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星城
湘南冬日的清晨總是帶著股沁入骨髓的濕寒。
天還沒亮李符就已經起了床。
今天要去省城星城,這不僅是重活一世後頭一回出遠門,更是米家零食有限公司能不能在開春後順利破局、建廠的關鍵一步。
去省城辦實業、添設備,手裡頭沒錢是萬萬不行的。
李符昨夜就把家底給盤算了一遍。
年前靠著炒貨買賣,除去工錢、本錢、原料和給村里墊付的租金,兩口子手裡還結餘了差不多一萬兩千塊現金。
這筆錢擱在如今的清湖鄉,絕對是一筆能讓人眼珠子泛紅的巨款。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在這個交通不便、治安混亂的八十年代末,懷裡揣著大筆現金出遠門,無異於小兒抱著金磚過鬧市,嫌命太長。
因此,李符留了心眼。
大錢走折,小錢防身。
他將大半的錢妥帖地存進了信用社的存摺里仔仔細細地用塑膠袋包好,貼身藏在胸口。
剩下的千把塊現金,是準備用來當添置設備、訂購玻璃罐頭的訂金。
昨天米朵特意尋了塊紅布,把這厚厚的一沓大團結平平整整地包好,用針線密密麻麻地縫在了李符貼身內衣的里兜里。
至於最外頭的上衣口袋,李符只放了散碎的幾十塊零錢。
這樣一來就算真在路上遇著什麼意外也頂多損失幾干塊。
不至於傷筋動骨,更不至於耽誤了去省城辦正事。
廚房裡,高壓鍋呼呼往外噴著白汽,濃郁的麥香和熱湯的香氣很快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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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朵繫著圍裙在灶台前忙前忙後。
她知道李符今天坐長途卡車辛苦,特意起了個大早,用文火煨了一大鍋雞湯,又下了一大碗麵條,上面還臥了兩個金黃焦香的荷包蛋,再撒上一大把清香的蔥花。
「趕緊趁熱吃了,大冷天的空著肚子坐車容易受涼。」米朵用抹布墊著,把沉甸甸的大海碗端上了桌子。
看著這碗分量十足、油水汪汪的雞湯麵,李符心裡頭得一暖。
他也沒客氣,挑起一筷子麵條吹了吹,大口吃了起來。
米朵沒吃,就這麼坐在八仙桌對面,雙手托著下巴,清涼如水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李符看。
見他吃得滿頭大汗,米朵又好氣又好笑。
不過所有情緒最後卻都成了怎麼都掩蓋不住的擔憂:「出門在外,不比在清湖,省城那麼大,人多眼雜的,你凡事多留個心眼,別跟人置氣。」
「防人之心不可無,特別是坐車的時候,外面的國道不安生,車匪路霸多得很————」
把嘴裡的荷包蛋咽了下去,李符有些哭笑不得地調侃道:「這話你從昨晚上床一直念叨到今早起炕,我耳朵眼都快長繭子了,知道的你是堂客,不知道的,還以為我今兒出門,身後跟了個絮叨的老娘親呢!」
「你說什麼?」米朵惱羞成怒,伸手拍了他一下。
卻罕見地沒像往常那般嬌嗔著跟他打鬧,一雙漂亮的杏眼裡淚光若隱若現。
她心裡頭是真害怕。
以前李符雖然也渾,可好歹人天天在眼皮子底下晃蕩,幹啥都在跟前。
如今冷不丁要去幾百里開外的省城,這一走就是好幾天,路途遙遠、世道又亂,她一顆心自打昨夜起就懸在半空,怎麼也安穩不下來。
感受到媳婦那濃得化不開的擔憂與依戀,李符也收斂了笑意,放下筷子。
他走過去,輕輕把她拉進懷裡摟著。
冬日的早晨很冷,可懷裡溫潤嬌軟的軀體卻帶著熟悉的體香和滾燙的溫度,讓李符心頭一片柔軟。
「別怕,阿杉那小子現在結實得很,一般的小毛賊連他身都近不得。」李符湊在她耳邊輕聲寬慰,溫熱的呼吸吹得米朵脖子發癢。
可米朵還是緊緊揪著他的衣擺不肯鬆手。
見她還是不放心,李符想了想,鬆開手退後兩步,從堂屋角落那個擱著刨刀、鐵鍬的工具架上掃視了一圈。
