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兒時玩伴
起初,伊茲科跑得飛快,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去見那位老朋友。
可當他跑過最後一座橋後,腳步卻突然慢了下來。
不行,不能讓那傢伙看出我是跑過來的,不然非得被他笑話不可。
遠遠望去,老水閘邊,那個只有他和那人才知道的隱秘石台上,一個背影正盤著腿坐著。
頭髮被編成了密密麻麻的小辮子,辮末還掛著銀色的小珠。
他的腳邊還擺著兩壇已經開了封的玉米酒。
伊茲科笑了一聲,走過去,毫不猶豫地在他旁邊坐下。
兩條腿垂在水面上,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奇馬爾,這麼久不見,你偷酒的本事倒是一點都沒退步。」
旁邊這位不是奇馬爾又是誰。
十年前,他和奇馬爾就是從小玩到大、就差穿同一條內褲的「異父異母親兄弟」。
只是後來奇馬爾去了翡翠之心,師從大祭司阿赫金老師,他則留在了銀鱷城。
奇馬爾也沒轉頭看他,只是把其中一壇酒推給他。
「那叫拿,埋在第三塊地磚底下,十年了都不挪窩的也就你了。」
「我要是個賊,肯定最愛偷你家,一偷一個準。」
」
兩個人同時哼了一聲,又同時笑出了聲,酒罈子咚的一聲碰在了一起。
十年過去了,家裡的地磚換過,旁邊的水閘修過,可兩人間的拌嘴一個字都沒變過。
伊茲科先灌了一大口酒,用手背抹了抹嘴,這才問道:「說起來,今天帕卡爾不是才領著你們翡翠之心的使團進的城嗎?」
「你倒好,明明提早了好些天到,怎麼一進城就沒影了?什麼事這麼忙?」
奇馬爾也喝了一口,慢慢解釋道:「使團的差事確實忙,不過這幾天忙的是我自己家的事。」
「我把祖宅賣了,準備搬去翡翠之心。」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伊茲科愣了好一會,半天才不敢置信地扭頭看向他。
「賣了?搬家?奇馬爾,你是不是瘋了?」
「你們家在銀鱷城住了九代人,結果你說搬就搬?」
奇馬爾嘆了口氣,望向夜色里的湖水,那眼神————像是在給什麼東西送行。
「翡翠之心的新家也帶個大院子,我母親喜歡,而且蚊子也少。」
「再說了,我如今在祭司王大人手下辦事,總不能一輩子兩頭跑吧。」
伊茲科搖搖頭,又是一口酒灌下去。
「嘖,真是出息了,連根都給挖走了。你這是打定主意不回來了?」
說到這,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瞥了一眼奇馬爾的神色,斟酌著開口問道:「奇馬爾————你搬得這麼急,不會是因為帕卡爾吧?」
「外頭都在傳,祭司王大人有意選他做下一任的祭司王候選。」
在伊茲科看來,奇馬爾多半是不想認輸,這才把全家都搬了過去,賭一個前程。
奇馬爾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淡淡道:「嗯,我也聽說了,恭喜他。」
見這位老朋友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伊茲科的火氣一下就上來了。
他突然站起身來,嗓門比今天下午在議事廳時都響。
「放屁!奇馬爾,論學問、論地脈術,你哪一樣輸給他了?」
「就因為他老師是阿赫金大祭司?你老師不也是阿赫金嗎!」
這一嗓子驚得水面上的夜鳥都撲棱飛了起來。
看到老朋友這幅樣子,奇馬爾笑著晃了晃手裡的酒罈,隨意道:「流言而已,隨它去吧。」
「祭司王大人心繫的是全維蘭人的未來,那可不是我們能揣測的。」
「坐下,喝酒。」
「——..——」
伊茲科見他半點都不往心裡去,只好嘆了口氣,重新盤腿坐了回去。
