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開設公司
天剛蒙蒙亮,李符就把張癩子喊了過來。
打聽消息這種事,村里沒誰比張癩子更在行。
這潑皮早年在外頭廝混,清湖附近三教九流的牛鬼蛇神,就沒他攀不上的關係。
李符把昨晚的顧慮一說,張癩子拍著胸脯應承下來:「符哥你擎好吧,晌午之前准給你把信兒打聽清楚!」
他昨晚也沒睡踏實。
倒不是替何杉操心,而是覺得這一架打得不夠痛快,正憋著一肚子火沒處撒。
眼下有了差事,當即蹬上自行車一溜煙跑了。
日頭還沒爬到頭頂,張癩子就滿頭大汗折返回來。
「符哥,打聽清楚咧!」他抹了把汗,咧嘴道:「王坤那狗日的命是真硬,何杉那一棍子搶下去,就磕出個輕微腦震盪,在縣醫院躺了一宿,片子都拍了,說沒傷著要緊地方,將養些日子就利索了。」
這話一出。
李符一直懸著的那顆心,總算穩穩落回了肚子裡。
守在邊上的何杉更是如蒙大赦。
這兩天他茶飯不思、夜不能寐,整個人都熬瘦了一圈,就怕王坤有個三長兩短,自己得去蹲大牢,再也見不著待他亦兄亦父的符哥。
如今總算聽到准信,壓在心口那塊千斤巨石,咣當一下挪開了。
李符回頭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瞧你那點出息,不是早跟你說了,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何杉不說話,只是咧開嘴憨憨地笑。
何杉這一棍子當真是恰到好處。
輕了,鎮不住王家沖那幫亡命之徒。
重了,真打出個好歹來,何杉這「故意傷人」的罪名就得結結實實背上身。
到時候王文斌只消一紙狀子遞到派出所,麻煩可就大發了。
如今這般不輕不重,既叫王家沖見了紅、曉得李家村不是好捏的軟柿子,又沒鬧出人命、落下話柄。
說起來,也算這小子歪打正著,撞了大運。
據張癩子打聽回來的話,王家沖吃了這記悶虧,嘴上雖嚷嚷著要尋李家村算帳,可短日子裡,倒也沒人再敢貿然上門尋釁。
一棍子見了血,換來旬月安生。
這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王家沖的么蛾子暫時告一段落。
李符便又騰出手來,一門心思撲回了生意上。
頭一樁,就是去黃沙溪尋楊昌順,讓他把炒貨的量再往上提一提。
經過這些天張羅,楊昌順那院子早已今非昔比。
五口大鐵鍋一字排開,又添了三四個幫工的嬸子,從早到晚柴火不熄、鐵砂不停,香味隔著半條溪都能聞見。
接下來這半個月,是李家村記憶裡頭一個這般紅火的年關。
李復興、田光亮、李堯、黃中發幾個,揣著「李家村炒貨」的招牌,騎著車、推著板車,每日裡風雨無阻地往清湖鄉四下村落鑽。
貨好、價公道,生意一日好過一日,腰包一天比一天鼓。
過去成天蹲在牆根曬太陽、搓手等天黑的閒漢,如今一個個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走路都帶著風。
口袋裡有了進項,村裡的光景也肉眼可見地變了。
李復興給王嬸扯了塊的確良做新衣。
田光亮把漏了三年的屋頂翻修一新。
就連最摳搜的黃中發,每天賣完貨回來都捨得割兩斤肉給娃娃打牙祭了。
眼熱的人越來越多,來找李符拿貨的,從一組那幾個親戚,慢慢擴到二組、三組,連鄰村都有人聞著味兒摸上門。
李符來者不拒,照單全收。
唯獨之前進貨砸了鍋、壞了名聲的萬強,他始終沒鬆口。
金字招牌底下,容不得這麼一顆老鼠屎。
李家村這邊熱火朝天,王家沖那邊自然也沒閒著。
