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內,燭影搖紅。
肖霽月坐在呂初床榻邊上,紅唇微抿,在聽到呂初的腳步聲後門,發出一聲輕笑。
「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聲音是呂初從來沒有聽過的嬌媚,軟軟的甜糯糯的。
但真正的肖霽月從來不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因為從小和呂初一起長大的她,知道小乙哥最煩這種死夾子。
從屋外走進屋內的呂初,卻像是個沒事人般,搬了個凳子坐在床對面。
他右手背朝後面,陰太歲悄然在手背間流轉著。
屋內兩排大紅燭插在架子上,金紅色光照得屋子通透發亮。
她就坐在床邊,安安靜靜。等著呂初去摘她的蓋頭。
燭火映著她的影子,一個是肖霽月,另一個更加猙獰的影子貼在肖霽月影子身上,就像一層層影子疊在一起。
呂初的臉倒映著燭光,融融燭光難掩臉上冰冷的神色。
怒在壓,因為對面是肖霽月。
在他娶妻的大晚上動手,已有取死之道。
呂初有十幾種處理這種情況的方法。
但他選擇不用。
他要把這群人挖出來,連皮帶根的挖出來。然後殺的乾乾淨淨,殺得對面膽顫心驚。
「選在這個時候找事,我看你是真的不怕死。」呂初開口。
周遭氛圍瞬間冷了下來,肖霽月勾起的嘴,瞬間平了。
他居然識破了。
沒有想到這個男人居然這麼快就識破了。
這呂初果然有些本事。
她再次開口,不再是原先肖霽月的聲音。而是變得無比陰冷,陰冷潮濕之中又帶著幾絲戲謔。
「殺了我們這麼多人,不找你豈不是顯得我聖教無人了嗎?」
又是摩古教,冤家路窄。
「我乃朝廷緝陰司旗官,收拾你們這些邪魔歪道不是理所應當。」
肖霽月蓋頭下傳來「咯咯」的笑聲,陰冷透著邪氣。
「果然啊,大人你們這群人都是一樣的,這女子嫁給你也是委屈了。你們這些男人啊……」
話音未落,陰太歲從呂初的右手直接射出,射入那影子之中,恐怖的咀嚼聲傳來。
只聽影子內發出一聲痛呼。
「啊——」
燭火一晃,似有一道黑影從屋內向外面竄出。
打不過就跑,還是摩古教熟悉的味道。
「喜娘、小紅棠,給我把這混帳東西帶回來!不論死活,什麼手段都給我用上!」
「遵命!」
「知道了,呂初哥哥。」
外面傳來喜娘還有小紅棠的聲音,然後便聽到兩人腳步聲由近到遠了。
她們去追了。
這個時候,屋裡已經沒有東西了。
呂初走到肖霽月面前,將蓋頭輕輕地掀開。
蓋頭下肖霽月早已淚流滿面。
「小乙哥,我好沒用……給你添亂了。」
肖霽月眼眶通紅,剛才她什麼都聽得到,就是被上了身什麼也動不了。
「我的錯,我疏忽了。」
這一夜,呂初都抱著肖霽月。
她緊緊地抱著呂初,生怕一醒來,他就不見了。
呂初也安心睡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小紅棠和喜娘回來了。
看著兩人臉上的表情,呂初就知道沒有找到。
小紅棠垂著頭像是一隻落水小狗,喜娘則是有些猶豫地說道:「主上,來的人是『血欲堂』的影娘。專門鑽人影子的傢伙。原本是個走鬼人,後來丈夫和別的女人上了床,她就把姦夫淫婦都殺了。煉了對方魂魄當影子替身。」
摩古教一共五個堂口,負責煉藥的『血丹堂』、負責殺人的『血武堂』、負責皮肉生意打探情報的『血欲堂』、負責祭祀玄神的『玄祭堂』、煉製邪門禁忌的『血煉堂』。
聽完這些之後,呂初的臉色並沒有變好多少。