「你倒是想得開。」
奇馬爾語氣淡淡道:「想不開又能怎麼樣?被人看輕的滋味,我又不是第一天嘗了。」
說完,他側過頭看著伊茲科。
「伊茲科,剛才神廟裡那點事————我都聽說了。」
「跟我說說,裡面到底怎麼回事。」
伊茲科的下巴抵在壇口上,愣愣地望著湖面。
「這有什麼好說的,你不是都聽說了嗎。」
奇馬爾聞言搖了搖頭:「那是別人嘴裡的,只算「信」,你嘴裡說出來的,才是「知」。
「日知者的教義你忘了?」
「.——...」
伊茲科嘆了口氣,從白鹽城講起,講到無石之民,又講到最後那句輕飄飄的「關我們什麼事」。
講著講著,他的聲音就低了下來。
有些話在議事廳里喊出來是一個味,晚上對著老朋友再講一遍,那就又是另一個味了。
奇馬爾一邊聽著一邊喝酒,從頭到尾沒插一句話。
「最後,我父親還賞了我一個差事,祭典的聖船巡禮。」
伊茲科笑得比哭還難看。
「全銀鱷城的小孩都知道,那是專門留給不頂事的人的。」
話音落下,老水閘邊只剩下湖水拍打閘門的嘩嘩聲。
過了很久很久,奇馬爾才開口:「伊茲科,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敢把你一下午的話,全都搓成灰嗎?」
伊茲科眼神渙散地望著湖面。
「因為在他們眼裡,我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奇馬爾搖了搖頭,「不,是因為他們沒感受到疼。」
「你跟他們講白鹽城?可白鹽城離這太遠了,沒人在意那麼一座看不見摸不著的城。」
「他們還管羅蘭德人叫客人————」伊茲科恨恨道。
奇馬爾淡淡道:「在他們眼裡,只要沒對這座城動過刀的,那就都是客人。」
「伊茲科,睡著的人是叫不醒的,你嗓子喊破了人家還只嫌你吵。」
「除非————睡著的人被嚇醒。」
話說到這,奇馬爾卻忽然停住了,擺了擺手:「算了,這話就當我沒說過,喝酒喝酒。」
之後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可奇馬爾那句沒說完的話,卻一直在伊茲科腦子裡打轉。
他一邊灌著酒,一邊盯著腳下的湖水。
不知怎麼的,他忽然就想起了十年前。
那年他才十二歲,有一天,他提議跟奇馬爾在旁邊這道水閘底下比賽憋氣。
後來比著比著,兩個人就鑽進了閘門底下的溶洞裡。
銀鱷城底下這種大大小小的溶洞有很多,孩子們最喜歡的就是在裡面「探險」。
只是,等到他們要往回遊時,石縫裡卻滿是倒灌過來的水,怎麼游都游不出去。
他記得自己當時慌得直蹬腿,耳朵里全是自己咚咚咚的心跳。
後來是奇馬爾一把按住了他。
那傢伙自己的臉都憋成青紫色了,卻一點也看不出慌張。
他記得,當時奇馬爾用手指了指他的頭頂——————
所有的氣泡都在往同一個方向鑽。
兩個人追著那串氣泡,從另一頭的暗道鑽出了水面。
出水的那一刻,他和奇馬爾趴在岸邊,又是咳又是笑。
伊茲科那會就覺得,只要有奇馬爾在,什麼困難都不是問題。
「奇馬爾,你還記得那個洞嗎?」伊茲科喃喃道。
「當然,你那天那副死魚樣,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伊茲科沒理他這句貧嘴,轉過頭盯著他,眼睛亮得嚇人。
「奇馬爾,你的腦子從小就比我靈光。」
「我在洞裡只會亂蹬腿,你卻能看見氣泡往哪走。」
「現在,我又被困在洞裡了。」
「不光是我,整座銀鱷城都被困住了。」
他滿臉期盼地望著這個自己最信任的兒時玩伴。
「奇馬爾————你有沒有什麼辦法,能救銀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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