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開廠
頓了頓,等米朵看完讀者的信後,米誠這才繼續道:「年後孫主編應該還會來找你,上回她就說了,想問你還有沒有什麼新的故事,另外,我還聽說報社給你準備了一份實體書籤約合同,不出意外的話,你應該能拿一大筆稿費!」
米朵有些有些為難地搖了搖頭:「符哥最近忙得腳不沾地,都沒空跟我討論小說的事兒,那些個故事設定、劇情走向,全是他腦子裡的東西,我自己一個人,估計沒辦法獨立完成。」
米誠聞言,不由得朝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見李符正跟米開元對坐,一邊下棋一邊聊著經營上的事,心裡莫名泛起一股說不上來的酸楚。
在報社幹了幾年,米誠自認也算半個文化人,可論寫故事這一道,竟然還不如只讀了初中的妹夫。
不過他也沒說什麼,把那沓讀者來信收好,輕輕吐了口氣道:「那就先不急,等出了十五,孫悅主編還會來一趟,到時候再商量也不遲。」
「嗯。」米朵點了點頭。
這時候,剛從房間裡出來的米蘭飛奔著湊到米朵跟前。
小姑娘雙手一攤,笑嘻嘻:「姐,紅包呢?」
米朵瞥了她一眼,沒好氣道:「就知道要紅包,你姐我可窮了,去找你姐夫。」
米蘭也不含糊,轉頭就奔著堂屋去了。
「姐夫,新年好!」她湊到正在下棋的李符身邊,巧笑倩兮:「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李符被她這一嗓子喊得失笑,從兜里摸出一個早就備好的紅包,塞到她手裡。
米蘭掂了掂分量,眼睛頓時亮了。
「謝謝姐夫!「她喜滋滋地把紅包揣進兜里,又湊到李符耳邊,壓低聲音,「姐夫,你放心,這錢指定不讓你白花,我現在整天都在家裡給你說,我哥都快聽的耳朵起繭子了!」
說完還俏皮的對李符眨了眨眼睛。
一旁的米開元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抽。
可他到底沒說什麼,自顧自低下頭落了一子。
李符也沖她笑了笑。
所謂家和萬事興,前提是得做出一番自己的事業。
否則人窮志短,哪來什麼家庭和諧?
吃完飯,又陪著米開元下了兩個小時棋,李符這才帶著米朵往家裡趕去。
路上,米朵坐在三輪車後頭反覆觀看那沓讀者來信,心裡都快美得冒泡了。
想到之前米誠說的事,她臉上的笑容很快重新收斂,憂心忡忡道:「符哥,我哥說過了十五,報社孫主編會來一趟,和我商量新書的事情,你還有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故事?」
李符蹬著車,聞言笑道:「當然有,你想寫什麼題材?」
前世李符看了那麼多小說,自然不缺故事。
米朵聞言怔了怔,疑惑道:「還可以自己選題材?」
李符點頭:「嗯,你想寫啥大概給我說一下,我再根據你給的想法提供素材,武俠、
仙俠、玄幻、都市、民俗都可以————」
米朵聽的有些暈了。
這年頭,市面上流行的小說還處在武俠江湖、民俗鬼怪一類。
壓根不存在後世的網文小說分類。
如今聽到李符這麼一說,她腦子能不懵逼才怪。
不過好在李符提出的這些名詞雖然新穎,但還屬於常人能夠理解的範圍,可米朵沉吟片刻,卻對下一個故事完全沒有頭緒,不由有些苦惱起來。
熱鬧的大年三十一晃而過,轉眼便出了正月。
隨著大紅燈籠在夜風中褪色,鋪展在李家村上空那股濃郁而溫暖的年味也悄然在這滿天風雪裡消散了個乾淨。
年味散了,原本紅火得讓人眼熱的炒貨生意也像迎頭澆了一盆冰冷刺骨的涼水迅速冷卻下來。
年前,炒貨坊的五口大鐵鍋日夜不歇。
在楊昌順的技術指導下,每天起碼能賣出一兩千斤貨。
可這年一過完,大伙兒兜里的錢花得七七八八,過年囤的零嘴也還沒吃完,市場上對於瓜子、花生的需求,當即呈現出斷崖式下跌。
如今李復興和田光亮他們一整天跑下來,就算磨破了腳底板也頂多只能賣出去個兩三百斤。
出貨量一落千丈。
原本門庭若市、人聲鼎沸的李家村倉庫也隨之變得冷清了下來。
