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爭鬥
女生宿舍矮牆外還掛著昨夜未消的殘雪。
晨風一吹,撲簌簌落下來,砸在才硬化沒多久的道路上。
「一塊錢?」聽到這個數字,夏月兩眼放光道:「也不少了,夠咱們實現一回吃肉自由,肉包子和牛肉麵通通安排上!」
幾個女生嘻嘻哈哈地鬧成一團,銀鈴般的笑聲沖淡了冬日清晨的濕寒。
聽著這群女大學生的打鬧,李符臉上也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如今他倒是不缺錢。
但卻沒了她們那顆天真浪漫、無憂無慮的心。
跟室友打鬧一陣,米蘭稍微放慢了腳步,刻意落後了半個身位,走到李符身側。
她歪著頭,杏眼落在李符那張年輕卻顯得異常沉穩的側臉上,問出了心底積攢許久的疑惑:「姐夫,你這次大老遠跑來省城,到底要辦啥事?」
「主要是為了家裡的那點生意。」李符倒也沒隱瞞。
「生意?」
聽到這兩個字。
不僅是米蘭,連前面正帶路、豎著耳朵聽動靜的夏月、琪琪和小曼三人也齊刷刷地轉過頭來。
臉上寫滿了好奇之色。
這年頭,生意人、個體戶在體制內的人眼裡依然算不得什么正統。
可對這群思維活躍、渴望見識外面世界的女大學生來說,卻無異於一個充滿誘惑的未知領域。
夏月湊上前詢問道:「姐夫,您做什麼買賣的呀?是不是很掙錢?」
瞧著幾個女生眼裡那毫不掩飾的探究與熱切,李符沒有多說,只是笑了笑道:「回村里支個作坊,給鄉親們加工點花生瓜子,小打小鬧的,也就掙個辛苦錢!」
聞言,原本還滿懷期待的琪琪和小曼當即露出失望之色。
農村的小作坊,炒花生瓜子。
說到底不過是個在鄉下泥水裡打滾、倒騰不值錢農副產品的粗鄙個體戶罷了。
哪怕長得再俊俏、衣服穿得再體面,終究還是和省城裡端著鐵飯碗、搞學術的文化人有著雲泥之別。
兩女互相對視一眼,撇了撇嘴,默默把身子往後縮了縮,變得有些興致缺缺。
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夏月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她怕李符看出兩個室友的嫌棄、傷了面子。
趕忙主動站出來打著圓場,笑著解釋道:「這炒瓜子花生也挺好的,雖然看著不起眼,可老百姓家家戶戶過年過節都離不開,只要能回村里把腳跟站穩了,早晚有一天也能掙大錢!」
在這個野蠻生長、經濟騰飛的年代,能考上大學的年輕人無不是天之驕子。
心底自然有幾分傲氣。
腦子裡想的自然也是掙大錢」。
對李符口中的三瓜兩棗自然提不起興趣。
李符將幾個女生臉上的神色變幻盡收眼底。
當了一輩子銷售,人心裡的那點小九九他自然能觀察到。
可他卻沒有生氣。
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借夏同學吉言。」
見李符這副泰然自若、甚至隱隱有些置身事外的沉穩做派。
米蘭不滿之餘,又有些驚訝。
她太了解自己這幾個室友的性子了。
雖然平日裡關係好,可身為省城重點大學的驕子,骨子裡那股清高和虛榮是改不掉的。
可李符不僅沒有任何反駁,甚至連情緒都沒有太大波動。
這份出人意料的太成熟,和她以前認識的那個李符完全不像一個人!
