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本是村民們祭蛟神的日子。
因為呂初這一鬧,也就沒有人張羅了。
三個村的村民們都來到大林村,他們就站在道路兩邊,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不一樣。
但沒有人說話,他們只是看著呂初和喜娘走過他們身邊,眼神之中有詫異,也有希冀。
「主上,他們看著我們咧。」
「嗯。」
「昨晚,那兩位都沒有回來,別不是……」
「如果連這兩位都栽了,那可就不好辦了。」呂初說著,但臉上沒有一點凝重的表情。
他將目光看向村外老蛟林的方向,這老蛟林上方黑雲籠罩,從地脈湧出的煞氣已經成了氣候。
老蛟林內,不見日光。一進入林子裡,一股腥味撲面而來。
那褚紅色小蛇從呂初衣領里鑽出,對著四周探著信子。
呂初將它的頭壓了下去,低聲說道:「還不到你出來的時候,安心待著,到時候可別慫哦。」
說著便蹲了下來,隨手捻起一把泥土,這裡的泥土呈現詭異的紅色,像是被血染過透著一股腥臭味。
呂初將其湊到鼻尖聞了聞。
跟著呂初一起蹲下,她將頭探了過來聞過泥土之後,看向呂初說道:「主上,這裡是養屍地。陰氣融血,怕是有人要養血屍。」
「沒那麼簡單。蛟龍棲息之地整出這些玩意兒,煞氣這麼重,這老蛟不可能化龍了。」
喜娘一愣,頗為不解地說道:「那這蛟龍待在這裡幹嘛。」
「你懂打生樁嗎?」
所謂打生樁便是一些地方在修建的時候,把活著的人埋進地基和橋墩裡面。
喜娘在摩古教這麼久,自然也是知道這東西,她看著呂初眼神之中頗為不解。
主上提這個幹嘛。
「這蛟龍被摩古教鎖在這裡,從某種意義上也是『生樁』。」
《豢龍書》有云:龍者承天地氣運。蛟龍未化龍之際得龍性,龍性為氣運一絲。故蛟龍者鎖運。
呂初身邊這名為『呂蛟』的小蛇。
還是老蛟林深處黑水澗內那玩意兒,身上都是帶著氣運的。
本來呂初以為這次來這裡,純屬就是把那躲在黑水澗裡面的老蛟龍弄死,奪其氣運。來滋養呂蛟。
但摩古教的出現,讓呂初敏銳的明白,這其中事情定不是那麼簡單。
這老蛟林深處的蛟龍,怕也是摩古教某位人士的布置。
喜娘聽得似懂非懂,沒有人能夠知道呂初在想什麼,也沒有人能知道這呂初下一步棋約要往哪裡走。
就這時,喜娘猛地回頭。
在身後十丈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那人衣衫襤褸,上半張臉已經腐爛,露出發黑的牙齦。
行屍!
這老蛟林已經成了一片養屍地,出來幾具走屍,自然是正常不過。
喜娘起身,從腰間直接抽出數根縫皮針,縫皮針跟著線,那線看上去像是女人長長的頭髮。
縫皮針扎入行屍身體之中,隨著喜娘操縱黑線,只聽『嘭——』的一聲,那行屍就被拆成數塊。
喜娘扭過頭看著站起的呂初,臉上全是『主上,你快來誇誇我』的小表情。
「幹得不錯。」
呂初活動活動脖子,還有手腕。他將右手放到腰間刀柄處。
「跟主上這麼久了,自然也得懂點拳腳。」
「哦?那它們就全都交給你了。」
只見從土裡探出一隻又一隻青黑色的枯手,一頭接著一頭的行屍從土裡爬出。
足足有十頭。
這老蛟林雖然是養屍地,但一下子冒出十頭行屍,也太怪異了些。
喜娘雖然單手拆行屍,但一下子面對這麼多,頓時也是有些慌亂,將頭轉向旁邊的呂初。
呂初活動一下全身關節,到了這地方,確實也該熱熱身了。
抽刀,驚蟄刀身依舊如一汪清水般,倒映著人臉。
春雨送春歸,驚蟄迎春到。
隨著呂初將勁力引到刀柄上,一聲清脆明亮宛若蟲鳴聲的刀鳴響徹整個老蛟林。
行屍對人的氣血最為敏感,它們雖然不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的氣血為何這麼雄渾,但本能逼著它們向呂初撲來。
而比起那夜戰過的銅甲屍,這些小玩意兒對呂初來說。
太慢,皮也太脆。
刀起,喜娘只看到刃光亂舞。
以前主上出刀,就是劈、抹、刺,樸實無華卻極為實用,每一刀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弄死對方。
而現在,主上的刀輕鬆寫意,每一刀彷佛都是臂展的延伸,切開行屍的同時,身上不染一絲污穢。
行雲流水,也不過如此。
收刀,呂初用袖子習慣性的將刀刃一擦,然後收刀入鞘。
十頭行屍,悉數屍首分離。
湧出的微弱煞氣,全部進入呂初體內。
呂初額頭間,一抹根符道印閃過,煞氣被煉化全部被焱太歲吸收。
舌百嘗,這神異的用法可不是讓呂初胡吃海塞,單純以食補身的。
而是以身為舌,吞吐外周天一切方物。
「主上,你這也太快了。」
「嗯,我本來還想好好活動活動,這就完了。走吧,去黑水澗。」
「哦哦,好!」
……
老蛟林那處隱蔽的山洞之中,韓子羊終於等來了援兵。