最後,他目光一凝,挑出了一根半米來長、小臂粗細、用大山里硬度極高的老棗木削成的短棍。
這棍子沉甸甸的,入手冰涼,是以前李建國用來打樁子用的木料,硬得跟鐵疙瘩有一拼。
李符在手裡掂了掂,把那木棍塞進了自己那個綠色帆布包的側兜里。
「瞧見沒?帶了傢伙呢!」李符拍了拍鼓囊囊的帆布包,沖米朵咧嘴一笑,「這老棗木棍子搶下去,任他是銅皮鐵骨也得躺著說話,有了這玩意防身,保管我連根汗毛都少不了,安安生生地回來見你。」
看著那沉甸甸的木棍,米朵先是一愣,旋即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眼淚也跟著笑意一併掉了下來。
雖然覺得有些粗野。
可瞧著李符這般做派,她心裡頭那點七上八下的惶恐與不安,到底是踏實了許多。
「就你會作怪!」米朵抹了把眼淚,推了他一把,語氣總算輕鬆些許:「走吧,別耽誤了時辰,不然阿杉和王老闆那邊該等急了。」
李符點了點頭,把吃得一乾二淨的大海碗往灶台一擱,最後在米朵有些發紅的臉蛋上飛快地親了一口。
在媳婦又羞又氣的嗔怪聲中,他背起沉甸甸的帆布包大步離開。
清湖鄉政府的大院門口,天光已經徹底亮了,可街上依舊清冷得很。
何杉縮著脖子、揣著雙手,正站在路邊的老槐樹底下漫無目的地打量著街景。
大冷天的,這小子鼻尖凍得通紅。
見到李符,他快步迎上來,一開口吐出一大團白霧:「符哥!」
李符上下打量他一眼。
見何杉今天換上了自己之前在百貨大廈給他扯的那身嶄新的的確良襯衣和黑色呢子大衣。
身形挺拔、收拾得乾乾淨淨。
和往日那個泥水裡打滾的混小子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不錯,像個正經跑生意的體面人了。」李符一拍他肩膀,打趣道,「走,咱去縣城碼頭搭王哥的車!」
何杉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兩人沒多說,緊趕慢趕,終於在上午八點多的時候趕到了坪東大碼頭旁。
遠遠的李符就瞧見了停在馬路牙子邊的那輛綠皮解放卡車。
車子很大,車身上沾滿了泥巴和冰渣,排氣管子呼呼地往外噴著滾滾黑煙,在清冷的江風中格外的打眼。
王威穿著他那件標誌性的黑色翻領皮夾克,大冬天的也沒個帽子,正倚在車門上,一吸一頓地抽著旱菸。
一見著李符兩兄弟過來,王威當即打趣道:「李兄弟,我還琢磨著你倆是不是被炕頭的暖氣勾住了腳走不動呢!」
李符笑著給王威遞了根煙,開口道:「哪能啊,耽誤了您的正事可不成。」
王威接過煙,拉開高高的副駕駛車門,詢問道:「吃過東西沒?吃過了就趕緊上車,車裡頭暖和!」
李符點頭,拉著何杉爬上了解放卡車駕駛室。
這年頭的卡車駕駛室寬敞得很,一排座,坐三個人都不顯侷促。
李符上車就注意到主駕駛上正坐著一個二十歲出頭、長得人高馬大的年輕後生。
這後生骨架寬大、皮膚黝黑,長著一張老實巴交的國字臉。
身上穿著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軍便裝。
這會兒面露侷促,正有些拘謹地沖李符兩兄弟憨笑著打招呼。
王威跨上副駕駛坐定。
見李符盯著那年輕後生瞧,便笑著介紹道:「這是我表弟,小名柱子,跟著我在車隊裡混口飯吃!」
人到齊了,柱子熟練地掛擋、踩油門、拉手剎,手腳利索。
「轟——!」
座下的老解放卡車猛地發出一聲雷鳴般的咆哮,震得整個駕駛室都跟著亂晃。
卡車駛離了縣城,沿著坑窪不平的國道一路前行。
這年頭的國道,雖說頂著「國道」的名號,可實際上也就是鋪了層碎石子和黃泥的黃土路。
加上連日大雪剛停,路面化了凍,一車子貨重重壓上去,卡車就跟喝醉了酒似的,一顛一跛,顛簸得厲害,搖晃著把人屁股都快震成八瓣了。
可車裡的氣氛卻很熱絡。
王威是個老煙槍,一路上大紅塔山就沒斷過。
