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豪氣十足
年味猶在，百貨大廈門口掛著一串串紅燈籠。
李符鎖好車走到厚重的旋轉大門前，冷不丁看到兩道有些眼熟的身影。
一個三十多歲、身材微胖的男人牽著個女人的手從另一個門進來，彼此正好打了個照面。
女人穿著一身鮮紅的大衣，燙著有些時髦的波浪卷。
定睛一看，竟然是蘇錦妹妹蘇芳和她男人吳大海。
見到李符，蘇芳愣了愣，旋即神色複雜起來。
上回李符和李鏽兩人來娘家接人，蘇芳原本想通過貶低李家兄弟在家裡找回點當年被蘇錦壓了一頭的優越感，卻沒想到李符反手甩出上百塊的五糧液和進口瑞士糖。
害得她在自家父母面前里子面子丟了個精光。
直到現在，每次想起來她還覺得氣息不順。
這會兒忽然再次碰到李符，當真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一旁的吳大海倒是沒她那麼多心眼。
他是個在外面做生意的，深知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道理。
見是連襟，吳大海趕忙扯出笑臉迎了上去，主動遞了根煙道：「李家兄弟，大過年的真巧，這是來逛大廈？」
李符接過煙，客氣地跟吳大海握了握手，同樣笑道：「確實挺巧。」
見他兩手空空，吳大海有些詫異道：「這是來百貨大廈買年貨？大集上的硬貨可比商場裡便宜得多。」
「不是。」李符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苦笑道：「過兩天準備去趟省城，身上行頭太土，怕到時候丟面子，這不，準備來大廈挑兩件能上檯面的衣服。」
聞言，旁邊一直板著臉的蘇芳終於忍不住冷笑一聲道：「連省城都能搭上線了，看來是真成大老闆了啊，怎麼大老闆身後不配個秘書，還要親自來買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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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陰陽怪氣。
李符懶得搭理這種眼紅怪，當即自嘲道：「我一土包子，吃飽飯還沒幾天，可不敢配什麼秘書，讓您看笑話了。」
他把姿態放得很低。
這讓原本還想著找茬，在李符身上找回面子的蘇芳一拳打在棉花上。
雖然有些不痛快，但聽他親口承認自己是個土包子，還是讓她心裡那點虛榮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那倒也是，省城的人眼界高、規矩大，穿得土了，人家確實不正眼瞧你。」蘇芳挽著吳大海，自顧自理了理身上的羊毛大衣，臉上神色終於緩和了幾分。
吳大海拽了她一下，有些抱歉地沖李符笑了笑。
想了想，他從兜里摸出一張金燦燦的卡片，遞到李符面前道：「我這兒有張大廈新推出來的VIP打折卡，買二樓那些個中山裝、西服能打九折，正好我也準備買幾件衣服，咱們一起去看看？」
李符不想和兩人說太多，覺得這樣會拉低自己的行動效率。
可轉念一想，自己現在是個商人。
商人的作風就是要八面玲瓏、多交朋友。
便沒有拒絕，笑了笑道：「那就多謝了，其實我就買幾件衣服，沒必要搞得那麼麻煩。」
蘇芳聞言撇了撇嘴道：「有白撿的折扣不要，難不成還要搶著去付全款？大海這張金卡在商場可是不對外銷售的，你是不知道有多難得！」
這點李符倒是信。
百貨商場的金卡，至少他就聽都沒聽說過。
當然，這也並不奇怪。
他雖然在清湖鄉有些名氣，裝模作樣弄了個萬元戶」的頭銜。
可在坪東縣城，像他這樣的萬元戶不說一抓一大把，至少也是少見多怪。
還不夠檔次讓百貨大廈給他金卡。
當然，對此李符也不怎麼在意。
他現在最主要的還是把事業做起來，至於這些所謂的金卡」銀卡」之類的東西，都只不過是事業起來之後的附屬品罷了，到時候大把的人求著給他。
一行三人進了大廈。
李符全程目不斜視，徑直朝二樓的成衣櫃檯走去。
二樓比一樓的百貨區要冷清很多，畢竟這年頭能捨得花兩位數來買衣服的人在這縣城裡也只能算少數。
