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昨天起呂初心中便存在了一個猜測,蛟龍與摩古教並不是一夥。
首先蛟龍這玩意兒,你不管你之前是蛇所化,還是什麼東西所化。成蛟者,必然有靈。
說白了,這是個長腦子的東西。
而蛟龍不管是你大蛟還是小蛟,最終都要化龍。
《豢龍書》有言:蛟龍者,走蛟過江引水覆山。業煞纏身,三劫重。
蛟龍走蛟入海的時候,掀起洪水滔天,所過之地掀翻房屋。死掉的人,都會被天道記上。等走蛟入海的那一個關口,雷劫清算。
蛟龍在化龍的過程中,要經歷『風、雷、火』三劫。風劫開靈、火劫燒舊、雷劫清業。
最後一道雷劫將過往,蛟龍身上的業煞(人命)因果全部清算。
也就是說雷劫之後,這就是一條全新的真龍。
故而真正開了靈智的蛟龍一般都會躲在深山裡,儘量不與人接觸,以免沾染業債。
而眼前這頭青黑蛟龍,身上業債重重,煞氣遍布老蛟林,如果有一日走蛟。
憑著這一身煞氣,它絕對活不過雷劫。
所以,呂初預測。它一定在想方設法在雷劫或者走蛟之前,清煞除業。
而這群人摩古教的傢伙們,在這裡搞蛟龍活祭,又養屍。
弄出這麼濃郁的煞氣,所以蛟龍出水之際,絕對是要先弄死他們。
果然,一切就如呂初想的那樣。
那蛟龍一口咬在血丹子身上,縱然鱗僵身體遍布堅硬的鱗片,但在這蛟龍滿口鋒牙面前,不停地有鱗片崩碎。
旁邊的欲真人也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她直接掐訣,黑水澗旁邊那些木樁上的紅衣隨風飄蕩,上面粘連的符紙射出一道道血光。
血光打在蛟龍身上的鐵鏈,竟然扯著蛟龍往水底沉去。
蛟龍發出吼聲,吼聲震徹天地。
天空之上,雷雲間已經醞釀的閃電。
呂初看向旁邊的喜娘,他臉上露出一副神秘莫測的表情。
「喜娘,我要來一波大的。給我把那些符——都破了!」
喜娘也是一愣,隨即失聲道。
「主上,破了符,這蛟龍可是要出來啊。」
「不破,你能幹掉這兩個?」
蛟龍嘴裡,血丹子雙臂、雙腳強撐著不讓龍吻兩顎合上。
喜娘也是一咬牙,今日索性就陪著呂初賭一回!
她身形一閃,向著岸邊跑去。
欲真人看到這一幕,語氣也變得冷厲。
「呂初,你這是幹什麼!你把蛟龍放出來,全都得死。」
「那也是你們先死!」
呂初手上的刀,二話不說直接奔著對方砍來。
趁她病,要她命!
「小兒,放肆了。」
天地間一個聲音響起,瞬間一切都靜止了。
不知什麼時候,呂初的身後站著個全身籠罩在黑袍下的人。
他什麼時候出現的?
呂初壓根就沒有察覺到,
一隻手搭在呂初肩膀上,瞬間停滯了呂初的行動。
這一刻,呂初就感覺到自己身上的根符和自己失去了聯絡,就像是自己扭頭扎入了冰水之中。
而旁邊的欲真人,則是見狀當即放棄營救血丹子,直接飄然而至,兩根芊芊玉指點在呂初額頭。
她嘴裡念起密藏梵音,驅動【十二天魔慾念功】直接引爆呂初身上的【欲種】。
『咣當——』一聲,呂初驟然倒在地上。
旁邊的喜娘知道,那是摩古教教主之下的『幽護法』降臨,她和呂初死定了。
呂初可能會被製成武夫傀儡,而自己這個叛教者定然是必死無疑。
但即使如此,她也要按照當時呂初指定的計策。
將這裡所有的符破掉,讓蛟龍出來。
三煞鎖龍陣,這本是湘西秘法。
在這裡幽護法做了改動,以這二十年間死在水底小孩的怨氣,在這裡鎖住蛟龍!
