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天剛蒙蒙亮,李家旁院的院子裡便亮起了燈火。
黑衣人事了,局勢漸漸穩定下來。
昨天從霍院離開之後,陳元便告知了姨娘姨丈可以搬回李家旁院這邊住了,畢竟這裡有李家庇護,他們生活在此也更加安心。
同時也告知了他們自己明日即將離開的消息。
姨娘姨丈便都沒了心思繼續幹活,又捎人把程小雨給喊了回來,最後一頓團圓飯還是要吃的。
不是很豐盛,紅燒肉、滷牛肉、清炒時蔬、醃蘿蔔、骨頭湯,就這麼些家常菜,卻有一種格外的味道,吃著令人安心。
姨娘姨丈雖然不舍,卻也都知道陳元註定是要走向更大的天地的。
清遠縣這個魚塘太小了,繼續待在這裡只會限制阿元的成長。
他們不能耽誤他的前程,也不能拖他的後腿。
只是那份牽掛與關心,藏不住,也掖不住,便只能化作飯桌上不停的夾菜,和深夜房裡遲遲未熄的燈火。
清晨,黃娟站在陳元的行囊前,彎著腰,將昨夜早已疊好的東西又翻出來檢查了一遍。
她一邊翻,嘴裡一邊絮絮叨叨地念著:
「這件換洗的短褂是新做的,你路上出了汗就換,別穿著汗濕的衣服吹風,容易著涼。
這包醃肉是昨晚剛滷的,鹽放足,天熱也放不壞,路上餓了就拿出來吃。
還有這包金瘡藥,我特地去周掌柜那要的,你雖是武者不易受傷,但萬一磕了碰了也要及時敷,別仗著年輕就不當回事。」
她一邊念著,手裡又不停地往裡塞——一雙新納的布鞋,一包幹桂圓,一罐她自己醃的蘿蔔乾,甚至還有一條她連夜縫的棉布腰帶。
程勇站在一旁,把她剛塞進去的東西一件件往外拿,嗓門比平時又大了幾分:
「東極宗那可是大宗門,什麼物件沒有?你帶的這些東西人家庫房裡堆跟山似的,給阿元帶上不是白添負擔嗎?
棉布腰帶你納再厚實能有犀皮帶結實?聽說從這騎馬到東陽府城都要兩三天的路,你給他塞這麼多東西,馬都嫌沉。」
黃娟瞪了他一眼,又伸手把東西搶回來塞回去:「庫房裡的東西再好,那也不是我親手做的。阿元用不慣怎麼辦?出門在外,身邊有件家裡的東西,心裡頭踏實。」
「你這不是踏實,你是給他添累贅。」
程勇又伸手去拿那罐蘿蔔乾,「蘿蔔乾這種東西,你讓人家東極宗的師兄們看見了怎麼想?人不笑話他?」
「笑話啥?誰還沒個家了?」
黃娟拍開他的手,「這蘿蔔乾是我去年秋天醃的,阿元從小就好這一口,你想吃我還不給呢。」
兩人就這麼一個塞一個拿,爭執了好一會兒,最後各自妥協,醃肉留下,干桂圓和蘿蔔乾放回去;布鞋留下,棉布腰帶放回去;金瘡藥留下,額外又塞了兩條乾糧和一隻裝滿了涼茶的皮囊。
最後行囊被塞鼓鼓囊囊,程勇用手掂了掂,滿意地點了點頭:「不沉,剛好。」
黃娟看著那隻鼓鼓的行囊,終於滿意地笑了,笑著笑著眼眶便紅了。
她將行囊遞給陳元時,伸手在他臉上輕輕摸了一下。
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這些年做針線活磨出的老繭,可她的力道卻極輕極柔,充滿了關切。
「阿元,在外面要好好的。要是受了委屈,別一個人扛著。想家了,就回來看看。姨娘這兒永遠給你留著門。」她的聲音有些發顫,眼圈泛紅,卻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程勇站在她身後,難沒有反駁。
他重重地拍了拍陳元的肩膀,力道比平時任何時候都沉:
「你姨娘的話聽著就是,但別太當回事。出門在外該硬氣的時候就要硬氣,不能讓人欺負了去。
你的天賦擱清遠縣能出頭,擱東陽府也不會差。別總想著自己是從小地方出來的就自卑,好好習武,在那頭闖出名堂來。
往後清遠縣的人提起你,都豎個大拇指。要欺負也是你欺負別人,哪有你被別人欺負的道理。」
陳元一一笑著應下,將姨娘姨丈的話都認認真真地聽了,將行囊牢牢地背在肩上。
程小雨站在月洞門前,已哭滿臉都是淚水。
她昨晚便哭了一夜,今早起來眼皮還是腫的。
雖然平日裡她沒心沒肺,整日跟著顧晚桐鬼混,但知道表哥將離開清遠縣,好長一段時間不能再相見後,也難免傷感起來。
畢竟還是個小丫頭。
程小雨看著陳元背上行囊,知道表哥真的要走了,忽然跑上來,一頭扎進他懷裡,聲音悶在他的衣襟里,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元哥,你在外面要好好的,不管有沒有混出名堂,記回來看我。還有——」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抽抽噎噎地又補了一句,「最好給我帶個嫂子回來。」
陳元一時哭笑不,揉了揉她的腦袋,將她輕輕從懷裡拉開,用袖口替她擦了把臉上的淚:
「嫂子的事我盡力而為,你在這邊也要好好的,別給姨娘他們添太多麻煩。」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有什麼事就去找黃岩師兄,或者直接去李家找李柏會長,我已經打過招呼了。」