他看向喜娘問道:「沒找就是沒找到,不用說太多。。」
喜娘臉上露出慚愧的表情,這是她第一次在呂初這裡辦事不力。
卻聽呂初卻是一臉的平靜。
「既然用人的方式找不到他,那就得用鬼的方式。喜娘、小紅棠帶著人按照單子上寫的,去把東西給我弄回來。」
呂初扯了一張草紙,拿著筆在上面唰唰地寫著。空氣中只能聽見毛筆尖蘸著墨水,在草紙上滑過的聲音。
喜娘湊到呂初身後,看著呂初寫的東西,也是眉頭一皺。
『五僵米、老驢血、墳頭草、上吊繩、陰葵花……』
這是走鬼人招鬼的東西,主上一個守歲人這是要幹什麼。
小紅棠湊了一眼,也是瞪大眼睛。
這呂初哥哥是要問米嗎?可是這種方式的問米,就連她爺爺白樸子也不會啊。
還是喜娘膽子大,她悄聲說道:「主上,這種情況『問米』不管用……尋常邪祟,是不會主動招惹摩古教妖人的。」
她現在一口一個摩古教妖人,說得十分順口。
「我知道,所以我就沒有打算找個小的。」
肖霽月此刻還是那一身嫁衣未換,她站在屋內看著呂初將眾人打發出去。
她目光低垂,帶著一種哀怨。
原來自己已經成了小乙哥的累贅了。
她輕聲退回屋裡,再翻開了呂初當初留給她的門『道家引導法』。
……
天已經黑了,大概是戌時的時候,小紅帶著最後的東西回來了。
呂初看向那兩個收留的小子開口道:「你們現在回屋裡。天黑吃飯前不准出來,帶好水,去屋裡背書。」
「知道了,呂爺。」
「明白,呂爺。」
此刻院子外面,只剩下呂初、小紅棠、還有喜娘。
小紅棠抱著呂初帶回來小蛇,她低聲說:「你爹現在不高興,咱們不去煩他,跟姑姑玩。」
喜娘瞥了一眼小紅棠,雖然不知那紅魘魔為何會分出一個小紅棠來。
她聽過一體雙魂的軼聞,但邪祟雙性這種事她也是第一次見。
這時,呂初在一個小桶里配好了不知用什麼玩意兒血弄成的顏料,當場在院子裡畫了一道扎眼的紅符。
小紅堂在西北角擺上貢品,五僵米鋪地,上面貼著敕令黃符的牛心。
喜娘站東南,插上四根灰色的香。
骨灰香,當然用的是人骨,這玩意兒還是喜娘從摩古教帶出來的,用一根少一根。
最後的存貨,全壓在今天了。
陣祭擺好之後,呂初搬來一把椅子,坐在法陣中央正對著大門的地方。
『筆仙問米』,這算是一些走鬼人都會的把戲,甚至都不會稱之為本事。
走鬼人幹的就是這個。
但呂初擺出來的這東西,顯然就不是一般走鬼人能做的,甚至就連那『白氏御靈真訣』里都沒有。
七十二鬼脈通絡圖!
地煞五十七·陰招門。
走鬼人走竅穴引仙家入體,但不同的走穴與祭陣招來的『東西』自然不一樣。
昨夜『每日結算』只給了這一份【七十二鬼脈通絡圖】。
那便說明這是一個足夠匹敵於三個『甲等』獎勵的東西。
呂初緩緩閉上眼睛,他將自己身上的爐子熄滅。
「魄飛天外,靈沉九淵。奈何亦兮,草莯皆縞……」
呂初嘴裡吟誦著含混不清的音節,呢呢喃喃,咿咿呀呀。
在旁人聽來宛若魔音灌腦。
那兩個小孩偷偷趴在門框上,想要看看呂爺到底在做什麼。
忽然門框上一隻眼睛赫然注視著他們。
「你們兩個不老實哦。」
是小紅棠。
兩個小子頓時長出一口氣,其中一個少年更是低聲道:「紅棠姐,你嚇唬我們幹嘛。」
並對著裡面開口說道:「不是怕你們偷學東西,就怕你們有命看,沒命活吶。」
說完,便將一塊布蓋在上面。
「要麼睡覺,要麼背書。不然我告訴呂初哥哥去!」
院子裡,喜娘就站在離呂初不遠的地方。
她看著呂初此刻的舉動,光潔的脖頸間,吞了一口口水。
她不敢打斷此刻的呂初,她看得出來,這是頂級走鬼人的法門。
走鬼人傳承來自於胤朝巫法,回歸巫源,便是與山川大地間的『靈』溝通。