眼瞅著年關將近,王家沖囤的那一大批生瓜子總算炒了出來,黑壓壓一片,鋪天蓋地湧向坪東各個集鎮。
——
只可惜,王家沖人多、錢足、又有衝勁,卻缺了一樣最要緊的東西,一個會炒貨師傅。
炒貨這門手藝,看著簡單,實則大有講究。
火候、翻炒、鐵砂的分量、起鍋的時辰————差一分一毫,出來的貨就是兩個味兒。
王家沖家家戶戶支起鍋來一通亂炒,炒出來的瓜子不是夾生就是發苦,花生殼厚仁癟,跟李家村那乾淨飽滿、唇齒留香的貨擺一塊兒,高下立判。
貨不如人,王家沖便只剩降價一條路。
李家村賣一塊五,他們就賣一塊三;李家村咬牙降到一塊三,他們索性壓到一塊,賠本也要把貨砸出去。
價錢壓得這般狠,李家村幾個的利潤眼見著就薄了下來。
和王家沖自己炒的不同,他們畢竟是進的貨,沒那麼高的降價空間。
除此之外更糟的是,兩個村的人不碰面還好,一碰面,少不了就是一番龍爭虎鬥。
前幾日,田光亮在山竹坳剛擺開攤子,呼啦上來三四個王家沖的後生,連人帶秤掀翻在地,瓜子撒了一地。
田光亮也是上過陣的,抄起扁擔就跟人幹了起來,到底寡不敵眾,掛了點彩才脫身。
這半個月,大大小小的械鬥就發生了七八起。
李家村這邊仗著這陣子人心齊、肯賣力氣,倒沒怎麼吃虧。
可架經不住天天打,貨也經不住天天降。
幾個出去賣貨的漸漸都有些發怵,蔫頭查腦地尋到李符,話里話外,都是想打退堂鼓的意思。
這一切,李符全看在眼裡。
價格戰是把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鈍刀子。
你降一毛,我降一毛,最後比的不是誰的貨好,是誰兜里的錢厚、誰更耗得起。
真照這麼打下去,縱是把王家沖拖垮了,李家村也得脫層皮。
這種損人不利己的蠢仗,李符沒興趣奉陪。
就在李符盤算著怎麼破局的當口,一樁擱置已久的事,恰好有了著落。
他年前托人去縣裡跑的那張牌照,批下來了。
說起來,李符能趕在這節骨眼上把執照辦到手,也是占了重生的便宜。
就在去年——1988年6月,國家頒布了《私營企業暫行條例》,頭一回從律法上認了私營企業的合法身份,准許私人開辦有限責任公司。
這道口子一開,無異於給千千萬萬個體戶鬆了綁。
李符前世雖不通法條,可這樁載入史冊的大事,他多少還有些印象。
旁人還懵懵懂懂、不知「公司」為何物的時候,他已揣著重生的先機,搶先一步把這張執照辦到了手。
至於公司的名號,李符也早就琢磨好了。
米家零食有限公司。
「米家?」米朵頭一回聽見這名兒,又好笑又好奇,「符哥,咋想出這麼個怪名字?」
李符神秘一笑:「好記呀,娃娃都愛看米家的小人書,瓜子花生本就是哄娃娃的零嘴,掛上這名號,准能招小孩子喜歡。」
頓了頓,他湊到米朵耳邊,壓低聲音壞笑道:「再說了,這米」字,不還沾著你的姓么?往後公司是咱倆的,名兒裡頭有你,天經地義。」
「你才是老鼠!」米朵有些不好意思,啐了他一口,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至於商標、版權這些個說道,這年頭壓根沒人較真。
他一個窩在湘南山旮旯里的小作坊,借只洋耗子的名頭吆喝吆喝,天高皇帝遠,真等有人來尋晦氣,黃花菜都涼透了。
名號定了,執照辦了,可要把這盤棋下活,還差最關鍵的一子。
楊昌順。
李符想得明白。
王家沖為啥贏不了?
說到底,就敗在一個「貨」字上。
他們有人、有錢、有衝勁,獨獨缺一手好炒貨的技藝。而這門技藝,恰恰攥在楊昌順兩口子手裡。
價格戰是死路。
可若是李家村家家戶戶都能炒出楊昌順那般的好貨呢?
