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生命的觸感
第二天清晨,城東。
太陽還沒完全升起,莫蕾娜就已經早早出了門。
甚至因為怕走錯路耽誤時間,一路上,她還把萊昂給她的那張紙條反覆看了四遍。
「讓我看看————小灰鱷街第9號————是在這吧?」
這條街她知道,城東那些路蛇行者大半都住在這一帶。
畢竟這裡離東邊的碼頭近,離城北的鱗市也近,進貨買賣都很方便。
她仔細看了看門旁的標記,確認自己沒有走錯,深吸口氣,敲響了大門。
咚咚咚聲音在清晨空蕩蕩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敲完,她很快退後了三步。
這也是她多年的習慣了,三步是最佳的距離,免得開門的人一不留神就被她傷到。
門很快就開了。
只是出乎莫蕾娜意料的是,開門的人並不是萊昂。
那人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長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正是她不久前才見過一面的伊妮。
莫蕾娜明顯愣了一下。
「伊妮小姐?你怎麼在————」
話音未落,伊妮就鄭重地抬起手,掌心朝她,五指豎起,行了一個標準的維蘭禮。
隨後她才解釋道:「莫蕾娜大人,父親走的那天————我腦子實在太亂了,所以到現在都還沒跟您正式道過一聲謝。」
伊妮小姐的父親————
莫蕾娜記得那位叫提卡爾的老人,是個很溫和的人,願望是————希望有人能夠賜予她肆意擁抱的權利。
她一時不知該什麼回應。
所幸伊妮也沒讓她等太久,行完禮就側身讓開了路。
「大人,請進吧。洛朗醫生已經在裡屋等您了。」
只是就在她剛要轉身時,莫蕾娜卻鬼使神差地喊住了她。
「等等,伊妮小姐。」
伊妮疑惑地回過頭看著她,「怎麼了?」
莫蕾娜左右望了望,隨後小聲道:「那個————請問你和洛朗醫生,是什麼關係?」
問出口的一瞬間她就後悔了。
不對!莫蕾娜,你問這個幹什麼?你的邊界感呢?
「可是————好在意啊。萊昂進城不是得有擔保人嗎,擔保人是伊妮小姐?」
「他們兩個,是不是有什麼故事————」
伊妮先是茫然了一下。
直到看清莫蕾娜那飄忽不定的眼神,她忽然就懂了。
嘴角輕輕彎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回去。
莫蕾娜大人————原來也會像我們這些普通人一樣胡思亂想啊。」
她正了正神色道:「莫蕾娜大人,洛朗醫生是我未婚夫特庫姆先生帶回來的朋友,所以現在只能暫住在這裡。」
她看了看莫蕾娜的臉色,特地把語速放慢了些,補了一句。
「洛朗醫生和我,什麼關係都沒有。」
莫蕾娜的耳根微微有些紅了。
「好的,我、我就隨口問問,不用在意,請帶路吧。」
伊妮抿著嘴笑了笑,沒再多說,領著她走進裡屋。
這個房間原本看著像個儲物間,但如今所有的雜物都被搬空了。
正中央擺著一張長桌,邊上是一排手術器械,整齊地放在一塊白布巾上。
刀、鉗子,還有些叫不上名字的東西,看著就叫她頭皮發麻。
伊妮把她引進屋後就去叫萊昂了,沒過多久,隔壁房間就傳來了腳步聲。
房門打開,萊昂走了進來,手裡還拎著一隻木盒。
「你來了?正好,你的第一件裝備我也剛做好。」
裝備?
莫蕾娜有些疑惑地接過盒子。
但當她看清裡面是什麼東西後,整個人卻突然愣住,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盒子裡是一副手套,但又和普通的手套完全不同。
它是紫色的,薄得近乎透明,像是————紫色蝴蝶攤開的兩片翅膀。
她從沒見過這麼薄的東西。
輕輕一碰,觸感涼絲絲、滑溜溜的,仿佛稍一使勁,就會碎在她的手裡。
她呆呆地看了好久,疑惑道:「閣下————這是?」
萊昂有些自豪地朝她介紹這幅手套,顯然很滿意這個作品。
「昨天不是看你那副手套太厚了嗎,我想這麼厚的手套未來拿手術器械肯定不方便,就拿生膠給你造了副新的出來。」
莫蕾娜這才注意到,他的指尖上還沾著些沒洗淨的膠屑,眉眼間也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
為了做這副手套,他怕是熬了大半夜。
她的心跳又快了幾分,連忙低下頭道:「閣下————謝謝你————」
「戴上試試,看看合不合手?不合手我再改。」萊昂朝她示意道。
「我跟你說,這個的手感可比市面上那些布手套強多了,比皮膚直接接觸也差不了多少。」
莫蕾娜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我試試看。」
她慢慢地解開腕扣,把那副陪了她許久的皮手套褪了下來。
說實話,這種感覺還挺新奇的。
畢竟以往在外面脫下手套,往往就意味著死眠又要開始了。
那些時候,她的身份是死眠聖女,是別人眼裡是碰誰誰死的「禁忌」。
可現在————居然是為了救人。
她壓下心口那點微微的悸動,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副新手套。
手套貼著皮膚滑進去,嚴絲合縫,像是第二層皮膚。
她試著摸了摸自己的臉,下一秒,瞳孔微微一顫。
這觸感————明明隔著一層手套,卻又好像什麼都沒隔著。
她又忍不住摸了一遍,不敢相信這種感覺。
萊昂見狀搖了搖頭,朝她伸出了右手。
掌心向上,像是宴會上男士邀請女士跳舞的那個姿勢。
「莫蕾娜小姐,光是摸自己可不行。想要驗證有沒有效,得用活人。」
莫蕾娜這才把視線從自己手上移開,不可思議地看向萊昂。
「閣下,您不怕嗎?」
萊昂聳了聳肩,滿不在乎道:「昨天不是你自己說的嗎,隔著手套就沒關係?」
「我相信你。」
多簡單的四個字,可她已經太久沒有資格聽見了。
莫蕾娜沉默了很久。
久到萊昂都差點以為自己是不是說得太親密、引起對方反感了。
她才緩緩把手抬起來,指尖先落下去,蜻蜓點水般地一點。
什麼事都沒發生。
那隻手還是好好的,就那麼攤在她面前,任由她觸摸。
她的膽子稍微大了些,指腹也跟著摸了上去。
即使是隔著那層薄薄的膜,那股溫度還是不可阻擋地滲透了上來。
暖得————像是午後的太陽。
到最後,她整隻手掌都輕輕地覆在了那隻攤開的手上。
掌心的薄繭,還有掌根一跳一跳的脈搏————
她這輩子摸過的,要麼是死人冰冷的手,要麼是將死之人枯槁的手。
可眼前這隻,是溫熱的、充滿生機的。
原來,活人的脈搏是這樣子的————
穩穩的、有力的。
像是在跟她說:別怕,我好好活著呢。
這種生命的觸感,讓她大腦暈乎乎的,有點上癮。
再摸一下,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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