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星城師範大學
王威走南闖北，大城市見得多了，自然早就已經麻木習慣。
何杉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臉卻還是朝著窗外，怎麼也收不回來。
進了城，又開了半小時。
王威這才停下卡車，轉過頭對李符道：「李兄弟，到地方了！」
頓了頓，他試探著問道：「今天晚上你準備上哪兒落腳？要不我帶你去東頭交通局那邊的招待所？那地界我熟，有我的面子在，住宿不用介紹信。」
在這個出行處處受制的年代，沒介紹信一般大旅館可不敢收留來歷不明的旅客。
李符想了想，從懷裡摸出米朵交給他寫著地址的那張小紙條。
看了看，這才對王威道：「王哥，你對這兒熟，麻煩幫我找個離星城師範大學近點的旅店或者招待所成不？」
他這次來除了買設備，還得去看看米蘭那丫頭到底在學校里出了啥岔子。
米蘭在師大讀書，離得近了辦事方便。
「星城師大？」
王威一聽這名兒，有些詫異地看了李符一眼。
不過也沒多說，點了點頭道：「這好辦。」
「師大後門就兩條街，有一個省林業廳下屬的招待所，不對外，不過我車隊經常幫他們拉物資，跟裡頭的黃主任熟，我送你過去，沒介紹信也能住，還清淨、安全，沒那麼多亂七八糟的破事。」
「那感情好！今天真是麻煩王哥了！」李符由衷感激道。
果然人熟才能好辦事。
要沒有王威幫忙，李符愣頭青似的進了城之後還真有些寸步難行。
「哈哈，我這個人一向有恩必報，下次記得請我喝酒就行！」王威一揮手，示意柱子開車。
卡車在馬路上兜兜轉轉，避開繁華熱鬧的主幹道。
很快在星城師範大學後門附近的一棟紅磚大樓前停了下來。
大樓很乾淨，門柱上掛著「省林業廳第二招待所」的木漆牌子，隱沒在幾棵有些年頭的法國梧桐樹下，顯得格外的幽靜。
王威領著李符兩兄弟輕車熟路進了門，跟值班的幹事聊了兩句。
沒過幾分鐘，兩把鑰匙便交到了李符手裡。
是個雙人房。
在二樓，乾淨、通透。
「李兄弟，地兒帶到了，我也得帶著柱子回車隊報到去。」王威拍了拍李符的肩膀，交代道：「我這一趟在省城頂多呆三天，三天後下午兩點，我空車回梅山，你要是事情辦得順利、趕得及，到時候直接給我打電話，我順路帶你回去，也省得擠長途班車受罪。」
「成，三天內我事情辦妥了，一定準時給王哥打電話！」
李符緊緊握了握王威的手。
在這個交通靠走、通訊靠吼的1989年，有一個穩定能搭長途大卡車回程的機會，對李符而言簡直是幫了大忙。
送走王威和柱子。
解放卡車龐大的身軀在一陣刺耳的油門轟鳴中緩緩消失在了梧桐樹下的街角。
一盞盞白熾燈亮起，將寬闊明亮的馬路照得慘白一片。
更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看著這陌生、冰冷，卻又處處透著勃勃生機、令人無限神往的鋼鐵森林。
李符長出一口氣，拍了拍何杉的肩膀，提起帆布包道：「走吧，先進去把行頭安頓好！」
何杉點了點頭，趕忙亦步亦趨跟了上去。
次日，濃霧像一層扯不開的舊棉絮籠罩在街頭巷尾。
空氣中混雜著蜂窩煤燃燒的硫磺味、油條下鍋的焦香，以及客車柴油機排出的熱氣，在略顯潮濕的空氣里醞釀出一種獨屬於這個時代的喧器。
省林業廳第二招待所的大門正對著一條不算寬闊的柏油路，斜對面便是星城師範大學的后街。
早上八點，李符帶著何杉下了樓。
昨天晚上睡得還不錯。
一覺醒來，長途旅程的疲憊因此一掃而空，年輕的身體又充滿了使不完的力氣。
李符穿著新買的深色呢子外套，裡面是一件雪白的的確良襯衣，腳下踩著一雙擦得發亮的皮鞋，整個人顯得俊朗挺拔，往大門口一站登時便引來了不少路人側目。
反觀旁邊的何杉，雖然也換上了新衣裳，可因為心裡少了股氣，觀感便差了不止一籌。
當然，這不能怪何杉。
任何一個農村小子，第一次進城的時候都免不了這一關。
等熟悉之後就好了。
沒必要因此大驚小怪。
