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塔納斯的女兒
莫蕾娜沉默了片刻。
他都把自己的故鄉都說了出來,那麼按照等價交換的規矩——————
現在,該輪到她了。
「我的家鄉,是一個叫塞納托西亞的地方————一個雪原上的城邦。」
她說這話時,眼神飄得很遠。
像是要越過這片濕熱的雨林,望回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去。
塞納托西亞?
萊昂總覺得這個詞有點耳熟,好像在哪本教科書上聽見過。
「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很冷吧。」
他用止血鉗夾住一根甲狀腺的動脈,配合電爪把它夾閉,一邊隨口問道。
「嗯,外面很冷,不過屋裡其實不冷。」
「我們會點長明燈。既能取暖,也能接引靈魂。」
莫蕾娜的語氣像是在講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
久遠到————連她自己的記憶都有些生疏了。
萊昂正在分離甲狀腺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接引靈魂?」
莫蕾娜替他拉住鉤子,把創口的視野撐開,一邊回憶道:「是的,住在塞納托西亞的人都信仰眠主塔納斯。」
「他們相信,生是一場跋涉,死是歸家安眠。」
「可要是死在了沒有燈的地方,靈魂就會在雪原上永遠走下去。」
「所以,得有長明燈替他們引路。」
「我小時候,塞納托西亞的家家戶戶都點著長明燈,就像————撒在雪地里的星星。」
塞納托西亞————長明燈————眠主塔納斯————
這些關鍵詞湊到一塊,萊昂總算是想起來塞納托西亞到底是哪了。
奧法學院的維蘭提亞地理通識課上,就專門有一節課講這個國度。
這個國度位於維蘭提亞新大陸西北端的永雪原,以死亡為信仰。
最重要的是,有學者懷疑。
塞納托西亞人,就是輝光紀前的鐵冠紀末,渡海逃到維蘭提亞的舊大陸遺民。
畢竟文獻記載,這些人的皮膚和舊大陸人一樣白。
可偏偏誰也拿不出實質性的證據,因為————
那地方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被毀滅了,比羅蘭德等舊大陸列強正式殖民新大陸還要早。
如今據說只剩下一片殘垣斷壁。
萊昂偷偷瞄了一眼莫蕾娜。
對面的少女垂著眼,看著也不過二十出頭。
「她到底幾歲了?該不會————是在裝嫩吧?」
當然,吃一塹長一智,他很乾脆地把這個問題咽了回去。
他還記得昨天問年齡時,後頸上竄起的那股涼意。
於是他不動聲色地換了個問法:「那莫蕾娜,你怎麼會從那麼遠的地方來到這雨林里?」
聽到這句話,莫蕾娜的臉色明顯地落寞了下來。
「我想找到一個答案。」
「找答案?」萊昂挑了挑眉,「什麼答案?」
她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
紫色的手套在舞光術的照映下,閃爍著淡淡的紫光。
「生命的答案。」
「我想知道————為什麼凡是被這雙手碰過的都會死,為什麼偏偏是我。」
說到一半,她沉默了一會,最後才小心翼翼地把下半句吐了出來。
「還有————怎麼才能變回正常人。」
話音落下,屋子裡靜得只剩下電刀灼燒組織時那一點細微的滋滋聲。
萊昂沒有接話,或者說,他就算想說也說不了。
因為他的刀尖正走到那根比縫衣線還細的喉返神經旁。
差之毫厘,特庫姆這輩子就只能說出嘶啞的聲音了。
莫蕾娜也沒有出聲。
她認得這種安靜,正式的死眠儀式進行到最關鍵的那一步時,也是這樣的安靜。
直到刀尖繞過了那片兇險的區域,萊昂才重新開口:「那你找到了嗎?」
莫蕾娜搖了搖頭。
「一點線索都沒有?」萊昂追問道。
「上個禮拜,翡翠之心的那位祭司王給我寫了封信。」
「他說,我也許能重新碰活物,還請我去一趟聖城。」
萊昂這下是真的愣住了。
發布《三象雨之告》的那一位,全維蘭人的精神領袖,親筆寫信請她?
翡翠人平日裡避她跟避瘟神也沒兩樣,這位維蘭人的王要請她進那最神聖的聖城?