幾個女生換了個話題,嘰嘰喳喳開始聊起最近這段時間的報紙和刊物,話題聊著聊著就聊到了最近很火的《人仙劍》上面。
琪琪說《星城晚報》宣布《人仙劍》作者即將連載新書的《誅仙》。
李符沒說話。
米蘭幾番欲言又止,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她在學校里很低調。
室友連她爹是廠長都不知道,更別提知道《人仙劍》的作者是她姐姐了。
從某種意義來說,米蘭也是能成大事的。
有些事她是真守口如瓶。
走了幾分鐘,夏月在一家麵館前站定。
「這可是咱們師大后街最好吃的麵館!」夏月一邊往裡走,一邊如數家珍般介紹道:「他們家的牛肉都是正經的黃牛肉,用中藥慢火煨了一整夜,湯頭鮮得很。」
「我們幾個平時只要早上沒專業課,或者周末起得晚了,都喜歡約著一塊過來,來一碗重辣的牛肉粉,吃得滿頭大汗,別提多舒坦!」
李符抬頭看了看那牌子,又看了看裡面熟悉的布局,有些哭笑不得道:「那還真是巧,今早天沒亮,我和阿杉剛從招待所出來就在這吃了頓。」
「啊?真的假的?!」夏月有些吃驚地張大了嘴,旋即又打趣道:「那看來姐夫也是個會吃的。」
幾人在靠窗的角落裡尋著了一張空著的桌子坐下。
因為李符和何杉已經吃過,這頓早飯便只點了夏月四個女生的份。
四個大海碗一端上來,紅油汗汗、牛肉大塊,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夏月四人也不矯情,拿起筷子吸溜吸溜地吃了起來,一時間桌上只剩下吃麵的聲響。
米蘭正挑起一筷子麵條吹著。
就在這時,麵館門口喧鬧的聲音忽然靜了靜。
接著是一陣有些輕浮、拖沓的皮鞋聲由遠而近傳了過來。
李符下意識地偏過頭朝店門口看去。
卻見一個二十二三歲、留著時興的偏分長發、燙了卷的年輕男子正捧著一紮嬌艷欲滴、在這個寒冬臘月里顯得極其昂貴珍稀的紅玫瑰,邁著自詡風雅、實則帶著幾分虛浮的步伐走了進來。
男子始一進門,一雙狹長的眼睛便在麵館里四下搜尋起來。
待瞧見窗戶邊坐著的米蘭後,眼神猛地一亮,臉上那抹自矜的笑意頓時拉得老長:「蘭蘭,我就知道你今天早上會來這兒!」
男子略微顯得有些尖細的嗓門一瞬間穿透了麵館的喧囂。
他捧著玫瑰,在四周食客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注視下,小跑著奔到桌前忽地往下一矮。
「噗通!」
眾目睽睽之下,他竟然在滿地都是污油和菜葉的水泥地面上單膝跪了下來。
雙手高高舉起那束紅玫瑰,遞到米蘭面前道:「蘭蘭,我知道你嫌我煩、嫌我死纏爛
打,可古人說得好,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為了你,我夏航就算粉身碎骨、背負再多的流言蜚語也絕不後悔!」
這一幕來得太突然。
整個麵館里幾十號吃麵的學生、工人,齊刷刷停下了筷子。
無數雙八卦的眼睛「唰」地一下全都看向米蘭,其中還夾雜著幾聲不懷好意的起鬨與竊笑。
感受著四周那些指指點點、看好戲的目光,原本還在傻愣愣吃麵的米蘭只覺得無地自容,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咬著銀牙,嫌惡地往旁邊縮了縮身子,避開那幾乎要戳到臉上的玫瑰花。
這才壓著火氣冷聲道:「你是不是有病?我都跟你說過多少回了,我不喜歡你,更不可能接受你的花,你天天來宿舍堵我還不夠,現在居然還跑到校外來了,你信不信我叫教務處的人來?!」
她這番話說的很重,可偏偏夏航卻是個沒臉沒皮的。
他不僅不起來,反而把花往米蘭懷裡又遞了遞。
梗著脖子大義凜然道:「我沒病,為了真愛,追求心愛的姑娘咋就有病了?」
頓了頓,他自我感覺良好:「蘭蘭,你不用顧忌學校里的那些流言蜚語,我知道你心
里也是有我的,只是女孩子家臉皮薄、害羞罷了,今兒你要不收這花,我夏航就跪在這兒,一輩子都不起來了!」
死纏爛打,道德綁架。
這種近乎無賴的手段,若是換了其他涉世未深的女學生,在眾目睽睽之下說不定真就架不住,為了息事寧人委曲求全地收了去。
可米蘭是什麼脾性?
那可是從小被米開元和吳秀芬嬌慣著長大、潑辣蠻橫出了名的小魔女。
這會兒看著夏航那張因興奮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她只覺得肚子裡胃酸翻湧,噁心到了極點。
可任憑她怎麼罵、怎麼趕,夏航就像塊狗皮膏藥,死死黏在地上,死活不肯起。
周圍指指點點的人越來越多,連老闆都有些不高興地探出頭來看情況。
米蘭徹底沒轍了。
心亂如麻之下,她下意識地轉過頭,將目光瞥向了坐在對面的李符。
接收到小姨子那近乎哀求的目光。
李符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這都叫什麼事兒啊?