只剩下幾隻不怕冷的麻雀在空蕩蕩的房樑上撲棱著翅膀,顯得格外蕭條。
這巨大的落差最先擊碎的便是村民們剛剛在李符帶領下建立起來的信心。
大伙兒在年前剛嘗到每天真金白銀進帳、頓頓吃肉的甜頭,結果冷不丁生意一落千丈,心裡頭便像是有貓抓一樣,抓撓得厲害。
原本成天在村口磕著瓜子、逢人就吹噓自家男人多能掙大錢的大娘大嬸們,臉上神色也重新變得憂心忡忡起來。
「這可咋整啊,這炒貨生意要是做不下去了,咱往後是不是又得回地里刨食去?」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這一天掙十幾塊甚至幾十塊的活錢,誰還耐得下性子回田裡去伺候那幾畝不值錢的薄田?」
這天傍晚,天剛擦黑,李復興、田光亮、黃中發幾個交了押金、死心塌地跟著李符賣貨的漢子像年前商量進貨時一樣,拉長著臉結伴跑到了李符家。
堂屋裡,米朵發了暖融融的炭火,整個房間熱乎乎的。
可幾個快四十歲的中年漢子卻縮著脖子悶不作聲抽著煙,把堂屋熏得煙霧瀰漫,像個著了火的柴房。
「小符啊。」李復興嘆了口氣,把菸頭在門框上狠狠掐滅,愁眉苦臉地開了口,「這年過完集市上冷清得很,瓜子花生根本賣不動,大傢伙這心裡頭都懸得慌,你腦子靈光,看看還有沒有啥別的好買賣,帶大伙兒再往前沖一把?」
田光亮也在旁邊眼巴巴地望著李符,神色說不出的焦慮:「是啊小符,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咱們總不能坐吃山空吧?」
看著這幾個滿臉寫著期盼的漢子,李符沒有立刻答話,自顧自倒了碗米朵送來的熱茶,用手指在碗壁上輕輕摩挲著。
借著杯子傳來的滾燙溫度,思緒也隨之飄得很遠。
其實他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在1989年這個野蠻生長的年代,低買高賣、甚至帶點投機倒把意味的小本生意,在大勢之下確實能讓人一夜暴富,迅速積攢起第一桶金。
可這種「倒爺」性質的買賣,終究是沒有根基的。
等過年這股熱潮一退,或者市場重新飽和、政策發生變動,很快就會淪為慘烈的內耗。
想要在商海的驚濤駭浪里長久站穩腳跟,真正讓人感到踏實、穩妥的,從來不是這些歪門邪道,而是實業。
雖然實業不僅累,見效慢,前期還得投入海量的精力、金錢去和各種上不上下、下不下的章程扯皮。
可走過的每一步都是實打實踩在泥土裡,每掙一個銅板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安心。
李符放下茶碗,緩步走到窗前,眼睛看向了李家村後山那片隱沒在蒼茫暮色里的連綿陰影。
那裡是一片梨園。
李家村後山因為土質獨特,多是帶了些沙石的酸性土壤。
加上向陽避風,種出來的雪梨個個大如瓷碗、水分充足,核小肉細,入口清甜爽脆。
前幾年大集體散夥,梨園被分到了各家各戶,因為缺乏管理和銷售的門路,梨子賣相不好,挑去鎮上也賣不上好價錢,大多只能任由其在樹上爛掉、或者拿去餵豬餵牛。
如今後山那漫山遍野的梨樹上,沉甸甸的雪梨正長滿枝頭,正是最好吃、水分最足的時候。
「守著金山討飯吃,沒道理嘛。」
李符收回目光,暗自呢喃了一句,心裡已然拿定了主意:「復興叔,光亮叔,麻煩你們把村長和村里幾個說得上話的人都叫來。」
幾人雖然不懂李符要幹什麼,但還是立馬照辦了。
十幾分鐘後,村長李大山和村里幾個有威望的男人都過來了。
本就不算開闊的堂屋裡頓時擠滿了人。
看著煙霧繚繞中的一群人,李符開口道:「大傢伙要是信得過我,覺得我李符不是個坑蒙拐騙的主兒,那咱們接下來就商量點真正的事業。」
聞言,眾人神色一振,紛紛掐滅了手裡的菸頭,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傾。
李復興率先帶頭響應:「小符,你有話直說,別賣關子,大傢伙現在可都指著你拿主意呢!」