「給老娘破啊——」
無數符紙,被她敲擊的阿姐鼓直接震開,就當她順手撕掉最後一張的時候。
她的右手轟然碎掉,喜娘吃痛摔在地上,離她不遠處就是那紅衣上飄蕩最後的一張黃符。
一隻繡著紫紋的靴子直接踩在她的頭上。
「叛神者,好威風啊。」
幽護法的聲音,男女齊響。
他開口的瞬間,彷佛一男一女同時說話,根本無法辨別雌雄。
輸了。
喜娘閉上了眼睛。
就差一點。
自己這次賭呂初,賭輸了。
代價就是她的命。
欲真人飄然來到幽護法身邊,低聲笑道:「護法威武,若不是你來到此地。恐怕我們……」
就在這時,蛟龍口中傳來血丹子的聲音。
「護法救我!」
幽護法看向那邊,正打算出手之際。
一道刀光閃過,一把墜著鏈子的短刀逼著他後退了數步。
只見范九、謝安、韓子羊終於看到。
看到一地狼藉,還有倒地的呂初。
韓子羊心中也是一揪,終究還是來晚了。
就在這時,蛟龍兩顎一合竟然咬碎了鱗殭屍體,在徹底合上之際。
血丹子所化的血丹飛出,停在了幽護法的身邊。
而那蛟龍竟然沉入了水中。
看著身旁兩人,也是摩古教血丹堂、血欲堂的兩個堂主。
幽護法的聲音變得很冷。
「你二人也是無用!竟然讓一個呂初逼成這樣。」
此刻范九和謝安兩人的神色也是冰冷,沒有想到他們還是來晚。
此刻,場內局勢已經一邊倒得不可收拾。
摩古教幽護法,教主之下兩大護法之一。
看來今年查山之行,摩古教坐鎮之人便是他。
摩古教雖然六個堂口,平時做事幹活的人,也是六大堂主。
但在堂主之上,便是『幽』、『冥』兩大護法。
現在幽護法已至,他們這邊卻沒有對等高手牽制。
今天怕是所有人都要留在這裡了。
此刻,空氣中的氣氛變得極為壓抑。
就在這時,韓子羊動了。
他向幽護法撞去,在他的身上,一張紫符緩緩燃燒。
「至淨符!他要拼了,護法快躲開!」
血丹子的聲音高亢,他自然知道這是韓子羊玩命的東西。
當年韓子羊為了破二境,用了所謂至淨法。分離出紫殃這個分神出來。
而他聽紫殃說過,本主韓子羊也就是紫秧,身上還有一道本命符。
燃燒本命符爆發的神威,可以與三境靈官修道士換命。
「有趣。」
幽護法陰笑一聲,看著衝來的韓子羊。一把拽住血丹子本體那顆血丹,直接擋在前面。
「砰——」一聲巨響。
血霧炸開之後,韓子羊只剩半個身子。
那枚血丹則是炸開。
在關鍵時候,用那血丹子本體『血丹』硬扛韓子羊這本命符。
幽護法全身毫髮無傷。
損失一個沒什麼用的血丹子,對他而言不算什麼。
這邊的韓子羊臉上全然都是遺憾,、化作塵屑灑落於空氣之中。
韓子羊,紫鳶觀最後一任觀主,紫秧真人。
曾修至淨法,惡身紫殃沾染呂、肖兩家因果。
因此因果,業債纏身不得入三境。
此刻,與天地間徹底道消。
同一時間,范、謝二人同時出手壓向幽護法。
幽護法從容應對,整個人飄然如鬼魅。
「玉真,讓我看看你的『十二天魔慾念功』!」
得空地欲真人,走到呂初身邊用手撫摸著倒下的呂初。
「多謝護法。呂郎君,還不起來啊。人家需要替我殺了這兩個傢伙,這樣咱們才能雙宿雙飛啊。」
旁邊的謝安、范九的心更是跌入谷底。
這被段無涯看好的苗子,難道就這樣便宜摩古教了?
哎,這欲真人的手段極為歹毒。
非法非武,乃是攻心。
心中的欲,那才是他們這些人的破綻。
隨著欲真人的話音落下。
呂初陡然睜開了眼睛,黑漆漆的眸子看向四方,說不出的邪異。
見此,欲真人更是身子湊了過去,抱著呂初那冰冷的身子,將唇湊在呂初耳邊低聲細語。
「郎君啊,你瞧瞧他們,為著大燮朝廷辛苦一生落得個什麼好呀。活著戰死,死了還要被製成法屍做陰差。而奴家則是屬於你的呀。殺了他們,什麼都是你的。」
「好……」
呂初青黑色嘴唇緩緩吐出一個字。
正在和兩個陰差纏鬥的謝安、范九頓時心情跌落谷底。
這呂初徹底沒救了。
至於旁邊的幽護法則是發出桀桀怪笑。
摩古教六個堂口,這些年但論對朝廷腐化,當屬血欲堂。
欲真人這套東西,對那些心中有暗鬼的人,無往不利!
