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蔽月與徐灼日對視一眼,目光在昏黃的燭火中碰撞,兄弟二人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完成了無聲的交流。
陳元的氣息不穩,胸膛起伏的幅度明顯比平時更大,側腹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將半邊衣袍染透濕。
這個小子剛剛經歷了兩場惡戰,先是與大哥徐驍年生死相搏,又與李景行在這狹小的石室中血戰到底。
大哥是髓關化勁圓滿,李景行的實力定然更強,就算陳元再妖孽,這兩場硬仗也足以將他的體力榨乾。
觀其氣息,觀其傷勢,眼下正是他最虛弱的時候,殺他的最佳時機。
為大哥報仇,就在此刻。
兩人沒有多餘的言語。
徐蔽月腳下一蹬,率先發動,劈石碎玉拳的開山錘直轟陳元面門,拳鋒裹著他所能調動的全部氣勁。
雖因服丹後的虛弱期尚未完全恢復,力道打了折扣,但那股髓關化勁圓滿的底子仍在,拳風過處連空氣都被撕出尖銳的嗚咽。
徐灼日幾乎在同一瞬間從側翼穿插而上,碎膝鞭腿掃向陳元膝彎,穿心肘緊隨其後,直取肋下。
兩人一前一後,一上一下,配合默契像是同一具身體的左右手,一個正面硬撼吸引注意力,一個側翼突擊專攻要害。
這種配合他們在徐家演武場上練了無數遍,在黑衣人的行動中又磨了無數次,早已爛熟於心。
陳元現在的心情不太好。
李長青和李竹還躺在石柱下,脈搏微弱,臉色蒼白如紙。
今夜他從伏牛山殺到朱院,從朱院殺到李家,死在他手裡的髓關化勁已不止一掌之數。
但此刻看著這兩個不知死活的徐家餘孽,他只覺胸腔里那股壓了大半夜的戾氣還沒散盡。
他抬起眼,那雙金紅色的瞳孔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既然已經殺了這麼多人,也不差這兩個了。
炎黃血的效果還在,身體的疲憊和傷口的疼痛被那股滾燙的血脈暫時隔絕在意識之外,他現在的狀態雖然比巔峰時有所下滑,但對付這兩個殘兵敗將綽綽有餘。
他沒什麼耐心再跟他們耗下去。
徐蔽月的開山錘已砸到面門。
陳元不退,左腳碾地,右拳自腰間崩出。
他沒有選擇卸力,沒有選擇格擋,就是以硬碰硬,以剛對剛。
拳拳相撞,「砰」的一聲沉雷悶響,氣勁從撞擊點向四面八方炸開,將兩人腳邊的碎石塵土掀如浪般盪開。
徐蔽月只覺一股沉雄到極點的巨力從陳元的拳鋒上湧來,那股力量比方才在院門外感受到的更加兇悍,震他整條右臂的骨骼都在隱隱發顫,虎口崩裂滲血,腳下踉蹌後退。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這小子明明受了傷,明明氣息不穩,怎麼還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徐灼日的碎膝鞭腿已掃到陳元膝彎。
陳元頭也不回,左腿抬起,雞形·金雞獨立,腳底精準地截在徐灼日的腳踝上,將掃勢截停在半途。
不等徐灼日收腿,他借這一截的反震之力旋身,左腿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龍形·龍擺尾,腳背繃直,反掃向徐灼日頸側。
這一腿來太快太刁,徐灼日倉促間抬臂格擋,腿臂相撞又是一聲悶響,他整個人被這股巨力掃橫移數步,後背撞在石壁上,震石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徐蔽月剛穩住身形,便再度撲上。
劈石碎玉拳的斷江式,左臂如鐵閂般橫砸而出,以橫向的爆發力直取陳元腰肋,正是看準了他側腹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
陳元冷哼一聲,右臂沉肘下砸,炮拳的裹勁將這一記橫砸硬生生截在半途。
