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招商引資
冬日的早晨，北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
清湖鄉通往鄉政府的泥巴公路上，李符在前面弓著腰、賣力地蹬著三輪車車，呼出的白氣在寒風中一散而開。
三輪車後面鋪了層厚厚的干稻草。
李大山裹著一件舊軍大衣，縮著脖子坐在裡頭，臉上滿是猶豫和糾結。
他看了眼前面蹬車的李符。
半晌，終於忍不住開口道：「棉紡廠的舊廠房好歹也是鄉里頂好的地段，雖然已經荒廢了兩年多，在雜草堆里餵耗子，可咱一個沒根底的私營企業張口就要買斷人家的地皮，這事————依我看懸得很！」
「不試試怎麼知道？」李符笑了笑，頭也不回道：「現在國家提倡私營經濟，政策一天比一天松，那地皮荒著也是荒著，咱們買過來辦廠不僅能給鄉里納稅，還能安排幾十號上百號村民就業，這是互利共贏的好事。」
李大山吧嗒著旱菸，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霧。
雖然他心裡覺得李符說得在理，可這年頭有些觀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轉過彎來的。
不過，見李符信心十足，加上這小子的確有些神乎其神的手段。
李大山嘆了口氣，懶得再繼續多嘴。
「行吧，既然你鐵了心，叔就陪你走一遭。」頓了頓，他忽地笑著打趣道：「不過你小子心裡得看個淮備，等會兒到了主地規劃局，要是人家曹局長艷你轟出來，你司別在門口跟人瞪眼，咱丟不起那個人！」
李符會心一笑：「那可不行，我得坐在門口哭。」
再怎麼說，他前些日子也受了嘉獎，還不至於落到被人轟出來的地步。
二十分鐘後，三輪車在清湖鄉政府的大院外停了下來。
大院是典型的八十年代建築，青磚紅瓦，兩扇厚重的鐵大門上有些斑駁的鐵鏽，裡面停了幾輛二八大槓，還有兩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在這個落後的鄉鎮顯得格外氣派。
李符鎖好車，拎著黑色的帆布挎包和李大山並排進了大門，一路兜兜轉轉來到掛著土地規劃局」牌子的辦公室門口。
李大山理了理自己的軍大衣，上前道：「同志你好，我是李家村支部書記李大山，今天特意帶我們村的致富先進個人李符同志來跟曹局長匯報一些工作。」
好歹也是個村支書，鄉政府大多科員還是認得他那張臉的。
保衛科人員朝屋裡指了指，道：「李支書，曹局長在辦公室，你們直接進去吧。
「謝謝同志，辛苦了！」李大山客氣了一句，這才對李符使了個眼色。
兩人上了樓，輕輕叩響了那扇漆著紅褐色木漆的辦公室門。
「咚咚咚。」
「進來。」
屋裡傳來一道溫吞的聲音。
兩人推開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不大，正中央擺著一張紅木辦公桌，桌上堆滿了各種蓋著紅章的圖紙和文件。
一個穿著藍色中山裝、四十歲左右，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看材料。
此人正是清湖鄉土地規劃局局長曹向陽。
看見李大山，曹向陽臉上露出一抹詫異之色，起身打招呼道：「喲，這是刮的哪陣風，李支書咋有空到我這小廟來坐坐了？」
畢竟是一個系統的，曹向陽算給足了面子。
李大山不敢托大，趕忙上前和他握了握手，笑道：「曹局長客氣了，我們村的致富典型李符同志有些關於開辦實業、利國利民的重要項目想跟您匯報匯報。」
聞言，曹向陽的目光落在李符身上。
見後者雖然穿著普通，可五官俊朗、神采奕奕，身上完全沒有普通莊稼漢的侷促，更重要的是竟然如此年輕，不由詫異道：「你就是前陣子鬧得沸沸揚揚，全鄉頭一個萬元戶的李符同志？」