這也是他為什麼會在血丹子失利的時候,直接派欲真人頂上的原因。
欲真人臉上也是露出得逞般的笑,她將手放在呂初的小腹,感受到那裡已經沒有根符殘存熱量。
果然成了。到時候將根符剝離出來,又是大功一件。
她成了!
……
青石縣,城西。
正在和泊家嬸子一起擇菜的肖霽月,忽然兩腿一攤,直接摔在地上。
這番舉動可是將周圍人都嚇壞了,泊家嬸子更是手疾眼快扶起肖霽月。
肖霽月覺得她的手比自己的都涼。
「小月兒,你這是怎麼了。」泊家嬸子的語氣中更是著急和關切。
肖霽月突發情況,更是引得好幾個人過來檢視。
這是呂班頭的妻子,若是她有事,眾人又怎麼能向呂初交代。
呂班頭為全縣鄉親們做了這麼多,他們卻連他的娘子都照顧不好。
「我沒事,就是心頭突然疼得不行。小乙哥呢?小乙哥怎麼還不回來啊。」
在無人的巷角,小紅棠蜷縮成一團,她臉上黑氣四溢。
頭髮也亂得遮蓋住眼睛,她的臉在大小紅棠間來回切換。
「姐姐,呂初哥哥是不是出事了。」
「不知道。」
「姐姐,呂初哥哥是不是死了。」
「你好煩啊。」
「姐姐,呂初哥哥不在了,我們又沒人要了。姐姐……」
「煩死了!」
臉切換成大紅棠,大紅棠兩行血淚流出,身上一道道禁錮閃爍。
只聽她咬牙切齒的說道:「我相信他,因為他是這兩百年裡唯一信過我的人!」
……
黑水澗前,欲真人和幽護法彷佛此刻贏下了一切。
所謂的鎮祟捕頭,從現在起就要徹底倒向她們摩古教了。
不遠處的喜娘,滿是絕望看著身上一身陰濕氣眸子漆黑的呂初,嘴裡喃喃道:「主上,回來呀。她們都是壞人……」
欲真人看著喜娘,一臉得意。
畢竟是她贏到了最後。
她甚至恨不得在此就和呂初來一場盤腸大戰,她早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呂初身上的根符,他的武夫氣血,或者說這個男人,她早就垂涎已久。
就在這時,呂初忽然翻起身來,一口咬住欲真人的脖頸。
黑水帶著金紋從呂初嘴巴里滲出,直接覆蓋了欲真人全身。
呂初額頭上皮膚裂開,金紫色的眼睛再次出現。
恐怖的咀嚼聲從黑水中傳來。
黑水縮回呂初的身體。
地上只留下一具乾癟的皮囊,依稀可見以前的嬌艷。
只是眨眼之間,這這欲真人便殞命於此。
她和血丹子都有改換皮囊之法,尋常刀劍刺死,他們無非換個皮囊的事。
但被太歲吃了,那就是真的死了
「弄死你,那些東西不也是我的嗎?」
呂初的聲音陰惻惻,比厲鬼還要透著幾分陰邪。
「小子,爾敢!」
幽護法冷喝一聲,正要發難呂初。
卻被范、謝兩個陰差攔住,一時間竟然脫不開身。
呂初看著幽護法,露出一個滲人的微笑。
下一刻,他展開身形來到那最後一根樁子前,將上面貼著的黃符一把扯下。
「桀桀桀,三境靈官的修道士,被你鎖在這裡那頭蛟龍,可是等你了很久啊。」
話音剛落,謝安、范九兩人瞬間拉開身形,不顧一切的遠遁。
「嘭——」
巨浪掀翻一切,烏雲間下起暴雨。
從黑水澗爆出的大水直接沖湧出老蛟林,喜娘閉上了眼睛。
她逃不掉,這水將徹底淹沒她。
就這時,似乎有人將她撈起,抱著躍向不遠處的高地。
喜娘看著身邊人,全身透著冷冰冰的呂初,一身陰濕男鬼感。
但在此刻卻能讓喜娘感到無比安心的存在。
「真是拖後腿的女人,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喜娘紅著臉,沒有說話。
蛟龍出潭,並沒有人們想的山洪一瀉萬里。
黑水澗水面之上,那裹著深深煞氣的蛟龍,正在瘋狂的咬向幽護法。
幽護法兜帽下那陰冷的目光看向不遠處的呂初,他沒有想到欲真人從來無往不利的《十二天魔慾念功》居然沒有徹底控制這小子。
這個呂初到底是什麼來頭!
