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復立於場中，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沉默的面孔，那一張張臉上交織著猶豫與不滿。
他哪裡不知眾人心中的盤算，當下沉聲道，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鑿，敲在每個人心頭：「挖土燒磚本就是竭澤而漁的做法。不，竭澤而漁尚能休養生息，待來年魚蝦復生；而一旦挖土燒磚，只會留下滿地瘡痍的大坑，良田盡毀，再也無法恢復。」
一眾磚窯主紛紛垂首，無人敢直視墨復銳利的眼睛。
畢竟墨復所言乃是鐵一般的事實。紅磚還好說，對土質要求不高，荒坡野地皆可取用；
而青磚則需精細的黏土，往往要挖開肥沃的良田，這正是他們紛紛捨棄青磚改燒紅磚的原因。
可即便如此，燒磚留下的一個個深坑，給大地上留下一道道的傷疤，再也無法種植糧食。
而關中更是人多地少，土地稀缺。
「我等改燒紅磚，已經不挖良田了！」剛才那個身形肥胖的磚窯主額角滲出細汗，聲音有些發虛地說道。
墨復微微點頭，語氣稍緩：「我知道諸位的新窯廠大多都建在這黃土塬上。」
眾人臉色訕訕，黃土塬最不缺的就是黃土，而且地價便宜，他們此舉也是效仿白鹿村。
墨複目光投向遠方貧瘠的土地，神色更為沉痛道：「「黃土塬雖然地價便宜，然而這裡的百姓更為貧困。他們僅憑那一點點薄田度日，為了迫於生計，賣田給諸位。等到賣地的錢花完，到時候地和錢兩空，下場更加悽慘。」
一眾磚窯主再次陷入沉默，這個道理他們自然明白，然而利益當前，他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墨侯此舉恐怕是只管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吧？」突然，孫朗在一旁陰陽怪氣地開口，嘴角掛著一絲譏誚，
「白鹿村不也是在黃土塬？墨侯不也是在這裡挖土燒磚，就不怕把白鹿村的土地全部挖光了？」
剎那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墨復身上，帶著探究與質疑。
是呀！
墨復此舉和他們有什麼不同？
不也是在黃土塬挖土燒磚，
憑什麼管他們？
李敢聞言怒不可遏，上前一步喝道：「孫朗，你亂說什麼！白鹿村原本是什麼生活，如今過得又是什麼生活，你們難道看不出來麼？」
一旁的董成卻慢條斯理地開口，眼神中帶著嘲諷：「墨侯該不會為了和董某的賭約，就竭澤而漁吧？這樣就算贏得了一時，豈不是害了這五百戶的百姓。」
李敢剛想反駁，墨復伸手攔住他，目光平靜地看向董成：「墨某此舉可不僅僅是為了賭約。墨某挖土燒磚，非但不是竭澤而漁，而是為了讓白鹿村連年豐收。」
「一派胡言！」董成嗤之以鼻，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別人挖土燒磚留下大坑就是竭澤而漁，墨復挖土燒磚就是為了讓白鹿村連年豐收？你當在場眾人都是三歲孩童不成？」
其他磚窯主也浮現出不以為然的表情，竊竊私語聲四起。
「諸位若是不信，可是親眼看看白鹿村的燒磚土坑。」
墨復不慌不忙，抬手指向周圍不遠處一個個排列有序的土坑，「並非是隨意亂挖，而是有規劃的挖掘！土坑分布合理，深淺有致。」
「那又如何？」董成依舊不以為然。
墨復環視四周，聲音變得鄭重而清晰：「諸位應該明白，黃土塬之所以土地貧瘠，並非是人懶地貧，而是無水。」
「所以這些磚窯挖的土坑是為了存水？」公輸梁一直沉默觀察，此刻心中一動，脫口而出道。
「不錯！」墨復讚許地看了他一眼，點頭道，「灞原並非沒有降水，而是水留不住。而這些土坑卻能匯聚周邊的雨水，等到乾旱的時候，再反哺農田！如此一來，雖然不能媲美水田，但也足以抵擋輕度旱災！讓農田豐收。」
公輸梁瞬間明白墨復的意圖，眼中精光一閃。
而其他人則依舊一頭霧水。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道：「灞原距離長安不遠，降雨幾乎與關中平原一般無二。真正讓灞原缺水的原因是存不住水。一來灞原地勢高，下雨之後，水直接流走了；二來是滲透厲害，地下水位深，根本存不住水，經常發生旱災。而這些水坑卻能把降水留住一部分，關鍵時刻派上用場，保證莊稼收成。」
當然，真正的大旱災面前，這點水也是杯水車薪，但是那畢竟多年也不發生一次，哪怕是平原地帶恐怕也無能為力。
墨復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讓保證灞原百姓的生存了。
周圍人頓時恍然大悟，再仔細看那些土坑，的確是分布合理，而且周圍都有溝渠相連。
雖然土坑存水不多，而且不是活水，但是對於常年缺水的黃土塬來說，已經是彌足珍貴了。
墨復環視四周，對著一眾磚窯主鄭重道：「燒磚本就是竭澤而漁之事，然而如果我等稍微改變燒磚地點，在黃土塬上挖出水坑蓄水，就能把周邊的三等田變成中等田！這何嘗不是化腐朽為神奇！」
「化腐朽為神奇？」
一眾磚窯主心中激盪，
是呀！黃土塬最缺少的就是水，而燒磚挖的土坑卻能收集雨水，原本毀壞農田的壞事，竟然變成了惠及百姓的好事。
化腐朽為神奇！
原來他們也能化腐朽為神奇！」
「我等謹遵墨侯吩咐！」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緊接著，一眾磚窯主紛紛俯首。這一次，他們心服口服。
「多謝墨侯！」
「墨侯英明！」
一眾白鹿村村民狂熱地喊道，眼中更是淚水橫流。
一直以來，白鹿村都是靠天吃飯，看天臉色。而如今墨復燒磚挖坑，合理布局收集雨水，讓白鹿村第一次有了抵抗天災的武器。
董成和孫朗臉色難堪，如同吞了蒼蠅一般，沒有想到又讓墨復得逞了。
人群中，公輸梁呆在那裡，這一次他真正意識墨家和公輸家的區別。
如果是單純比拼工藝，公輸家數百年的積累，自認為不屬於任何人。
而面對墨復化腐朽為神奇的本領，他才深刻地認識到了公輸家和墨家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