肘臂相撞的瞬間,他左拳已從腰間翻出,鑽拳。
螺旋勁力如火山噴涌,直取徐蔽月咽喉。
徐蔽月瞳孔驟縮,側身閃避,鑽拳擦著他頸側掠過,螺旋勁風在他脖子上刮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他還未來及慶幸,陳元的右膝已頂了上來,雞形·金雞獨立轉膝撞,膝尖直撞他小腹。
徐蔽月倉促間沉掌格擋,膝掌相撞又是一聲悶響,他整個人被頂雙腳離地,往後倒飛。
就在此時,孔嬌從石階上悄無聲息地掠下來時,石室中的戰鬥已接近尾聲。
她沒有急著現身,而是將身形隱在石階拐角處的陰影里,只露出一雙冷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石室中發生的一切。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石室正中那具仰面倒地的屍體上。
李景行,李家之主,此刻卻像一條被扒了皮的老狗般躺在血泊中,胸口一個觸目驚心的窟窿。
心臟那塊只剩稀碎的血漿,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裡還殘留著最後一抹難以置信的恐懼。
石台兩側的石柱邊,李長青與李竹躺在地上,手腕處的傷口雖已經過包紮,但李景行放血的手段並不簡單,還在往外滲血,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像是隨時會斷掉。
她一時沒能理清這其中的來龍去脈。
李景行不是李家的人嗎?怎麼會死在這裡?李長青和李竹又是為何虛弱至此?但她沒有在這個問題上浪費太多時間。
眼前這副場景是誰造成的、背後有什麼隱情,對她來說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陳元還活著,而且正在與徐家兄弟激戰。
她此行的目的從來就不是救人,也不是調查真相。
殺陳元,這才是她唯一想做的事。
至於李景行為什麼會死在這裡,等陳元死後,她有的是時間慢慢編造一切。
她將氣息收斂到極致,一動不動地伏在陰影中。
徐家兄弟能突破她的牽制趕到這裡,本就是她有意為之。
她在那二人的圍攻下拖了足夠久的時間,久到足夠向師兄和執事交差,然後恰到好處地賣了個破綻,放他們過去。
如果陳元死在徐家兄弟手裡,那自然最好不過;就算陳元沒死,能給他找些麻煩,也合她的心意。
眼下看來,徐家兄弟沒能替她完成這個任務,但至少幫她多耗了陳元幾分體力。
倒也不算白費功夫。
她伏在陰影中,冷冷地看著陳元與徐家兄弟纏鬥。
看著陳元一記崩拳震退徐蔽月,看著他龍擺尾掃開徐灼日,看著他鑽拳逼退徐蔽月後膝撞頂飛一個,看著他在兩人的夾攻下依舊穩如磐石、遊刃有餘。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小子明明已經歷了兩場惡戰,側腹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氣息也不復巔峰時的沉穩,可他每一拳轟出去還是那麼沉,那麼猛,那麼不可阻擋。
這絕不是髓關化勁該有的戰力。
然後她注意到了陳元的眼睛。
那雙瞳孔深處泛著極淡極亮的金紅色光芒,在昏黃的燭火下如兩團燃而未盡的餘燼。
與此同時,陳元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氣勢也與之前截然不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熾烈的東西。
仿佛有什麼古老而強大的意志在他體內甦醒,透過每一寸筋骨、每一滴血液向外散發著凜然的光與熱。
孔嬌的瞳孔猛然收縮。
她出身東極宗,見多識廣,宗門中那些天賦卓絕的師兄師姐,有幾個便修成了異相。