此時正是大學生們買早點的時間，街上多是些年紀相仿的青年男女。
這些省城的大學生們，男生大部分穿著整潔的中山裝或呢子大衣，女生則圍著花花綠綠的粗毛線圍巾，一個個手裡捧著課本，步伐輕快、有說有笑。
看著這些滿身書卷氣、衣著光鮮的同齡人，再想想自己初中都沒畢業、天天在泥水裡打滾的過往。
何杉心裡頭那股子本來已經壓下去很久的自卑，再度像雜草一樣難以遏制地瘋長起來。
他下意識地往李符身後縮了縮，連雙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才合適。
李符敏銳地察覺到了身邊少年的異樣。
「大家都是兩條胳膊一個腦袋，沒必要把這些人想的太神聖。」李符的語氣平靜而溫和：「英雄不問出處，我們出生或許要遠遠低於這些人，但野草有野草的長處，你要看到自己的長處，而不是一味仰望別人。」
「嗯！符哥，我曉得了！」何杉點了點頭。
深吸了一口氣，他也學著李符的樣子，硬生生把脊梁骨挺得筆直。
臉上表情雖然還是有些緊繃，但相較於剛才，已經好了不要太多。
「這就對了嘛，走，吃麵去！」李符笑了笑，領著何杉在街邊踅摸起來。
后街攤位很多。
學生、上班的工人來來往往，熱鬧得很。
吃完早飯，順手把擦嘴的草紙扔進腳邊的垃圾筐。
此時正是學生進校的早高峰。
兩人跟在浩浩蕩蕩的人流後頭，順理成章進了星城師範大學的校門。
這年頭的大學校門建得莊嚴而樸素，兩根高大的紅磚柱子上掛著木漆的招牌，門衛室的大爺端著茶杯，正眯著眼看著報紙，對往來的學生壓根不怎麼盤問。
李符上輩子雖然沒正兒八經上過大學。
可學校嘛，裡頭的建築總是大差不差的。
順著林蔭道走了幾分鐘，穿過一片香樟樹道，兩人很快便找到了中文系大二所在的教學樓。
李符在二樓的走廊里攔住了一個端著書本、準備去上早自習的女學生，客客氣氣地開口詢問道：「這位同學打擾一下，請問你認不認識中文系大二三班的米蘭？」
那女學生見李符長相英俊、氣度不凡，臉上登時飛起兩抹紅暈。
有些侷促地抱緊了懷裡的書本，細聲細氣地答道：「三班的米蘭？我認識，她們班今天早上沒專業課，好像是下午才有，你找人的話，這會兒多半還在女生宿舍樓里呢。」
「好的，謝謝你啊，同學。」
李符笑著道了謝，又問到了米蘭的宿舍號。
這才領著何杉折返回身，朝女生宿舍的方向一路尋了過去。
星城師範大學的女生宿舍樓是一棟有些年頭的四層紅磚平頂樓。
樓下有一圈半人高的紅磚矮牆，上面纏滿了枯萎的爬山虎。
此時的宿舍樓門口熱鬧得很，不少女生正端著塑料面盆、提著暖水瓶行色匆匆地進出。
在這個保守的年代，男生是堅決不允許踏入女生宿舍一步的。
紅磚牆的拐角處，坐著個戴著老花鏡、繫著紅袖章的宿管大媽，正端著搪瓷缸子，一雙如鷹集般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每一個試圖靠近大門的男性。
李符在紅磚矮牆外站定。
找了個過路的女學生，托人家上樓幫忙喊一聲米蘭。
女生見他穿的不像壞人，點了點頭便上樓去了。
沒過幾分鐘，三樓一扇木格窗戶忽然「吱呀」一聲推開了。
旁邊幾扇窗戶也陸陸續續跟著打開。
幾個年輕女生探出腦袋，目光直直朝李符所在方向看了過來。
「快瞧，還是個帥哥哩！」
「穿呢子大衣那個？個子真高，長得跟電影明星似的！」
「看模樣和米蘭還真挺般配————」
「不知道是大幾的，身上那件大衣好像不便宜，該不會是已經出校實習的師兄吧？」
樓上的女生壓低了聲音議論紛紛，臉上帶著幾分唯恐天下不亂的壞笑。
李符聽不見，但大概也能猜到她們的想法。
就在這時，三樓中間的一扇窗戶里露出了米蘭那張清純秀麗卻寫滿了難堪的臉。
煩躁的掃了一眼樓下。
見樹底下站著的人是李符，米蘭瞪大了眼睛，整個人都愣住了，一臉不可置信。
揉了揉眼睛，確定不是自己的幻覺後，小姑娘腦袋猛地縮了回去，窗戶也砰一聲關得死死的。
不到兩分鐘。
穿著件紅色短款棉襖、連圍巾都沒來得及系的米蘭便急匆匆地順著樓梯跑了下來。
出了宿舍大門，在李符面前站定。