出趟遠門辦正事,結果還沒開始呢,先給小姨子當起了擋箭牌。
不過既然人都坐在跟前了,米朵又特意叮囑過,他自然不可能坐視不理。
李符放下手裡的茶杯。
瓷器撞擊木桌,發出一聲不大、卻極清脆的聲響。
他緩緩站起身,邁開步子走到夏航跟前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還單膝跪在地上的騷包男,開口道:「夏同學是吧?小蘭剛才說的話你是假裝沒聽見,還是腦子不靈光?」
李符語速並不快,但卻字字珠璣:「人家姑娘都明確拒絕你幾十回了,你非但不自省,反而在大庭廣眾之下玩道德綁架的把戲,逼著人家姑娘就範。」
「你覺得你這樣很深情?很偉大?」
李符沒有給他面子,冷冷道:「如果還是個帶把的、還有哪怕一丁點身為男人的羞恥心和臉面,就立刻收起你這堆爛花滾出去,別在這噁心人。」
他這話,把夏航深情追求者的遮羞布扯了個粉碎,扔在地上踩了又踩。
周圍原本還在看熱鬧的食客,聽了這話也大多露出了贊同和不齒之色。
夏航那張白淨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有些難堪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一雙狹長的眼睛怨毒地盯著李符,上上下下打量了李符好幾遍。
見李符器宇軒昂、穿著打扮不像普通人,心裡本能沉了沉。
可他自覺也是有幾分後台的,梗著脖子冷聲質問:「你算老幾?哪個茅坑裡蹦出來的石頭?我和蘭蘭之間的事輪得著你一個外人在這指手畫腳、評頭論足?」
李符眉頭微挑。
可還沒等他來得及開口,夏航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指著李符道:「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就是米蘭口中那個野男人?!」
李符懵了。
怎麼自己這個姐夫好端端就成野男人了?
他皺了皺眉,滿臉疑惑看向坐在旁邊的米蘭。
米蘭這會兒也有些傻眼。
她一張俏臉漲得緋紅,有些心虛地吐了吐舌頭,飛快地解釋道:「之前這夏航天天纏著我,我實在沒辦法,只能瞎編說我已經有對象了————本來,本來我是準備拿孫亦那傢伙
當原型的,結果今天你正好在這,估摸著夏航是誤會了——
解釋完,米蘭頓了頓,旋即又扯了扯李符的衣角,用近乎哀求的口吻小聲道:「姐夫,要不————要不咱將錯就錯,乾脆你臨時假扮一下我男朋友吧?」
「只要能讓這噁心的傢伙徹底死心,回去我保證給我姐說你的好話,這輩子都不打你的小報告了!求求你了!」
然而李符卻連想都沒想,極其堅決地搖了搖頭。
他可是個兩世為人的成年人,哪能跟著一個小丫頭片子胡鬧?
這種假扮男友擋槍的狗血套路,放在後世的小說和電視劇里或許挺新奇、挺好玩。
可在現實里,這不僅不是解決問題的手段。
相反還容易激化矛盾,讓本就複雜的事情變得更加一團糟。
瞧見兩人竊竊私語、神態親昵的模樣,夏航心頭那股子嫉妒之火徹底燒光了理智。
「夠了!」
夏航尖叫一聲,猛地把手裡的紅玫瑰扔在地上,用腳後跟狠狠踩了幾腳:「米蘭,我算看透你了!你寧可找這麼個鄉下來的粗鄙個體戶,也瞧不上我夏航!」
他轉過頭,一雙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死死盯住李符,做出一副西方騎士決鬥的傲慢姿態,厲聲道:「姓孫的,你要還是個男人,咱們就按男人的規矩來辦!」
「今天咱們就在這兒練練,誰贏了,誰才配擁有米蘭的歸屬權!輸的那個,往後給老子滾得遠遠的,連師大的校門都不准再踏入一步,你敢不敢接?!」
「決鬥?」
聽到這兩個字,李符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他摸了摸鼻子,只覺得眼前這大三學長當真是幼稚得可愛。
這都什麼年代了?
還在玩西方童話世界那套勇士決鬥的把戲,關鍵還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他收斂了笑意,歪了歪頭,眼睛在夏航那細胳膊細腿、明顯有些縱慾過度的身形上掃視了一圈。
接著轉頭看向旁邊一直默立在身後、身形不算很強壯的何杉,開口道:「阿杉,這傢伙想跟人打架,你瞧瞧他那小身板,估摸著你手底下能走幾個來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