謝安和范九直接出手破掉了鐵鏈,看著困在陣中的韓子羊也是開口道。
「逼得人家使出三煞鎖龍陣,韓大人這份量也是足夠了。」
看著來得這是兩人,韓子羊也是沒有好氣道:「來的既然是你們兩個,我也放心了。快,拉我一把。在這地上坐久了,直不起來腰了都。」
范九那僵硬地青色臉上,擠出一絲十分難看的笑。
不用多想,就是單純的嘲笑。
「老韓啊,這麼多年了。還以為自己是人呢?屍解仙修成人,也是厲害。」
韓子羊一愣,隨後才想起來,自己早就不是人了。
所謂腰酸也不過是人原本的固有認知習慣罷了。
如果自己不是這屍解仙,人家也不會用三煞鎖龍陣來困住自己。
這鐵鏈上的煞氣對別人來說,抗一下也就沒事。自己若是碰一下,分分鐘就得被煞氣沖了魂體,真正的生死道消。
自己用了至淨法摒棄了紫殃這惡念,達到外情無欲,固然欲真人的十二天魔慾念功對自己無效。
但卻被煞氣克制。
若無血丹子,這欲真人也是輕鬆拿下。
想到這裡,他才猛地看向兩名陰差。
「呂初呢?呂初怎麼不和你在一起?」
范九開口道:「呂大人心眼多,安排我們上山救你,順便當奇兵。他自己現在應該去黑水澗了。」
聞言韓子羊頓時變了臉色,他直接說道:「血丹子、欲真人帶著三具鐵甲屍就守在黑水澗堵他。」
哪知謝安冷著臉說道:「呂大人現在已經到了氣血【辰土通】,化了水精之後。那三具銅甲屍奈何不得他。」
韓子羊一拍大腿急得喊出聲來。
「他媽的,我還知道這些呢。是黑水澗底下,那裡那頭蛟龍就是個幌子!摩古教幽護法以煞氣養蛟龍只是外在,他真正的目的是以蛟龍養『鱗僵』!」
聞言,兩個陰差也是變了臉色。他們本來鐵青色的臉,在這一瞬間拉得老長。
二話不說,直接帶著韓子羊就往黑水澗趕。
所謂鱗僵仍是甲屍的一種,但卻是用蛟種煞氣滋養出來的變種。
殭屍者,飛僵為王。
僵上為魃。旱魃飛僵,養之煞地千里。極容易被朝廷還有三教注意到,往往到了一般的時候,就會有人過來連根拔起。
就算是養出來,這二者也有了靈智,自然不會聽控屍者的安排。
所以大多數養屍之人,都會考慮養一頭更為厲害的甲屍。
鐵甲屍、銅甲屍都是以死去武師、武夫身體為底材。
就算養出來,也不可能養出真正的武夫。
於是乎一百年前,湘西黑山老人便利用蛟龍煞氣養出了一頭鱗僵。
那鱗僵雖然不能像飛僵一樣,來去如風,但蛟龍煞在身。尋常兵刃不可破,尋常甲冑不可擋。
一頭鱗僵讓當時的道門直接損失了五個長生境修道士,還有十個氣血關江湖高手。
還是天驅堂當時路過了一個煉神境『煉化四梁』的金行大圓滿『鐵御』,以神通『劍鋒金』破開了殭屍鱗甲才最後鎮壓。
現在呂初怕是真的要栽在這裡了。
……
隨著呂初和喜娘逐漸向黑水澗靠近,林子裡越來越陰森,空氣之中那血腥味越來越重。
「蛟龍出沒的地方,往往會帶著血腥味。那不是血,而是它身上的鱗種腥氣。」
喜娘點了點頭,這主上去了一次海邊,居然對養蛟龍這麼有心得。
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什麼,她不敢問。
但是走著走著,喜娘看到周圍樹葉片紋理間,透著一股濃郁的黑氣。
不對,此地煞氣怎麼這麼重!
他當即叫住了呂初。
「主上,你看!這裡的煞氣未免也太重了一些。蛟龍也不是純畜生,它把這裡搞得煞氣盈天,別說走蛟了。就是露頭,也得被天道盯上。我覺得不對勁!」
呂初轉過身來,看著喜娘他點了點頭。
這娘們兒總算是聰明瞭一回。
只聽呂初開口道:「也許這麼重的煞氣,對於我們來說並不是什麼壞事。」
喜娘一愣,不知呂初此話何意。
但還沒有等他詢問自己家主上,卻看見在林子出口站著一個小孩。
正是那夜呂初招來,死在黑水澗下面的孩子。
那孩子看著呂初,他本來在青石縣住著母親死後,便跟著父親回了老家村里,結果被選上成了蛟龍祭品。
他看著呂初,臉上的表情變得麻木僵硬,身上的煞氣也漸漸消散。
『砰——』
他化作一道煙氣消失了,不是散了。而工具已經沒了使用價值,自然也就被棄了。
前面就是黑水澗,只聽從裡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呂初道友,既然來了。怎麼不進來一見呢。」
這聲音他很熟悉,摩古教血丹堂堂主血丹子!
呂初也是笑了起來,對著裡面喊道:「既然你這麼想死,那就把脖子洗乾淨,你呂爺我,這就進來斬了你。」
說著便要走進去,但步子還沒有邁出,卻被喜娘攔住。
此刻喜娘的臉上滿是恐懼,她牙打著顫,死死地拽著呂初衣角,只道是。
「主上,咱們走吧。今天真不能進去,進去就是死。欲真人……那個賤人就在裡面,咱們會死的。」
呂初拍開她的手,臉上帶著笑。
「戰勝恐懼最好的方法,就是面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