難道說,查山流露出的六道根符,還有抵禦這般心念魔功的效果?
蛟龍已經撲來,這讓他有些難以招架。
蛟龍者,鱗種悍獸也。很少有修道者願意招惹蛟龍。
人類搏殺蛟龍的最早記錄在大涼,還是煉神境高手,以蛟龍出水才幹掉的蛟龍。
尋常一條蛟龍咬噬十幾個氣血關武者,就是加餐。
頭頂之上,剎那間一道落雷劈下,直劈那蛟龍龍首。
一聲痛嚎,那蛟龍直接沉入水底。
看著洶湧的黑水澗,幽護法冷笑道:「身上揹著這麼重的煞氣,早就惹得天怒人怨!若不是我在此庇護你,天道豈能容你?真是不知好歹的畜生!」
話音剛落,蛟龍再次破水而出。
一口咬中幽護法,將他直接拖入水潭之中。
未幾,一道紫光破水而出。
接著便是比之前還要濃郁無數倍的血腥味,朝著四周蔓延開來。
幽護法手持一柄骨劍,破水而出憑空立在水面之上。
而就在這時,呂初身上焱太歲直接吐出一柄小劍,正是呂初那二十四節氣之一【穀雨】的其中一柄。
神通,陽刀斬鬼。
不管這招,對幽護法這樣的級別的高手有沒有用?
但此時此刻,呂初必須要祭出這一招,絕對不能讓他就這麼跑了!
小劍瞬間被金光覆蓋,只是眨眼的功夫,電射而出,直接洞穿了幽護法。
此刻的幽護法,罩著全身的黑袍已經破爛得不成樣子。
偶爾露出的白皙一片,也沒有人會對此產生多少遐思。
呂初只想讓他死!
「呂初,我必殺你。」
幽護法吐出一口血,反手將穀雨朝著呂初丟出。
小劍朝著呂初射來,卻被趕過來的謝安用哭喪棒砸落。
而幽護法接著這個機會,直接遠遁而去。
他跑了。
此時此刻,兩個陰差看向呂初顯然眼神不善。
他們不確定,此時此刻的呂初是否還在受欲真人身上那魔功「十二天魔慾念功」的影響。
畢竟在這方面,他們有無數慘痛的教訓。
只見呂初身上金紋再次顯現,山火庇、燈火明兩道根符展露。
呂初的臉色也變回正常人,他看著謝安、范九兩個陰差開口道:「兩位,咱緝陰司可沒有這黑吃黑的習慣啊。」
呂初接著又用一句話讓這二人徹底放下心來。
「這世道這麼亂,一頓飽和頓頓飽的道理我還是明白的。我這七品官可來的不容易。」
如此赤裸裸想要進步的話,定然是平時呂初那小子了。
他們自從成為陰差以來,從未像今日這般心境來回波動,忽高忽下。
同時兩人心中也存有疑惑,這個呂初到底是有沒有中《十二天魔慾念功》。
被欲真人引爆『欲種』之後的人,心情大變,往往會對之前的夥伴痛下殺手。
范九扯著不會笑的殭屍臉,對呂初打趣道:「呂大人,你幹掉了欲真人。你這總旗的位置坐穩了。不光如此,段公怕是要給你在縣衙謀個真正的職位了。可不是總班頭這種吏人才當的玩意兒。」
而就在這時,沉重的喘息聲響起。
那巨大的青黑蛟龍,將頭從水裡探出,巨大的龍首搭在黑水澗旁邊的灘岸上。
血沫子從它的口鼻間湧出,在它腦後一丈處的地方,一個血洞正在汩汩往外流血。
顯然這傷口就是剛才幽護法手裡骨劍留下的。
謝安、范九兩個陰差見狀,當即望向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