莫蕾娜繼續說:「他說,世界樹是從庫爾坎聖井裡醒過來的,蘊含著這世上最濃烈的生機。」
「濃烈到————也許能抵消我身上的死。」
萊昂繼續手上的動作。
分離已經快到尾聲了,右側那個碩大的甲狀腺被他一點點從組織里剝了出來。
「聽著是不錯,那麼代價呢?」
「是香檳堡。」莫蕾娜淡淡道,「他想讓我把整個香檳堡歸入死眠。」
」
多年的訓練讓萊昂的手紋絲沒動,可他的後背已經冒出了一層薄汗。
「你拒絕了。」
她現在還站在這給他拉鉤,本身就是答案。
只是他實在忍不住好奇道:「為什麼?拋開其他不談,那可能是你唯一的機會。」
聽到這個問題,莫蕾娜抬起頭,鄭重地看著萊昂。
那雙紫色的眼睛裡,是連萊昂都為之動容的堅定。
「閣下,那位祭司王當時也是這麼問我的。」
「我的答案依舊不變。」
「拿二十萬條命去換我一個人的生————那換來的,不過是另一種詛咒。
「這樣的生,我絕不接受。」
「.——...」
萊昂看著她的眼睛,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姑娘的內心,說不定比他原先想的還要堅定得多。
因此他半開玩笑地說道:「嗯,那我得好好謝謝你,那段時間我就在香檳堡。」
「感謝莫蕾娜大人不殺之恩!」
聽到這話,莫蕾娜的耳根又紅了紅,聲音也軟了下來。
「別、別這麼說,實際上————我也做不到讓一座城歸於死眠。」
手術很快進入了最後的縫合步驟。
萊昂一邊縫一邊接著問:「那他們就這麼放你走了?」
「如果是我的話,我肯定會想盡辦法把你留下來」
莫蕾娜搖了搖頭。
「在他們眼裡,我是禁忌,禁忌這種東西擺在遠處才有用。」
「再說————我能感覺出來,那位祭司王很提防我。」
「他看我的那種眼神————像是在衡量一件東西到底值多少錢。我不喜歡他。」
「原本我是打算在銀鱷城休息一段時間再啟程的,可現在————」
她飛快地瞥了萊昂一眼,沒再往下說。
這點小動作萊昂當然看在了眼裡。
他打完最後一個結,看著特庫姆脖子上那道整齊的縫線,思索了片刻,隨後正色道:「莫蕾娜小姐,我提議改一改我們之間的合作條款。」
「加上一條:萊昂·洛朗,需協助莫蕾娜小姐尋找生命的答案。」
莫蕾娜微微一愣,過了好幾秒,才小聲問道:「閣下————這一條我要拿什麼來換?」
萊昂卻搖了搖頭,「不用換,這是贈品,早就含在薪水裡了。」
說完,他摘下手套,從懷裡抽出一份早就備好的合同,鋼筆在末尾刷刷地添了幾句。
「那麼,正式的僱傭合同就是這樣————」
「甲方,萊昂·洛朗;乙方,莫蕾娜。」
「乙方莫蕾娜,需在合同期間擔任甲方的手術助手。」
「工作內容包括但不限於縫合、清創、拉鉤,以及————站著。」
「甲方需支付乙方薪水,並安排乙方的衣食住行。」
「補充條例一:甲方需協助乙方尋找生命的答案。」
「合同期限:直至乙方找到答案,或者,乙方主動提出終止合同。」
萊昂笑著把合同和筆一起遞了過去:「不知莫蕾娜小姐,意下如何?」
莫蕾娜接過合同,仔細地看了一遍。
看著看著,她發現末尾還多了一條「補充條例」。
【補充條例二:手術前,乙方可視情況幫助甲方進行洗手消毒,甲方不可拒絕。】
」
莫蕾娜低下頭,耳朵比剛才任何時候都要紅。
萊昂就這麼笑吟吟地看著她,等待著她的回答。
過了好久,她才蚊子似的應了一聲。
「嗯————」
隨後,紙上落下一行小小的字。
「這是?」
萊昂不認得這種字,那些筆畫像是雪地里鳥爪踩出來的印子。
莫蕾娜把簽好的合同折了兩折,小心地收進口袋裡,這才抬頭道:「是我的名字,用塞納托西亞文寫的。」
「意思是————塔納斯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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