他轉過身,沒有再回頭。
大步流星地往主府方向走去,晨光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秋風從巷口灌進來,吹他衣袍獵獵作響,背上的行囊沉甸甸的,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說沒有不舍,那是騙人的。
昨夜躺在床上,他將這一年多來的所有事情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從埠頭扛貨試圖換來的第一筆束脩,到百草巷那間漏風的破屋裡站樁的深夜。
從霍院演武場上被許恆擊倒又爬起來的一遍又一遍,到平沙湖畔李長青替他攔住宋宏光時那個淡然的背影。
這清遠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卻是他踏上武道之後的第一片土壤。
姨娘姨丈的燒餅和醃蘿蔔,霍師的絮叨與囑託,陶師兄不厭其煩的指點,方明海在他最困頓時伸出的援手。
這些人這些事,都會留在這裡,留在這片他闖出了第一步的地方。
但他更清楚,留在這裡,他的路走不了太遠。
龍象交泰需要更高品階的寶藥,十年血蓮在清遠縣連影子都摸不著,東極宗才是他下一步的必經之路。
只有不斷變強,才能將命運真正握在自己手裡,才能護住那些絮絮叨叨地往他行囊里塞醃肉和布鞋的人。
主府大院裡,三匹紅鬃駿馬已備好。
馬身高大雄駿,皮毛油亮,四蹄穩健,一看便知是能日行千里的良駒。
陳元一眼便認出了屬於自己的那匹,馬身一側已綁好了一隻鼓鼓的皮質行囊,裡面應該便是李柏替他裝好的三罐象血。
他將背上那隻姨娘親手打點的行囊解下來,穩穩地綁在馬身的另一側,兩邊重量剛好均勻。
李松與孟安差不多都已準備妥當,正在馬旁低聲交談。
李柏、李桂、孔元峰、范大江等李家高層與供奉都到場相送,小輩中李皓月與李繁星也來了,站在人群最外圍。
李桂與孔元峰今日一反常態地沉默,只是站在馬旁,朝陳元抱了抱拳,沒有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
范大江走上前來,用力拍了拍陳元的肩膀,說了聲「保重」,沒有更多的言語。
李柏也沒有多餘的話語。
該說的昨夜在寶庫里都已說完,該給的能給的都已給足。
他只是從身旁親信手中接過托盤,盤上擱著四隻粗瓷大碗,碗中倒滿了清冽的烈酒。
他將酒碗一一遞給三人,自己也端起一碗,朝三人遙遙一敬。
「保重。」
然後仰頭一口飲盡,將碗底亮出,滴酒未剩。
陳元三人也都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辛辣而滾燙,像是把這幾天所有的生死與別離都熔在其中。
千言萬語,都在這裡面了。
陳元將酒碗擱回托盤,翻身上馬。
李松與孟安也都各自上馬。
三人在晨光中策馬而出,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發出清脆而密集的嗒嗒聲,揚起的灰塵在秋風中翻卷如煙,漸漸模糊了身後那道深重的府門。
院牆的一處角落,李靈姝怔怔地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晨風吹動她鬢邊那支素銀簪子上墜著的珍珠,輕輕晃蕩。
她今日沒有上前,沒有說任何話,從陳元踏進大院到他策馬離去,她始終站在這個角落裡,安安靜靜地看著。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袖中的帕子已被絞成了怎樣的一團。
直到那三騎人馬徹底消失在長街盡頭,她眼中終於滑落一行清淚,無聲地淌過她蒼白的面頰。
她身後的院牆上,楊柳的枝葉在晨風中輕輕搖曳,依依拂動,像是也在替她送別。
牆頭楊柳青青,枝枝葉葉離情。
李沫婉站在她身旁,望著那道已經空無一人的長街盡頭,輕輕嘆了口氣。
她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的手絹,側過身,輕柔地替李靈姝拭去臉上的淚痕。
她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她知道說什麼都沒用。
有些人心裡的位置,不是幾句話就能騰出來的。
她只是挽住了李靈姝的手臂,輕輕靠了靠她的肩膀。
李靈姝忽然低低地開了口,聲音沙啞而細微,像是自言自語:「我連一句保重都沒來及說。」
李沫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柔聲道:「他會回來的。」
心中卻難免嘆息,就算他回來又有什麼用呢?