她親眼見過他們出手時的模樣,那種超越常理的力量,那種僅僅是站在那裡便能讓人心生畏懼的壓迫感。
她不會認錯,這是異相。
但即便是他們的異相,也絕不會帶有這種超凡脫俗的意志。
這絕不是普通的異相。
那雙金紅色的瞳孔,那股從血液深處噴涌而出的偉岸力量,那種仿佛有千軍萬馬在他體內咆哮的強絕精氣神。
這至少是上品,甚至可能是傳說中的極品異相。
她在東極宗待了這麼多年,從未見過任何一個同輩弟子能在初入髓關化勁時便覺醒這等品階的異相。
嫉妒像一條毒蛇般咬住了她的心臟,將她的理智一寸寸絞碎。
憑什麼?她一直看不起這個小地方的泥腿子,從未將他放在眼裡。
即便陳元在武會上三拳打死萬鳴、三百多招擊敗朱橫八,她也只是覺他運氣好,恰好碰上了幾個徒有虛名的廢物。
可異相不會騙人。
陳元的天賦已遠遠超出了她所能企及的範疇,他根本不是她可以俯視的人。
他正在俯視她,而且是從一個她連仰望都費力的高度。
這股強烈的落差感將她內心最深處那些陰暗的東西全都攪了上來,將她最後一絲理智也徹底吞噬。
殺了他。
這裡就是最合適的場所,沒有執事,沒有師兄,沒有任何目擊者。
所謂的真相從來都是勝利者隨意編纂的故事,她完全可以把鍋甩給徐家的人,甩給黑衣人,甩給任何一個已經死無對證的人。
沒有人會知道,沒有人會追究。
她的眼中殺意如實質般凝結,周身氣息收斂愈發幽深,如同一隻潛伏在暗處的毒蠍,靜靜等待著最致命的那一擊。
石室中,陳元與徐家兄弟的戰鬥已進入尾聲。
徐蔽月與徐灼日越打越畏懼。
陳元的拳力依舊沉雄如初,他的拳架子依舊穩如磐石,那雙金紅色的瞳孔依舊冷靜讓人心底發寒。
徐蔽月硬接了陳元一記崩拳之後,腳下踉蹌後退,右臂從虎口到肘彎都在劇烈顫抖,五指痙攣般張開又攥緊,卻怎麼也握不穩拳架子。
他喘著粗氣,眼角餘光掃向石室入口,那條狹窄的甬道是他們唯一的退路。
但陳元的步法太快了,方才他不過稍露退意,便被陳元一記駘形斜闖截住了去路,若不是徐灼日拼死從側翼殺上來,他方才就已經被一拳砸碎了胸膛。
逃也逃不掉,打又打不過,唯有殊死一搏。
徐灼日與他交換了一個眼神。
兄弟二人眼中同時閃過一抹決絕的狠厲。
徐蔽月暴喝一聲,將自己殘存的所有氣力盡數灌入這一拳,劈石碎玉拳的終式。
沒有任何花哨,沒有留任何餘力,就是將所有的一切都押在這一拳上,如同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將最後的籌碼一把推出。
與此同時,徐灼日從側翼掠出,碎膝鞭腿掃向陳元膝彎,穿心肘緊隨其後。
二人一正面一側翼,配合默契無間,這是他們作為兄弟數十年來磨出的本能。
陳元不退。
他左腳碾地,身形如游龍般正面迎上徐蔽月的拳鋒。
在拳鋒即將觸及他面門的一剎那,他脊柱驟然一擰——龍折身。
上半身以極小幅極精準的角度側開,徐蔽月的拳鋒擦著他耳廓掠過,拳風颳他鬢髮盡數後揚。
與此同時他右臂如靈蛇般纏上徐蔽月的手腕,蛇形·蛇纏腰,五指扣住腕關節往裡一擰,往外一翻,「咔嚓」一聲脆響,腕骨脫臼。
徐蔽月的慘叫還未出口,陳元的右膝已頂了上來,雞形·金雞獨立,膝尖狠狠撞在他小腹上,將他的慘叫悶在了喉嚨里。
他整個人被這一膝撞弓成一隻蝦米,陳元右肘順勢下砸,肘尖如鐵錘般砸在他後心。
徐蔽月狂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撲倒在地,四肢無意識地抽搐著,再也無力起身。
徐灼日的碎膝鞭腿在陳元膝撞徐蔽月的同一瞬間掃到了他的膝彎,穿心肘緊隨其後,直捅後心。
陳元的脊柱如一條擰緊的纜繩般驟然絞緊,龍形·龍翻身。
整條脊柱以極小幅極高頻率的震顫將掃在膝彎上的腿勁卸去大半,同時身體借這股震顫之勢側旋,右手自腰間反手崩出,回身崩拳。
這一拳來太快,快像是他早已算準了徐灼日的進攻路線。
徐灼日的穿心肘還未觸及陳元的衣襟,陳元的崩拳已正正轟在他的胸口正中。
