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面子果實
付完錢,李符提著印有百貨大廈商標的牛皮紙袋下樓。
蘇芳和吳大海兩口子亦步亦趨地跟著,態度和先前在門外時相比簡直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蘇芳緊走兩步,和李符並排,開始旁敲側擊地打聽李符在做什麼生意。
她心裡貓抓似的,恨不得把李符底細盤個一清二楚。
吳大海也在一旁乾笑,眼神里滿是難以掩飾的驚疑與好奇。
他自己開個木材加工廠,一年到頭累死累活也就賺個千把塊錢。
可瞧著李符剛才付錢時的做派,一百二十多塊真金白銀掏出來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普通個體戶。
面對兩人的試探,李符面色如常,只是笑了笑淡淡道:「你們別把我想的太能耐,就是低價進點瓜子花生,大冬天走街串巷地吆喝,掙的都是些出苦力的辛苦錢,哪有什麼大項目?」
他把話說得雲淡風輕。
可蘇芳和吳大海又不是傻子,哪裡肯信?
瞎倒騰瓜子花生,能隨手買得起百八十塊一件的外套大衣?
可見李符口風咬得緊,顯然是不打算和他們分享賺錢的路子,兩人雖然心裡直犯嘀咕,一時間倒也不好繼續死纏爛打。
三人踩著樓梯下了一樓,正準備給大包小包的商品扎紅繩。
就在這時,大廈一樓側門方向的大理石地面上,傳來了一陣卡車柴油發動機特有的」
突突突」聲。
李符下意識順著玻璃窗往外看了一眼,百貨商場側門的裝卸平台上,一輛沾滿了泥濘與冰渣的綠皮解放牌大卡車正冒著滾滾黑煙,緩緩靠在平台上。
一個三十多歲、身形挺拔、穿著身黑色翻領皮夾克的男人正從主駕駛上跳下來。
男人嘴裡叼著煙,指揮起幾個商場的裝卸工卸貨。
「動作都麻利點,這大冷天的,要是貨受潮變了質,商場不肯收,我可不賠這筆折損費!」
男人說話的聲音不小,穿透力極強,當即引起了幾人主意。
旁邊的吳大海在看清那人面容後,眼睛唰一下亮了。
——
「王威?!」
吳大海失聲驚呼,語氣里滿是難以自制的驚喜與熱切。
蘇芳在旁邊拽了他一下,疑惑道:「大海,這人是誰?你認得?」
「怎麼不認得?」吳大海把手裡的東西往地上一擱,道:「田莊那頭響噹噹的人物,縣裡跑運輸的就沒哪個不知道他的。」
頓了頓,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平日裡自己都捨不得抽的中華,一邊往外走一邊繼續道:「他手底下有一支十幾台大卡車的運輸隊,人脈很廣,我那木材廠的木頭要是能搭上他的線送去省城,光路費一年就能省下好幾百塊呢!」
說完,顧不上和李符、蘇芳打招呼,便弓著腰、滿臉堆笑,大步流星地朝著側門裝卸平台的方向迎了上去。
「王老闆,威哥!大過年的,您怎麼還親自在外面盯梢?辛苦,真是辛苦了!」
吳大海上前,腰彎得很低。
雙手把那煙敬了上去,姿態可以說是要多低微有多低微。
王威笑了笑,接過香菸點燃抽了一口,臉上表情卻沒有多熱絡。
能憑一己之力拉扯起一支十幾台卡車運輸隊,在各方面都混得風生水起的狠人,自然不會因為有人給自己遞了根煙而受寵若驚。
像吳大海這種在黃岩鄉搞小木材加工、一年到頭連個穩定進項都沒有的小作坊老闆,在他眼裡連塞牙縫都不夠看。
上下打量吳大海兩眼,王威不冷不熱地吐了個煙圈道:「你是哪個?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我正忙著卸貨呢。」
這極端冷淡、甚至帶著幾分羞辱的態度,頓時讓吳大海那張微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有些尷尬地收回手,卻還是只能賠著笑,唯唯諾諾道:「我是黃岩鄉搞木材加工的吳大海,去年在鎮上開會,和您有一面之緣————」