只不過,現在的『生靈』早已絕跡,招來只能是『邪祟』。
而呂初這裡,隨著身上歲爐火熄滅,頓時陰寒冷仄的感覺席捲全身。
但這些不夠,所謂『七十二鬼脈通絡圖』裡面【地煞五十七·陰招門】。
這個招祟法,便是要在夜晚亥子水時辰交際之刻,在有門的空地上布下祭品,以血做符。
以人力開一道陰門,招邪祟入世。
秘儀開始後,整個四周不得有任何陽氣之物。如公雞、黑狗、童男子血。
而呂初守歲人,開歲陽骨、身具兩道根符,本身站在黑夜裡就是邪祟勿近的燈爐。
此刻想要完成法祭,首先便得先滅身上陽火。
所以這『地煞七十二脈絡圖』,其實就是一部走鬼人修行『找鬼』,引鬼神入竅的方法子。
至於招來得是不是邪祟,那就不知道了。
隨著呂初主動切斷自己身上和根符的聯絡,夜晚的陰冷更甚幾分
亥時過去了,
子時已到。
小紅棠來到喜娘身邊低聲說道:「那個不會失敗了吧。」
喜娘不敢說話。
就在這時,風吹動了院子裡的灰塵。
「漱漱——」的夜風聲,在院子裡迴蕩著。
呂初還坐在那張椅子上,此刻的他只覺得從腳心到腳下半條腿,都麻了。
像是被一隻只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了腳脖子了。
「咚——咚咚——」
屋子外傳來腳步聲。
隨著陰風驟然颳起,一個穿著破舊蓑衣,頭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男人,竟然站在院子之中。
「嘀嗒——嘀嗒——」
鮮血從他腳下流出,他嘎吱嘎吱走向呂初。
呂初示意小紅棠,小紅棠拿著一縷頭髮上前。
那斗笠人伸出一隻枯手乾癟像是蠟干後的細手,從小紅棠手裡接過頭髮。
那是肖霽月的頭髮,上面應該還殘留著昨晚那人的氣息。
斗笠人僵硬地點了點頭,然後竟然指向了呂初的房間。
房間裡只有一個人肖霽月。
「你能找到『她』。」
斗笠人點了點頭,然後繼續指向肖霽月所在的屋子裡。
它的意思很明確,他可以找到那個人,但作為代價呂初的祭品還不夠,它要帶走肖霽月。
呂初平靜地注視著他,緩緩開口道:「我本來是想好好談的。」
下一刻,右手抬起,直接彈出一滴陰太歲。
是一滴?
不,其實是一道!
在旁邊的小紅棠和喜娘看來,呂初對著那斗笠鬼,直接彈出一道濃稠的黑水,黑水像是這黑夜裡濃稠化不開的墨汁。
墨水潑灑的瞬間,陰太歲便像是一個套索一樣死死地拴在那斗笠鬼身上。
霎時間,整個院子裡陰風大作,那斗笠鬼緩緩抬起頭,斗笠之下是一張五官扭曲移位的臉。
嘴在額頭,耳朵在兩腮,鼻子在耳朵的地方,一隻眼睛在中間。
「魐鴖龡——」
嘴巴張開一聲尖嘯發出,一瞬間,呂初的七竅便流出鮮血。
但呂初卻笑了,自己引鬼來難道就沒有留後手。
他從椅子上站起,咬破舌尖,一口血吐在地上的法陣上。
但比他更快的是這斗笠鬼不知何時來到呂初身後,枯瘦的手掐住了呂初的脖頸。
喜娘和小紅棠還想上前,頓時發現自己無法動彈,一隻只漆黑的黑手覆蓋了她們的面門。
來的這個斗笠鬼,不是普通邪祟,至少也是惡煞級別的布屋。
冰冷和窒息在眾人身上傳遞著。
而就在這時,地上用血畫出的符印,驟然間由紅轉金。
隨著後腰、小腹、胸口熱流開始涌動。
呂初的手按在那兩隻掐著自己脖頸的枯手上。
「抱歉啊,我真不是想賴帳。但你盯上我娘子,我只能對不住了。」
子時夜,陰太歲那恐怖的咀嚼聲響徹院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