米蘭有些氣喘吁吁道：「姐夫？！你怎麼來了？」
李符拍了拍帆布包，笑道：「我來省城辦事，你姐說你最近都不和家裡聯繫，讓我有時間來看看你。」
聽到是自己姐姐的囑託，米蘭眼底閃過一抹暖意。
可臉上那股子煩悶卻還是怎麼也掩蓋不住。
她撇了撇嘴，聲音也低了下去：「我好著呢，就是最近學校里有些煩心事。」
李符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兩眼。
見她人沒瘦，精神頭也還好，稍稍放下了些心，開口道：「啥事？是不是缺生活費了？還是在學校受了什麼委屈？跟我說說，看我能不能幫上忙！」
他這話說得有些大。
可落在米蘭耳里，卻讓她莫名感覺心安。
滿腔情緒也因此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猶豫半晌，想著姐夫在坪東的時候都能搞定孫亦。
這會兒說不定也能有辦法。
念及此處，米蘭終於咬著牙吐露了實情：「姐夫，學校里有個大三的學長，我都明確拒絕他好幾回了，可他跟聽不懂人話似的，天天來樓下堵我，死纏爛打的，搞得現在系裡的人都在背後議論我，煩都煩死了！」
正說著，沒等李符回復。
女生宿舍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嬉笑聲。
「蘭蘭，走得這麼急，連雪花膏都忘了抹，合著是下面有情郎在等著呢？」
隨著打趣聲而來的是三個和米蘭年紀相仿、穿著打扮頗具青春活力的女大學生。
說話的是其中一個留著齊耳短髮、長得頗為喜氣的女生，名叫夏月。
另外兩個女生也抿嘴笑著，滿是好奇的眼睛直勾勾在李符和何杉身上來回打量。
「前天那個姓夏的學長才開著車來送完花，今天怎麼又換了一個？」
「我們家蘭蘭天生麗質，招蜂引蝶很正常！」
「不過有一說一，這位帥哥可比那個姓夏的學長看起來精神多了！」
「個子高，穿著也洋氣，跟蘭蘭站一塊兒還真挺般配！」
聽到室友越說越不著調，米蘭一張臉瞬間漲紅。
她急得一跺腳，趕忙上前捂住夏月的嘴，羞憤交加道：「要死啊你們，別亂開玩笑，這是我姐夫！」
「姐夫？！」
聽到這兩個字。
原本還在嬉皮笑臉的三個女生頓時如遭雷擊，齊刷刷愣在了當場。
她們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李符。
見李符長相年輕俊朗、穿戴得體。
怎麼看也才頂多二十一二歲，怎麼就成姐夫了？
夏月最先反應過來，有些尷尬地吐了吐舌頭，拍了拍胸口訕汕道：「哎呀，不好意思啊，我們不知道您是蘭蘭的姐夫，還以為————還以為是她的追求者呢。」
另外兩個女生也紅著臉，互相擠眉弄眼、連聲道歉。
「沒事，說明你們平時關心小蘭。」李符笑了笑，主動幫幾人解了圍。
他倒是一點不生氣。
前世干銷售，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的經驗太豐富了。
應付這幾個涉世未深的女大學生自然是遊刃有餘。
見三人結伴，看樣子應該是準備去買早餐。
李符主動道：「你們這是準備去哪兒？吃過早飯沒？」
一提起早飯，夏月當即苦了臉，摸著肚子嘀咕道：「正準備去食堂打點稀飯饅頭呢，這大冷天的，食堂的包子涼得快，去晚了就只剩硬疙瘩了。」
「那正好。」李符豪爽一笑，揮手道：「承蒙大家平時在學校照顧小蘭，走，今天我做東，請你們吃頓大餐！」
「哇！真的嗎？！」
「謝謝姐夫！姐夫萬歲！」
一聽有大餐吃，三個女大學生登時歡呼雀躍起來，連那點剛見面的生分與侷促也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見幾個室友轉頭就把她忘了個九霄雲外，米蘭忍不住撇了撇嘴道：「滿腦子只剩下吃的傢伙，先說好，這頓飯的就餐標準不能超過一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