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一切偉大存在,皆需犧牲鑄就
看著伊茲科的眼睛,奇馬爾輕輕嘆了口氣。
「你說救銀鱷城?不好意思,我沒有那麼大的本事。」
伊茲科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但奇馬爾又補了一句:「但如果只是喚醒銀鱷城,不再中立的辦法,那還真有一個,就看你願不願意了。」
伊茲科斬釘截鐵道:「只要能喚醒這滿城睡著的人,我什麼都願意做。」
奇馬爾沉默了好久,像是在權衡著什麼。
等到伊茲科都快有些等不及了,他這才緩緩抬起頭道:「伊茲科,你知道嗎,頭疼銀鱷城中立的不止你一個人,祭司王大人也一樣。」
「大人對我說過。說銀鱷城這麼大,卻只有一個醒著的人。」
伊茲科呆住了,「祭司王大人————知道我?」
那個「醒著的人」,在他看來,毫無疑問說的就是自己。
「何止知道你。」奇馬爾繼續道,「大人還讀過你那篇文章,《湖面不該結冰》。
伊茲科怎麼會不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幾個禮拜前他寫的,號召銀鱷城放棄中立。
「大人他————怎麼會知道————」
話說到一半,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奇馬爾。
「奇馬爾,是你?」
奇馬爾點了點頭,「是我,大人後來還說,他很想見一見這位年輕人。」
伊茲科的呼吸粗了幾分。
父親的輕視,同伴的背叛,老師的否定————
在祭司王大人這一句認可面前,好像也沒那麼難受了。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這才把翻湧上來的情緒重新壓了下去。
「奇馬爾,祭司王大人想讓我做什麼。」
奇馬爾卻搖搖頭。
「大人想讓你做什麼?不,是你能為大人,為所有維蘭人做些什麼。」
「大人手裡確實有一個方案,一個能讓銀鱷城放棄中立的方案。」
他頓了頓,四下望了望,見周圍沒有其他誤入這裡的人,這才低聲說道:「波克塔祭典開幕的那天晚上,會有一小隊人假扮成羅蘭德的士兵,在城裡鬧出點動靜。」
「銀鱷城會亂上一陣,然後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
他轉過頭,直視著伊茲科的眼睛。
「會有一位年輕勇敢的日知者帶著衛隊趕到,把這隊膽大包天的羅蘭德人,當場按進湖裡。」
「祭典之夜。全城的人,包括湖底下的伊茲卡因大人,都會親眼看見————」
「那個被嘲笑了三年的年輕人,到底有沒有說錯。」
伊茲科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攥成了拳頭。
那個畫面,他已經在過去無數個夜晚裡想過太多次了。
父親拍著他的肩膀,說是他錯了,不該拿他當小孩子。
他的老師扎姆納也說,你是我最驕傲的學生。
可想著想著,他很快發現了問題。
「可是奇馬爾,偽裝的人怎麼進來?祭典前後白鱷門查得最嚴,我也沒有認識的護衛」
說到這裡,他忽然愣住了。
聖船巡禮、水道祈福。
奇馬爾看著他臉上變幻的神色,點點頭道:「或許連你父親都想不到,他隨手拿來打發你的東西,正好是那把最關鍵的鑰匙。」
「聖船不受盤查,我只要你在名冊上多添三條船。」
「剩下的,我來替你辦,英雄的手不該弄髒。」
伊茲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喃喃道:「奇馬爾————我的好兄弟————謝謝你————」
最後,他才問出了心裡最後一個疙瘩。
「會有人,因為我死在那晚嗎?」
「死?」
奇馬爾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笑了笑。
「伊茲科,我們要的是把人嚇醒,讓他們知道中立的代價是什麼。」