迎面而來的是一股混雜著新衣服料子、劣質雪花膏和櫃檯木漆的奇特氣味。
這年頭的百貨商場雖說沒有後世那般寬敞明亮，但在小小的坪東縣城，絕對稱得上是潮流與富庶的象徵。
吳大海對李符熱絡地笑道：「你要買衣服的話，可以去三櫃檯，那兒的大部分成衣都是咱們坪東棉紡廠自己出的！」
「質量紮實，款式也算時興，最要緊的是價格實在，一件外套也就幾塊錢，你穿著去省城跑生意，既體面又不至於太招搖，走在街上誰也挑不出毛病。」
吳大海是做木材生意的，平時講究個實用。
在他看來，就算李符最近倒騰白菜和炒貨賺了點錢，可終究還是個剛起步的個體戶。
買衣服沒必要打腫臉充胖子。
三櫃檯的衣服就足夠應付絕大多數場面了。
蘇芳那點小心思立馬又活絡了起來。
她抿了抿嘴，露出一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笑容道：「這話可就差意思了，人家李符可是要去省城辦大事的體面人。」
「棉紡廠的成衣雖然紮實，可說到底也只是咱縣城工人們穿的普通貨。」
「穿著那行頭去星城，人省城的老闆一眼就能看出是個鄉下來的土包子，還指望人家高看？」
說到這，蘇芳的聲音頓了頓。
伸手一指，朝著走道盡頭一個裝飾得格外考究的櫃檯道：「要我說真正能撐得起場面的，還得是第五櫃檯的高檔貨！」
「那兒賣的都是清一色從省城乃至廣州轉運過來的進口貨，面料和款式也是當下最時興的，哪怕星城百貨大樓裡頭的幹部，也都是在那買衣服穿。」
她斜睨了李符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漫不經心又帶著幾分挑釁道：「不過那的東西可貴得很，隨便一件像樣點的男士羊毛外套或者的確良襯衣都要個幾十塊，不知道你買不買得起？」
在1989年的物價水平下，幾十塊錢相當於一個普通國營廠工人一兩個月的工資。
蘇芳篤定就算李符手裡捏著幾百塊現金，也絕對捨不得在一件衣服上花這麼多錢。
畢竟，莊稼人再怎麼有錢，骨子裡那股摳搜、心疼錢的小家子氣短時間是改不掉的。
她就等著看李符露怯，找藉口推脫。
然而她註定要失望。
李符神色依然平靜，甚至連腳下的步伐都沒頓半秒，只是笑了笑道：「那就去第五櫃檯看看吧，也省得吳哥手裡那張金卡拿著沒處使。」
說完，他邁開步子，輕車熟路地朝第五櫃檯走去。
「這小子————」
蘇芳被他這副淡定模樣搞得有些牙痒痒。
心想著叫你裝逼，待會兒付完錢就知道後悔了。
咬了咬牙，低聲了一口，蘇芳這才拉著吳大海跟了過去。
五櫃檯賣的都是些高檔進口貨，平日裡極為冷清，櫃檯前幾乎看不見什麼人。
櫃檯貨架上整整齊齊掛著幾件款式極好、質地考究的呢子大衣和西裝，在泛黃燈光下折射出一種昂貴、高雅的質感。
櫃檯里坐著的營業員正百無聊賴地嗑著瓜子。
聽到腳步聲停在跟前，這才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
只這一眼，營業員臉上原本冷淡敷衍的職業笑容立馬就像冬雪初融般化開，變得格外熱情洋溢。
「李先生！」她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連手都顧不上擦便急匆匆迎了上來，滿臉含笑道：「今天這是刮的什麼風，把您給盼來了？」
——
頓了頓，她往李符身後看了看。
見米朵沒有，當即小心翼翼道：「怎麼今天沒帶著太太一併過來逛逛？上次您給她買的那件純羊毛呢子大衣還合身麼？不合身可以拿過來，我們這有專門的裁縫可以幫忙改改！」
李符笑了笑，搖頭道：「我今天自己來的，沒帶太太。」
過年那幾天李符帶著米朵來逛過一次商場。
當時買了些好吃的零嘴，順便又給米朵買了幾件過年穿的新衣服。
當時就給營業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這會兒，對方見到李符自然無比熱情友善。
聞言，營業員有些失望，不過很快又打起精神，笑呵呵道：「幾個同事前幾天還在跟我念叨，說您太太長得漂亮、氣質好，穿上那件衣服簡直跟掛在畫報上的模特一模一樣！」
這熱情洋溢的招呼，頓時讓剛跟上來的蘇芳和吳大海兩口子愣在了當場。