李符見大傢伙都目光灼灼注視著自己,當即正色道:「我打算在村里建一個食品加工廠,招牌我都想好了,就叫李家村罐頭」,暫定的主打產品就用咱們後山現成的梨子!」
「建廠?辦罐頭廠?!」
這話一出,原本滿懷期待的村民們齊刷刷瞪大了眼睛。
臉上全都露出了震驚之色。
在1989年的農村,「工廠」這兩個字在普通老百姓眼裡是國家、公家、政府才能張羅的大金飯碗,這和之前那種走街串巷、買賣自便的買賣相比完全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
「小符啊————」李復興咽了口唾沫,只覺嘴裡發乾,語氣都在發抖,「這,這可不是開玩笑,辦工廠得要地皮蓋廠房,還得買那轟隆隆響的鐵疙瘩機器,咱上哪兒弄去?再說了,原材料咋收、怎麼封裝,做出來的罐頭又該賣給誰?」
田光亮也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是啊,這工廠要是辦起來,砸進去的本錢能堆成一座小山,萬一賠了,怕是連褲衩子都得賠個精光!」
李符沒有理會他們,目光徑直看向李大山,繼續道:「叔,梨園雖然名義上劃撥給個人了,可實際歸屬還在村集體的名下,所以這事首先得你第一個點頭。」
聞言,李大山皺著眉頭抽了口煙。
老半天都沒說話。
他不說話,其他人自然也不敢貿然開口。
一時間,堂屋再次陷入了死寂。
看著幾個叔伯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退縮與畏懼,李符沒有氣餒,依舊神色出奇的平靜0
他能理解他們的害怕。
在這個剛剛睜眼看世界的年月,對未知領域的恐懼是根植在農民骨子裡的天性。
良久,李大山抬起頭來,目光看向李符,開口道:「一個梨園也值不了幾個錢,如果能幫得上忙,村委沒意見。」
對村集體來說,梨園無足輕重,李大山當然不會在這方面為難李符。
頓了頓,他繼續道:「不過這地名義上畢竟還是分了,得考慮一下大傢伙的意見。」
對此,李符早有準備,點頭道:「這沒問題,我提議辦廠,大部分風險自然也是由我來承擔,各位叔伯想跟我乾的可以留下來商量,不想跟我乾的,我也不勉強。」
之所以選擇和村里合作,首要原因是現在政策還不明了,打著村集體的招牌,比他自己一個人單打獨鬥要強。
且村子的確有一片梨園,這是天生自帶的宣傳口,丟了可惜。
這話一出,堂屋裡眾人再次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復。
最終,李大山起身道:「小符,這事太大了,一時半會肯定決定不下來,讓大家先回去商量商量,過幾天再正式開個村民會,到時候再討論情況吧。」
有了他帶頭,田光亮、黃中發幾個人也全都如蒙大赦。
「對對,天色也不早了,你們還要做飯,大傢伙就先不打擾了。」
「容咱們仔細合計合計,過兩天再給你准信!」
隨著眾人的離去,原本熱鬧的堂屋轉瞬間恢復了先前的冷清。
只有門外的冷風吹著未融的積雪不緊不慢地刮在窗紙上,發出細碎難聽的聲響。
米朵端著一盆溫水走了進來。
「符哥,開廠這事連我聽了都犯嘀咕,怪不得復興叔他們被你嚇跑了。」米朵一邊說著,一邊推開窗戶發散滿屋的煙霧道:咱們那一萬塊錢在村里雖然多,可真要開廠,得買地皮、建廠房、添設備,怕是連個零頭都不夠。」
李符拉著她坐在自己懷裡,緊緊摟著溫香軟玉,苦笑道:「這我當然也知道。」
單靠他手頭這點微薄的原始資本,工程一旦開建,用不了半個月就會因資金鍊斷裂而徹底趴窩崩盤。
想來想去,或許只有等開了春,做點賺快錢的買賣養著,以快錢的活水來盤活實業。
等手裡積蓄充裕了再小步快跑,穩步建廠。
米朵見他始終打消不了建廠的執念,不由疑惑道:「你為啥非要這時候建廠?多掙點錢以後再說不行嗎?」
李符摸了摸她的頭髮,笑道:「時代留給我們的窗口期只有那麼多時間,錯過了就是錯過了,我想做實業,廠自然是越快建起來越好,過幾年市場飽和了,我們再想搶跑,就得付出更大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