「火會燒起來,但燒的是提前騰空的倉庫。」
「槍也會響,可槍口是朝著天空的。」
「等你帶人趕到,他們會裝模作樣抵抗兩下,然後就任你處置了。」
「說白了,就是讓全城人做一場噩夢,有驚無險。」
他看著明顯激動起來了的伊茲科,嘴角翹了翹,補上了最後一句:「只是這一覺醒來,再也沒人敢說————羅蘭德人是客人了。」
腳步聲消失在浮橋那頭,走得比來的時候還急。
奇馬爾看著他的背影,直到徹底消失不見。
「伊茲科啊伊茲科,十年了,你還是藏不住心思啊。」
剛開始的時候,他的臉上還掛著笑意。
可說著說著,那點笑意就自己淡了下去,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他在石台上又坐了一會,靜靜地看著面前那片平靜的湖水。
然後拎起那壇沒喝完的酒,慢慢地倒進了湖裡。
倒空了,酒罈也被他毫不猶豫地扔進湖中。
空罈子在水面上晃了兩下,咕咚一聲沉了下去。
奇馬爾盯著那隻酒罈,嘆了口氣,緩緩站起身,朝著祖宅的方向走去。
祖宅的門沒鎖。
或者說,這棟宅子裡已經沒什麼值得鎖的東西了。
家具滿滿當當地裝了整整三船,連同他兒時的所有記憶一起打包帶走。
腳步聲在空屋子裡迴蕩著。
很陌生,畢竟這棟房子曾經養過九代人,從來沒有過回聲。
路過門框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門框上刻著兩排小小的橫線,一根比一根高,旁邊還歪歪扭扭地劃著名兩個記號。
小時候,他和伊茲科總愛比身高,誰矮了就得給對方當一天的隨從。
奇馬爾的手指在那排刻痕上摸了摸,隨後毫不猶豫地收了回來,邁步走進了那間曾經屬於自己的房間。
他在留下的石床上盤膝坐下,小心地取出了懷裡的東西。
那是一片巴掌大的樹葉,翠綠得像是能滴出水來,葉脈里還有淡淡的綠光在流動。
那是————世界樹的葉子。
奇馬爾毫不猶豫地把葉子貼上額頭,閉上眼睛。
夢像水一樣漫過了他的頭頂。
夢裡,一棵巨樹的樹冠占滿了整片天空,把天都染成了綠色。
樹前,伊察姆納正背對著他站著,身形飄忽,看不真切。
「都談妥了?」
聲音從億萬片葉子裡同時落下來。
奇馬爾恭敬道:「是的大人,一切順利。」
「照您教的,是他自己來求的我。」
滿樹的葉子輕輕響了一陣,像是一聲滿意的嘆息。
「很好,奇馬爾。」
「我早就跟你說過。沒有哪棵樹,是靠勸說讓根須朝同一個方向生長的。」
「總得有一場旱災逼著它們,一起往更深的地方紮根。」
「只是————既然沒有旱災,那就只好製造一場旱災來。」
奇馬爾沒有說話。
伊察姆納感知到了他的欲言又止,緩緩轉過身來。
「怎麼了,我的孩子?你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奇馬爾深深地低下頭。
「大人,伊茲科他問我,會不會有人死掉。」
伊察姆納的嘴角翹了起來。
「哦?那你是怎麼回答他的。」
「我說————最後是有驚無險。」
滿樹的葉子靜了很久,久到奇馬爾的手心都冒出一層薄汗。
隨後,那個聲音終於再次響起。
但不再溫柔,而是增添了幾分帝王般的威嚴。
「記住,奇馬爾。」
「一切偉大存在,皆需犧牲鑄就。」
「沒有什麼犧牲大到不可接受。」
「明白了嗎?奇馬爾————我未來的皇儲。」
聽到那個心心念念的名字,奇馬爾立刻半跪了下去。
「遵從您的意志,伊察姆納陛下。」
伊察姆納點了點頭,像是很滿意奇馬爾這一聲稱呼。
「對了,還有一件事。」
他突然皺起眉,像是在解讀一份晦澀的預言。
「樹最近睡得不太安穩,祂又夢見那個人了,那個會改變戰局的人。」
「祂說————那個人到銀鱷城了。」
「去查一查最近進城的羅蘭德人,但記住,一切以眼下的計劃為先。」
下一秒,夢碎了,奇馬爾有些茫然地睜開眼。
最近進城的羅蘭德人?
眼下正值波克塔祭典,那可來了不少。
不過沒關係,祭典期間,水閘是關著的。
魚既然已經進了池子,那就不急著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