到那時,李家村的貨便是又多、又好、又鋪得開,王家沖就算把價錢降到塵埃里,論質論量,也再討不到半分便宜。
更要緊的是,把楊昌順牢牢綁上自己這條船,也斷了王家沖日後重金挖角、補上短板的念想。
一石二鳥。
主意拿定,李符當即騎車去了黃沙溪。
楊昌順聽完他的來意,整個人都懵了。
「技、技術經理?」他張了張嘴,半天沒回過神,「李哥兒,你是說————讓我去管事、教人炒貨?」
李符點頭:「沒錯。公司開起來,光靠你兩口子炒,累死也供不上,我打算把村里願意乾的都組織起來,辦個炒貨坊,由你當這個技術經理,手把手教大伙兒手藝,工錢我也想好了,一年三百塊。」
三百塊?
楊昌順一個殘疾人,過去一年到頭省吃儉用,能落下百來塊就謝天謝地了。
如今一年三百塊的死工資,旱澇保收,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數目。
可還沒等他從這份驚喜里緩過神,李符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如遭雷擊。
「光拿工錢還不夠。」李符豎起五根指頭,「我再分你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
「股份?」楊昌順徹底聽懵了。
這年頭的農村人,哪懂什麼叫「股份」?
李符耐著性子解釋:「簡單說就是這公司往後有你楊昌順一份,公司一年掙一百塊,分你五塊;掙一萬塊,就分你五百塊。只要它還開著,這份錢就年年都有,將來傳給瑤瑤都成。」
這話一出,楊昌順呆立當場,哆哆嗦嗦道:「這,這是不是不太好?」
他不太懂這裡面的彎彎繞繞。
李符搖頭:「你這算技術入股,只要能把公司做起來,百分之五的股權不算多。
楊昌順還是有些惴惴不安。
作為一個殘疾人,打小受盡白眼,在村里被人指指點點,在外頭遭人冷臉排擠。
娶了個啞巴婆娘,生了個懂事的閨女,一家三口在那間四處漏風的土坯房裡,把日子過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草。
從沒敢奢望過有朝一日能挺直腰杆,享受別人艷羨的目光。
更沒敢想過自己這雙炒了半輩子瓜子、脫了一層又一層皮的手,竟還能攥著一家公司的股份。
楊昌順有些發懵。
可秉承著對李符的信任,他沒有過多猶豫,咬咬牙便答應了下來。
見他答應,李符當即鬆了口氣,笑了笑道:「楊叔,這邊的作坊也別停,接下來咱們統一進貨,統一出貨,把兩邊的價格再往下壓一壓。」
「你拿主意就行!」楊昌順撓了撓頭尷尬一笑,又趕忙補充道:「生意上的事情我也不太懂,我只能保證把貨炒的漂漂亮亮!」
李符很滿意,接著又從口袋裡掏出五百多塊錢遞給楊昌順:「馬上就要過年了,之前的貨款我先提前給你結清,以後都按照合同上的來!」
公司初創,都是草台班子。
李符也沒準備一開始就能全部走上正軌。
五百塊真金白銀,這對楊家而言簡直是一筆巨款。
接過錢後簡單數了數,楊昌順整個人都有些發抖,眼眶也一點點紅了,最後竟然「噗通」一聲就要往下跪。
「使不得!」李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不悅道:「楊叔,跟你說過多少回,做生意講的是你情我願、合則兩利,哪來這麼多跪天跪地的規矩?」
楊昌順被他扶著,老淚縱橫,哽咽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灶台前的王喜樂雖聽不見兩人說了什麼,可看著丈夫這副模樣,也紅了眼,一個勁兒沖李符比劃著名手勢。
門口寫作業的楊瑤抬起頭,似懂非懂地望著這一幕,清亮的眼睛裡,盛著一汪說不清的光。
其實,論炒貨的手藝,坪東未必只楊昌順一家。
李符非他不可,看重的除了那手藝,更是這個人。
在他看來,一個知恩圖報、肯下死力氣的厚道人遠比一個三心二意的能人更值得託付。
搞定了楊昌順,自家開設工廠的這盤棋總算落下了最關鍵的一子。
執照、師傅、人手、招牌————萬事俱備。
接下來只要把渠道整合,儘可能壓低成本提高利潤。
用不了多久李家村炒貨的名字就會響徹整個坪東。
——
到了那個時候,還困在家庭作坊里、抱著一堆賣不出去的爛貨苦苦掙扎的王家沖,遲早被他殺了祭旗。
價格戰?
李符勾了勾嘴角。
作為一個重生者,李符要跟王家沖打的從來就不是同一場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