尤其是蘇芳，一雙眼珠子差點直接從眼眶裡瞪出來。
什麼情況？
這櫃員不僅認識李符。
聽這口吻，兩人的關係甚至還相當熟稔？
難不成李符以前在這給米朵買過衣服？
這怎麼可能！
可除此之外，似乎也沒別的理由可以解釋眼前發生的一切。
李符自然不可能去揣測蘇芳的想法。
他開門見山道：「是這樣的，我過兩天準備去趟省城辦事，身上衣服太舊，想挑兩件上檔次、得體的男士襯衣和外套，你這兒有什麼新到的貨沒？最好是面料考究、款式稍微穩重些的。」
「有！當然有！」
一聽有大生意，櫃員當即眼底放光。
她可太清楚李符的實力了。
第一次的時候，李符就買了一件快三十塊的羊絨外套。
年前更是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又給自家太太買了兩件衣服。
絕對是難得一見的大主顧。
「李先生您在椅子上歇會兒，我這就去倉庫，把昨天剛從省城運回來的幾件出口男裝拿出來給您掌掌眼！」
說完，她朝隔壁同事打了個招呼。
接著便一陣風似的快步進了裡頭的倉庫。
等櫃員走遠，蘇芳才終於回過神。
她壓低聲音道：「這————怎麼回事？你在這兒給小朵買過羊毛呢子大衣？！」
李符點了點頭。
蘇芳和吳大海兩人互相對視一眼，不由全都有些嘔舌。
羊毛呢子大衣，哪怕最便宜的也要二三十一件。
貴點上百的都有。
哪怕以他們家的條件都捨不得在這買一件。
李符竟然消費得起。
這小子過年前後到底掙了多少錢？
蘇芳死死攥著衣角，滿心都是說不出的嫉妒、酸楚，以及深深的不可置信。
她原本以為李符兩口子在李家村特角旮旯的向下。
日子就算過得再好，也頂多能勉強混個飽飯，買年貨都得精打細算。
結果李符不聲不響竟然真的發了財。
甚至能在這種貴得嚇死人的地方給米朵買衣服穿！
而自己卻在李符面前炫耀、顯擺自家男人開的木材廠。
兩相對比，她感覺自己就像個關公門前耍大刀的跳樑小丑。
可笑得要命！
吳大海同樣面色複雜。
他是個做生意的，比誰都清楚眼力見的重要性。
這會兒看著面色自若、沒有半點虛榮顯擺樣子的李符，終於收起了先前那點不留痕跡的小得意，重新審視評估起兩人之間的實力來一後者肚裡藏的本錢恐怕遠比他想像中的要厚得多！
沒等兩口子從震驚中徹底平復。
櫃員已經提著一個印著拼音的大包裝袋從倉庫里走了出來。
「李先生，您看看這幾件！」
櫃員從袋子裡拿出兩件襯衣和一件呢子西裝外套，小心翼翼平鋪在玻璃櫃檯上，介紹道：「這是省城出口轉內銷的一等品，純棉的確良面料，吸汗、貼身。」
「西裝外套是羊毛呢子的，您摸摸這質地，摸上去跟絲綢似的，穿著絕對筆挺正式！
「」
李符懶得試，拿起來在身上比劃了一下。
他身高一米八。
身形挺拔、骨架寬大，常年幹活也沒什麼多餘的贅肉，可以說是最標準的那種「衣架子」。
西裝大衣貼在身上，即便沒試穿，那股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英氣與沉穩也極具衝擊力。
「哎喲，李先生！」櫃員在旁邊看得連連讚嘆，吹捧道：「這衣服穿在您身上，可比掛在商場櫥窗里的模特還好看，能做您太太可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這年頭，像您這樣又體貼、長得又師的男人那可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好聽的話不要錢似的往外蹦。
李符也覺得這幾件衣服質地和款式都不錯。
在1989年的商業談判桌上絕對算得上得體大方。
便點了點頭道：「姐，那就這幾件吧，全都幫我打包起來，西裝拿個單獨的袋子裝著，別弄皺了。」
櫃員頓時眉開眼笑：「好嘞！」
這年頭，西裝外套很貴，一件就要八十塊。
兩件的確良襯衣稍微便宜點，可加起來也要四十塊了。
攏共加起來，少說也得一百二十塊錢起步。
李符連眼皮子都沒眨一下，全打包了。
蘇芳感覺腦瓜子嗡嗡的，半天都沒能合上嘴，吳大海也是深吸了一口氣，眼裡滿是驚愕。
這回他們算是真正見識到什麼叫做深藏不露了！
李符哪裡只是個小商販，分明是個暴發戶土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