靈姝啊靈姝,你算是愛錯人了。
李靈姝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望著那道已經空無一人的長街盡頭,安安靜靜地站著,牆頭的楊柳在她肩頭投下細碎而溫柔的影子。
馬速極快。
三匹紅鬃駿馬都是李家精挑細選的良駒,腳力極為出色,奔行在官道上時馬蹄幾乎不沾地,風聲從耳畔呼嘯而過。
官道兩側的田野與村莊在視野中被拉成模糊的流線,偶爾有幾隻驚起的飛鳥從道旁的樹叢中撲稜稜掠過,又被迅速甩在身後。
這速度幾乎能媲美陳元全力施展凌波微步時的衝刺,但奔馬可以一口氣跑上大半個時辰,他的步法卻撐不了那麼久。
陳元雖然從未騎過馬,但他如今的悟性相當之高,身體的控制力遠超常人,馬又是經過馴服的良駒,溫順通人,不過片刻便騎穩穩噹噹,腰背挺直,韁繩在掌中收放自如。
李松雖年輕時去過東陽府,但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官道的岔路與沿途的驛站早已記不太清,便由孟安領頭。
孟安一騎當先,輕車熟路地領著二人穿過官道與岔口,途中只在兩處驛站稍作歇息,給馬餵了些水草,便又繼續趕路。
三人都是髓關化勁的武者,體力遠超常人,即便騎了一整天馬也沒有顯出太多疲態。
一直騎到傍晚時分,天邊的雲霞已被落日染成了一片濃烈的絳紫與暗金交織的顏色。
孟安在官道旁尋了一間專做趕路客商生意的客棧落腳。
三人將馬交給店小二牽去馬廄,簡單洗了把臉,便要了一間包間,坐在臨窗的位置。
窗外的天色正一寸寸暗下去,遠處的山巒已只剩幾道模糊的剪影,客棧里里外外都點起了燈籠,昏黃的光暈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桌上。
孟安切了塊烤肉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說道:「照這個速度,明天天黑之前就能到東陽府城。咱們一路沒耽擱,比來時少用了將近一天。」
陳元點了點頭,心中默默估算了一下。
當初馮北明帶著孟安與孔嬌來清遠縣支援,路上大約花了兩三天時間。
如今他們三人輕裝簡行,速度自然更快,想來這個時候馮北明應該已回到東極宗了。
三人又吃了一陣,陳元將話題引向了東極宗。
既然即將出發,早些了解宗門的情況總歸是有備無患,也能夠早做準備。
「孟師兄,東極宗的情況,能否先與我簡單說說?」
孟安正有此意。
他將手中的筷子擱下,端起茶杯漱了漱口,坐直了身子,顯然對這個話題頗為鄭重:
「東極宗是東陽府首屈一指的大宗門,底蘊最為深厚。
除了東極宗之外,東陽府有資格與它並列的宗門還有三個,四象門、玄火教、寒魄谷。
這四大宗門各有擅長,日後你有機會自會了解。
除了四大宗門之外,東陽府城本地還有三大世家,他們結成的商會叫東陽商會,從紙面實力上看也能與四大宗門分庭抗禮。
不過他們內部並不團結,與我宗門也是以交好為主,少有罪。因而往後你若有需求,也能找東陽商會去詢問。
當然,你也展現出足夠的天賦與實力,首先在宗門內獲一定的地位,這樣商會才會拿出相應的禮遇。」
他頓了頓,將大致的外部格局一筆帶過,又道:
「除了這些頂尖勢力,東陽府城周邊還有大大小小各種勢力,比如你身旁李總管女婿所在的謝家,便是一個中等家族,這樣的中等家族就多了。
這些你到了之後可以自己慢慢了解,我就不多說了,主要還是給你講講東極宗本身的情況。」
陳元微微點頭,靜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