在這個清貧年代能掙到一萬塊可不容易。
曹向陽對李符自然也是有所耳聞。
「局長您好，我是李符。」李符上前一步和曹向陽握了握手，謙遜一笑道：「萬元戶都是大家捧出來的，我只不過做了點本分生意罷了，不值一提。」
「年輕人虛懷若谷，不錯，真不錯！」
曹向陽點了點頭，對李符的感官上了一個台階。
他示意兩人找椅子坐下，接著又親自給給兩人分別倒了杯熱茶。
等大家都坐定，這才拉了把椅子坐下，開口詢問道：「李支書，剛才聽您提起項目，不知道李符同志今天來有什麼關於土地規劃方面的事情要找我商量？」
眼瞅著話題終於進入正軌。
李符也沒想藏著掖著，主動接過話茬，開門見山道：「曹局長，前些日子我辦了個米家零食有限公司，主要生產各類炒貨，今天來是想跟局裡申請買下原棉紡廠第二分廠那塊地皮，用來建個正規的食品加工廠！」
此言一出，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買地建廠？！」
曹向陽剛抿了一口的茶水，聞言差點直接噴出來。
緩了好半響，這才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不可置信道：「你要買下棉紡廠那塊地皮？」
雖然他是局長，也見過不少市面。
可一個二於歲的年輕人跑來找他要買地皮建廠，聽起來簡直就和天方夜譚沒什麼區別。
李符對他這個反應早有預料，不慌不忙道：「是的，曹局長。」
曹向陽把茶杯放在桌上，深吸口氣壓下了心頭的震驚，謹慎詢問道：「你這廠子打算做多大規模？準備招多少工人？前期需要投入多少錢？」
這幾個問題問得很專業。
他也怕李符是嘴上無毛、辦事不牢的二愣子。
打著致富典型的名頭跑過來招搖撞騙。
李符想了想道：「目前暫定的招工規模在三十到五十人左右，前期投入在三萬人民幣以上，主要用來買機械、招工，後面根據市場銷量會進一步追加資本。」
「至於產品，暫定主打咱們清湖鄉本地的特色農副產品——雪梨罐頭！」
聽完李符的陳述，曹向陽神色複雜。
三萬人民幣，聽起來投入不小。
可問題是對方真能拿出這麼多錢麼？
曹向陽表示懷疑。
沉吟片刻，他嘆了口氣道：「小李同志有理想、有衝勁，這確實值得表揚。」
「可你這廠子前期才招五十人，嚴格來說就是個手工小作坊，這種規模，隨便找個空閒的雜物間、或者村口搭兩個棚子就能幹起來，沒道理非要買塊地皮吧？」
說到這，曹向陽試探著建議道：「你看這樣如何？我支持你創業，局裡可以在東頭山腳下，或者北邊林場附近給你劃撥一塊差不多大小的荒地，不僅免去你一半的荒地平整費，租金也減免，你看成不成？」
荒地平整、招商引資。
對規劃局來說，把那些鳥不拉屎的荒地賣出去，才是真正的無本萬利。
至於原棉紡廠的那塊地？
那是鄉里為數不多的幾塊壓箱底的好地，哪能輕易鬆口給一個民營的手工作坊。
這個提議看似非常划算，可李符卻想也不想便斷然搖頭拒絕。
荒地平整和基建的成本太高了，重新拉高壓線、跑供水審批，沒個三五月根本開不了工。
米家零食等不起，他的資金鍊也拖不起。
再者說買地建廠是一勞永逸的事情。
如果圖便宜選了荒地，等過兩年廠子做大了、產能擴張，又得重新跑流程找地方遷廠、遷設備。
這一來一回不僅勞神傷財，對廠子的發展也相當不利。
見李符搖頭，曹向陽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無奈攤手道：「小李同志，我也不和你兜圈子，實話實說吧，不是我不想批這塊地給你，相反，你開廠創業、解決本鄉百姓的就業問題，鄉政府舉雙手雙腳贊成。」
「可那地這會兒局裡是真的沒法批，我也沒這個權限！」
聽到這話，李符已經猜到了什麼。
心裡咯噔了一聲，臉色也略微有些難看。
「省里、市里現在都在倡導招商引資，棉紡廠那塊舊倉庫荒廢了，可地理位置好。」