沉悶的骨裂聲在石室中響起。徐灼日的身體猛地一僵,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凹陷下去的胸口,又抬頭看向陳元。
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喉間湧上來的血將他的聲音堵只剩幾聲含混的氣泡音。
他的身體仰面倒下,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與徐蔽月隔了不到三尺。
陳元走過去,在徐灼日身前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
徐灼日的胸膛還在微弱地起伏,瞳孔尚未完全渙散,喉嚨里發出極細微極含混的嘶嘶聲。
陳元抬起腳,一腳踏碎了他的咽喉,聲音戛然而止。
他又走到徐蔽月身旁,同樣補了一腳。
乾淨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他收回腳,低頭看著地上兩具徹底失去生機的屍體,金紅色的瞳孔中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今夜從伏牛山一路殺到這裡,死在他手裡的人已經太多了。
多到他已經懶再去記他們的名字。
而就在這一瞬間,一道極細微極隱蔽的破風聲從他背後驟然響起。
孔嬌的耐心已經耗盡,她從陰影中暴射而出,右掌直取陳元後心。
這一掌她用盡了全力,不留任何餘地。
掌鋒無聲,唯有空氣被撕裂時發出極細微極尖銳的嘯叫。
她的時機選極為精準,陳元剛殺了徐蔽月與徐灼日,炎黃血的效果正在消退,氣息不可避免地跌落了一個台階。
那雙金紅色的瞳孔正在緩緩變回原本的漆黑,那股超然的意志也在漸漸隱去。
這正是他最鬆懈、最虛弱的一刻。
但陳元的警惕心從來沒有鬆懈過。
這是他刻進骨子裡的本能,越是剛剛結束戰鬥,越是在看似安全的環境中,他的感知反而越敏銳。
炎黃血的效果雖在消退,身體雖疲憊,但他的耳力、目力、對氣機的感知依舊維持在遠超尋常武者的水準。
身後那道極細微的破風聲剛傳入耳中,他的身體已做出了反應。
側身,旋腰,抬臂。
孔嬌的右掌擦著他的衣襟掠過,掌風在他胸口的衣料上撕開一道裂口。
她心頭一凜,本能地想要收掌變招,但陳元的右手已如鐵鉗般扣住了她的手腕——鷹捉。
五指扣緊腕關節,往裡一擰,往外一翻,他的手指同時精準地卡在了孔嬌大拇指下方的腕骨縫隙處,以鷹捉的刁拿勁將她整隻手卸開了一個極小的角度。
這個角度不過三分,卻足以讓孔嬌蓄滿力道的手臂瞬間發不上力。
孔嬌只覺腕間一陣劇痛,整條手臂的勁力被這一扣卸乾乾淨淨,蓄勢待發的後招被硬生生掐滅在萌芽之中。
她心中翻湧起一股難以置信的驚愕,這一掌她不知在心裡演練了多少遍,出手時機、角度、力道都堪稱完美,怎麼會只撕破了一片衣角?
陳元的右臂猛然發力,將孔嬌往自己身前一拽。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前傾,腳下踉蹌,想抬膝反擊,但陳元的左手已先一步掐住了她的喉嚨。
五指如鐵鉗般收緊,將她整個人提雙腳離地,後背砰地撞在石壁上。
石壁上殘存的灰塵簌簌落下,灑在她散亂的髮絲與驚恐扭曲的面孔上。
陳元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雙金紅色的瞳孔已褪去了大半,恢復成原本的漆黑,但瞳孔深處殘餘的那點金芒依舊冷讓人脊背發涼。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冷意,在狹小的石室中一字一字地迴蕩。
「你,這是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