王威剛開始還豎著耳朵聽,確定自己沒聽說過後,當即就沒了興致。
「不記得了,別在這礙手礙腳!」王威再次揮了揮手,像打發叫花子一樣要趕人。
一旁觀望的蘇芳臉色也極度難看,她一向愛面子,這會兒見自個兒男人像條哈巴狗一樣被人作踐,只覺得一股怒氣上涌,再加上旁邊幾個工人圍觀的目光,更是比針扎還要讓人難受。
李符把一切看在眼裡,有些無奈。
雖然不喜歡蘇芳,但吳大海這個人其實心眼不壞,也沒做什麼對不起他的事。
見他如此下不來台,李符想了想,提著剛買好的紅漆牛皮紙袋,不急不緩地從側門大理石台階上走了下來。
正當他準備過去幫吳大海打個圓場時。
一直黑著臉盯著裝卸工的王威,眼角餘光忽然掃到了李符。
只這一眼。
原本還滿臉陰、不怒自威的王老闆。
整個人先是一愣,回過神來之後露出一個驚喜的笑容道:「李兄弟,沒想到吧,咱們又見面了!」
王威推開擋在中間的吳大海,兩步跨下裝卸平台,滿臉含笑地迎了上來。
他把嘴裡叼著的半截煙隨手一扔,從皮夾克口袋裡摸出一包全新的紅塔山,抽出一支遞到李符跟前,道:「來,抽一根!星城剛流行起來的貨,外面一般人還抽不著呢!」
李符沒想到吳大海口中的大人物」竟然是王威。
當即有些尷尬道:「原來是王大哥。」
現在也不知道具體是個什麼情況。
因而,李符不太想牽扯太深。
王威卻並不在意,仍舊笑呵呵道:「上回要不是李符兄弟你仗義,開著拖拉機把我那台趴窩的車從泥潭裡拽出來,我現在指不定還在那山溝溝里喝西北風呢!」
李符點了點頭。
他表現得非常克制。
可這一幕可卻還是把站在旁邊的吳大海和蘇錦兩口子嚇一跳。
張大的嘴巴半晌都合不攏。
「王大哥客氣了,都是鄉親,碰上了伸把手是理所應當的。」李符笑了笑,客氣推辭道:「我不抽菸,謝了。」
王威並沒有因為他的拒絕而生氣,順手把煙收了回去。
自從發了財後,諸如吳大海這類圍著他轉圈圈的蒼蠅不知道有多少。
如果李符也和後者一樣,他反倒覺得膩歪。
也正因為李符表露出的克制,才讓王威對他感官更好。
掃了一眼李符手裡提著的衣服,王威呵呵笑道:「兄弟現在發了大財呀,連這大廈的高檔西裝都穿上了,本來還想叫你跟我一起來做運輸生意,看這樣子應該是不需要了!」
他早就打聽過了。
知道李符最近開辦了清湖第一家私營零食廠,動靜搞得不小。
這會兒說起來,純粹是在裝糊塗。
李符笑了笑:「王哥別拿我開玩笑了,我這點小本生意和你的可比不了,這幾天還得千里迢迢跑一趟省城,麻煩事一大堆。」
聞言,王威瞬間瞭然。
這年輕人不聲不響,沒成想竟然都已經開始朝省城下手了。
這份氣魄和手筆,絕非一般的池中之物。
「去省城好啊!」王威一拍胸脯,豪爽大笑:「去省城的班車路爛車破,裡面扒手、
地流子成堆,一趟坐下來屁股都得顛成八瓣,你要是不嫌棄,明兒一早,我正好有一台大卡車要空車回星城拉物資,你坐我車一起去,路上也有個照應,咋樣?」
去省城的順風車?
李符心中一動。
擠又破又爛的鄉村班車確實遭罪。
不僅慢,路上如果遇到劫道的,平白無故還得添不少麻煩。
王威的人手多、名氣大,路上一般的小地流子見了這運輸隊的牌子躲都來不及,跟著他走確實是萬無一失。
「那成,那我就不和王老闆客氣了!」李符當即爽朗應承下來。
「客氣個什麼勁,都是自家兄弟!」
確定好了明天早上的出發時間。
王威這才收斂笑容,轉過身瞥了一眼在旁邊不知所措、有些唯唯諾諾的吳大海。
雖然心裡還是看不上,可看在李符的面子上,到底還是給了兩分笑,淡淡開口道:「吳老闆是吧?剛才聽你說你要把木頭運去省城?這好說,下個月你來我隊裡報李符兄弟的名字,運費我可以給你優惠!」
聽到這話。
吳大海當即大喜過望,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上前,雙手合十連聲作揖:「哎喲,多謝王老闆,也多謝李家兄弟!這可真是————真是幫了我大忙了!」
只要王威願意鬆口,以木材廠的經營形式,每年光路費就能多落下上百塊純利潤!