「局裡和鄉委一合計，準備把那塊地皮和周邊荒地合併規劃搞合資項目，吸引港台的外資或者沿海的大老闆過來投資建廠，這會兒已經有兩家投資商表露了意願，正在和鄉委那邊恰談，我可不敢做主把地賣給你。
港台外資？招商引資？
聽到這幾個詞，李符當即皺起了眉。
現在的官員為了政績，對「外資」二字簡直迷信到了骨子裡，只要打著外資的名頭，要地給地、要錢給錢，甚至連稅收都是一路綠燈。
相比起來，他李符一個本村本鄉的土著個體戶，在人家眼裡算得了老幾？
被當成了絆腳石一腳踢開，簡直不要太正常。
可事情都已經走到這一步，李符顯然不想就此半途而廢。
強壓下心頭那點震驚和不快，他試探著開口詢問道：「曹局長，請問是哪兩家投資商？他們準備在這搞什麼項目？大概要投多少錢？」
曹向陽看著他笑了笑，也不回話。
意思很明顯，這種內部保密、涉及核心機密的經濟情報，政府這邊肯定不會輕易泄露的。
李符也是人情老練的主，知道關係還沒到位，當即伸手從挎包里掏了兩條托關係買來的中華，順手就塞進了曹向陽的抽屜里，賠笑道：「局長，我是真心創業，想帶動村里大家富起來，您看能不能高抬貴手，給通個氣？」
這個年代，送煙送酒簡直不要太正常，大傢伙一般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然而曹向陽卻板著臉站起身，沉聲道：「李符同志，你這是幹什麼？把我們公職人員當成了什麼人？」
他這一發火，辦公室里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見此情況，李符知道今天這趟談判徹底黃了。
他倒也沒死纏爛打。
老老實實收起煙道：「曹局長，今天打擾了，您千萬別生氣，我回去再想想辦法，有空再來找您喝茶。」
曹向陽神色冷淡，端起茶杯背過身，沒搭理他。
出了土地規劃局，外面的天空洋洋灑灑又開始下起了雪花。
冷風裹挾著細碎的雪片刮在臉上，那感覺就跟針扎似的，格外的疼。
看著旁邊一言不發、臉色有些難看的李符，李大山嘆了口氣，出言安慰道：「小符，大山叔早就跟你說過，這事兒懸，公家的地那都是長了眼睛的，沒那麼好拿。」
頓了頓，他又小心翼翼提議道：「其實依我看給塊荒地也挺好，大不了咱發動村里男女老少併肩子上，咱學著愚公把那山移咯，你要是資金不寬裕，管頓飯就行！」
李符踩在薄薄的一層雪上面，搖了搖頭沒有接話。
他心裡有種極其古怪的感覺。
曹向陽說鄉委正在和投資商洽談準備合併地皮招商引資。
這事乍聽之下很正常。
可李符是重生者，清楚記得棉紡廠舊倉庫那塊地一直等到千禧年以後才開發。
推平建了清湖鄉第一棟商品樓。
如果按照曹向陽說的，1989年招商引資成功了，地皮怎麼也不可能荒廢到千禧年。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兩家所謂的「投資商」十有八九是水貨！
更嚴重一點，甚至可能是打著外資名頭跑過來招搖撞騙、想要套取扶持資金和貸款的皮包公司。
在這個野蠻生長、監管不健全的時代，類似空手套白狼的把戲實在是太多了。
可他沒有證據，又摸不准上頭的深淺。
空口白牙跑去和曹向陽說，人家只會當他是被拒之後惱羞成怒，不僅不可能信，反倒會徹底得罪了規劃局。
得找人打探打探消息。
這個人必須在體制內混得開、人脈廣，能打探到鄉委核心商業計劃書和那兩家投資商背景。
想來想去，身邊符合條件的好像只有一個。
就決定是你了，岳父大人！
農機廠是國營大廠，米開元在廠里是廠長。
在鄉里、縣裡也是能和一把手直接搭上話的重臣。
地位和能量絕對不可小覷。
如果真的有外資大老闆來清湖恰談，米開元那不可能沒有收到風聲。
念及此處，李符當即吐出一口濁氣。
把李大山送回村後也顧不上休息，獨自一人騎著三輪頂著風雪朝農機廠的方向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