徐驍年冷冷地接過話頭,聲音裡帶著一種揭穿謎底般的殘忍快意:
「李竹,你怎麼到現在還執迷不悟,你覺你父親是被蠱惑,或是被脅迫的嗎?」
他頓了頓,像是在享受這最後的、最致命的一擊揭曉之前的沉默:
「你不妨好好想想,為何黑衣人兩次襲擊,都能摸透你們李家的防線?為何都尉每次趕去趙家或宋家,都會提前被人泄露行蹤?
甚至再往遠了想想,當初是誰力排眾議,執意讓李長青留在清遠縣,不讓他去東極宗修行?」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放緩,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在李竹心上來回鋸:
「若當初李長青去了東極宗,以他的甲等根骨,如今恐怕已踏入聚元境了吧?以你父親的眼界和能力,難道看不到這一點?
他不是看不到,他是不想讓李家唯一的甲等根骨離開他的掌控。因為他的心裡已燃起了熊熊的嫉妒之火,你李家的家主,就是這樣扭曲的一個人。」
李竹跪在地上,身體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
他的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原來一切在那麼久之前便已有預兆,原來從那時起,這個他一直敬重、一直仰望的父親,便已在暗中謀劃著名這一切。
黑衣人的襲擊不是外患,而是內憂,李家的根,從最深處開始爛了。
這一刻,他甚至想到了更多細節,為什麼趙家遇襲之後,李景行便陷入一個月的閉關之中?大抵是在消化這次襲擊所帶來的收穫吧。
又想到了當日平沙湖之戰,李景行態度依舊堅決,有意挑起兩家大戰,當初他還以為父親是在為李家那一個月所受的不平而憤怒。
現在想來,多半是見東極執事將至,想挑亂局勢便於行事。
李景行冷冷地瞥了徐驍年一眼,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不耐:
「閒話少說。先將李竹廢掉,別耽誤了正事。」
徐驍年聞言,微微低頭,不再開口。
在李景行面前,他終究還是將自己放低了一點。
畢竟最先和黑梟大人合作的可就是他呀,幾次襲擊,背後離不開他的策劃與出力。
兩人聯手,李竹本就不是對手。
此刻他的心神已遭到連番重創,八極拳的架子早已散了大半,不出數招便被李景行抓住破綻。
李景行右拳如鐵錘般轟在李竹胸口,「砰——咔嚓」一聲沉悶的骨裂響徹整個前院,李竹狂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如斷線木偶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院牆根腳的石桌上。
石桌轟然碎裂,碎石四濺,李竹倒在廢墟之中,胸膛劇烈起伏,嘴角的血沫一股一股地往外涌,再也無力起身。
徐蔽月與徐灼日站在院門處,親眼目睹了這一幕幕。
他們的臉上同樣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駭,他們接到的命令是盡全力拿下李長青。
本以為是為了在李景行趕到之前先發制人,卻萬萬沒想到李景行竟是他們這邊的人。
李家家主是自己人,這對他們來說,也頓覺匪夷所思。
這件事在組織里恐怕也只有寥寥數人知曉。
更讓他們脊背發涼的是,此人方才對自己親孫子痛下殺手時,臉上竟沒有半分猶豫。
他們與黑衣人同流合污是為了提升實力,可李景行這般行徑,已與邪道之人並無二致。
兩人看向李景行的目光里,已不自覺地帶上了深深的忌憚。
李景行走到李長青與李竹身前,一手一個,將兩人如拎小雞般提了起來。
他轉身看向徐驍年三人,聲音平淡而冷漠:
「守住這裡,不要讓任何人進來。待老夫藉助神功突破聚元,便無需再懼那賈青陽與馮北明。」
徐驍年神色一正,收起了方才那副譏諷的嘴臉,沉聲道:「抓緊時間。黑梟大人那邊,恐怕拖不了太久。」
李景行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從手上那兩具毫無反抗之力的軀體上掠過,眼中閃過一絲極幽暗極貪婪的血色。
他等了這一天,已等了數年。
他一路見證李長青以上甲等根骨步步崛起,成為清遠縣最耀眼的天才。
他也從來不吝嗇誇獎與笑容,可誰也不知道,藏在笑容背後的,是極深、近乎於病態的嫉妒。
早年的他的確剛猛正直,但情緒這東西,會將人扭曲。
從當初在密室里與黑梟達成交易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在等。
等李長青成長到髓關圓滿,等血顱丹的最後一味藥引成熟,等所有條件都齊備的這一刻。
他拎著李長青與李竹,轉身往老宅深處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深的廊道盡頭。
徐驍年收回目光,朝徐蔽月與徐灼日微微點頭。
三人並肩守在院門口,目光冷冷地掃向院門外那片仍在燃燒的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