這都是在原來基礎上多掙的。
蘇芳也驚呆了。
她沒想到李符的一句話、一個面子,竟然有這麼大的分量。
能讓王威當場給他們讓利。
看著李符那張平靜如常、古井無波的俊朗臉龐,蘇芳心裡頭那點可憐的驕傲與尖酸,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了滿滿的畏懼與折服。
這個連襟————
手段是真的深不可測啊!
商量好明天的行程,拒絕了吳大海請客吃火鍋的邀請,李符提著新買的行頭離開。
他沒有急著回自己家,先去找了何杉,把剛買的高檔的確良襯衣和羊絨西裝外套往後者懷裡一塞。
「符哥,這————這是幹啥?」何杉有些有些無措。
李符開口道:「明天一早把這身新衣裳換上,跟我一起去趟省城!」
「去省城?」何杉先是有些疑惑。
接著很快醒悟過來,猜到李符可能是要去省城購置設備,當即連連擺手拒絕道:「去省城可以,不過我有衣服穿,這衣服太貴了,我穿不合適————」
「有啥不合適的?」李符按住他的手,笑了笑,不容置疑道:「把衣服換上,明兒精精神神地出發,別給我丟臉,聽見沒?!」
見他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何杉喉頭滾動了一下,最終沒再推辭。
回到家,正好趕上米朵從農機廠下班。
李符給三輪車騰出一塊地,將米朵載上了后座。
得知李符明天要去省城辦事。
米朵當即有些不舍和擔憂起來:「一個人出遠門太危險,要不再想想辦法?」
李符安慰道:「我不是一個人,還叫了阿杉呢,另外我找的是熟人,專門跑眉山到星城這條長途路線的,你就放心吧,如果順利的話,兩三天,不順利的話,也最多五六天就回來了。」
李符好一通安撫,直到把米朵整個人抱進懷裡黏糊半天,才讓米朵的情緒稍微穩定了
下來。
米朵給他的包里塞了塊大紅的毛巾和好幾百塊錢,又仔細幫他理了理新買的呢子大衣。
末了像是想起了什麼。
嘆了口氣,神色有些古怪道:「符哥,前些天來簽合同的時候,我哥和我提了一嘴,說小蘭最近在省城讀書,情緒好像不是很好,也不怎麼跟家裡聯繫,不知道咋回事,爸和媽最近都擔心得緊。」
「你得空的話,能不能去一趟星城師範大學,看看這丫頭到底出了什麼事?」
聽米朵說起米蘭。
李符當即也上了心,點頭道:「行!」
小姨子雖然經常喜歡和他對著幹,可大多數時候還是活潑可愛的。
如果可以,李符也不想她受到某些不必要的傷害。
他把米朵摟得緊了些,低聲道:「媳婦,放寬心,我到星城第一時間就去找她,有什麼事到時候電話聯繫!」
「嗯!」米朵點了點頭,旋即又將米蘭所讀班級的詳細信息寫在了一張紙條上。
做完這一切後,那雙水汪汪、泛著桃花的眼睛再次看向李符,撒嬌似的哼唧道:「你那都要出遠門了,走之前是不是得在我這留點什麼東西?」
李符裝傻充愣:「留什麼?該不會還想讓我留點錢給你吧,那可不行,我手裡的錢都還有用!」
米朵小小翻了個白眼。
伸手揪了他下腹軟肉一把,氣吐如蘭嬌嗔道:「老公~」
李符頓時哈哈大笑,只感覺半邊身子都酥了。
最難消受美人恩。
窗外,風雪漸急。
一盞孤燈在這漫天風雪的小村莊裡,發出微弱卻溫暖的黃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