「李家兄弟,我聽說你前陣子在村裡頭辦了個炒貨廠?」王威吐了個煙圈,眼角餘光瞥了瞥李符那身嶄新的呢子西裝,有些艷羨地嘆了口氣道:「我是真羨慕你,年紀輕輕就在自個兒地頭上把萬元戶的牌子掙到手。」
「哪像我們這種跑運輸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都在馬路上飄,吃風咽沙的,連回趟家睡個安生覺都是奢望。」
聽到大名鼎鼎的運輸隊老闆跟自個兒哭窮,李符忍不住啞然失笑。
他搖了搖車窗,散去車廂里有些嗆人的煙氣,神色淡然道:「我們窩在梅山,看來看去就那幾張熟臉,你成天在外面跑,去過廣州、闖過深圳,這眼界和見識,可不是幾百塊錢能買到的。」
「你小子,會說話,真不像個初中生!」王威哈哈大笑。
「這年頭,路上不安生啊!」
「特別是出了梅山,往省城或者往粵東走的那幾條國道上,車匪路霸多如牛毛。」
「還有那些天黑了就藏在林子裡、專門等卡車過夜偷油的油耗子,搞得人晚上睡覺都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攥著鐵棒、扳手,隨時準備跟人玩命。」
「最怕的還不是偷油,是殺人越貨的真土匪!」
說到這,王威的眼神明顯陰冷了幾分。
臉上那點吹牛打屁的笑意也徹底斂了乾淨。
「上回帶隊去廣州,卡車走到韶關那頭的山路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天黑得像墨,車燈只能照亮前面巴掌大個地界,山路本來就窄,車子正爬坡,兩邊林子裡忽然竄出來七八個蒙臉的。」
「那些人手裡端著自製的土槍、還有明晃晃兩尺長的砍刀,在大馬路中央橫了兩根合抱粗的松木,把路堵得死死的。」
「要不是是我車隊裡的一個愣頭青,把油門死死踩到了底,說不定我當時就交代了。」
王威吐了個煙圈,神色有些唏噓。
跑運輸的,賺的是快錢,卻也是拿命博個前程。
李符聽著,心裡也有幾分沉重。
幸好這次坐的是王威的車。
要是和何杉搭班車去省城,路上出點啥岔子,怕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下午六點多。
卡車開進了一段泊油路,原本顛簸的車身突然變得平穩起來。
車窗外,明亮的燈光落了進來,照亮了駕駛室里有些疲憊的幾張臉。
何杉瞪大眼睛滿臉驚嘆道:「符哥,你看外面!」
聞言,李符拉開車窗,迎著撲面而來的喧鬧與霓虹朝窗外望去。
呈現在眼前的,是1989年的星城。
街道上來來往往的都是穿著時髦、精神面貌與梅山截然不同的青年男女。
筆直平整的瀝青公路上分布著兩排白熾燈,將整條馬路照得亮如白晝。
兩旁建滿了四五層高的紅磚高樓,各式各樣的招牌、供銷社、百貨商場,在五顏六色、有些刺眼的霓虹燈下,晃晃悠悠,顯得格外的氣派。
相較於破破爛爛、大白天都看不見幾個路燈的梅山縣城。
眼前是世界好似天上人間。
何杉嘴巴張得老大,滿臉驚愕,忍不住喃喃自語道:「我的媽呀————這省城的燈泡咋這麼亮?這樓也太高了吧!」
震驚。
極致的震驚。
他頭一回發現,原來沒人住的馬路還能被燈照得跟白天一模一樣。
李符靠在車窗上,抽著紅塔山,一雙深邃的眼睛盯著這有些落後、卻又生機勃勃的鋼鐵森林出神,心頭也難免湧起了一股濃濃的感慨。
前世,他也曾在星城生活、打拼過十幾年。
可他記憶里的星城,是一棟棟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樓、是堵得水泄不通的高架橋、是閃爍著高科技金屬光澤的寫字樓。
眼前這個充斥著煤煙味、泥巴香、滿地喇叭褲、的確良和軍大衣,土氣和新潮糾纏在一起的星城他也還是頭一次見。
「怎麼?被晃著了眼?」王威瞥了何杉一眼,臉上露出幾分得意的笑,笑了笑道:「大城市就是這樣,沒必要大驚小怪,往後跟著你符哥,有的是來省城開眼界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