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趙德的下場(4k,二合一)
傍晚時分。
山河武館,內館深處的一處房間。
孫明遠的靜室里長年不點燈。
這裡一層厚重的紫色絨布窗簾將外界所有的氣息都擋在外面。
只有一縷毛刺刺的灰白色光芒,勉強從窗戶死角的縫隙里切進來,斜斜地照射在青磚地上,像是一道蒼白的切割線。
分割開黑暗與光明。
早晨就等在門外的趙德,此時正跪在這道白線外側的陰影里。
他現在的模樣慘烈到了極點。
全身上下被白色的醫用繃帶纏成了一個臃腫的木乃伊。
由於整塊左頜骨被打碎塌陷,他的左半邊腮幫子完全凹了下去,上面塗著一層黑綠相間的續骨膏,在微弱光線下反射著黏糊糊的光澤。
趙德顴骨和眼角周圍的皮肉大面積綻開,結著一層發黑的血痂。
「嗬...嗬...」
趙德時不時嘴唇抽搐一下。
他滿嘴的牙齒在當晚被白遠一掌全部抽飛,現在他只能靠著殘缺漏風的牙床,發出拉風箱一樣的粗重抽氣聲。
他身上那件灰布大衣由於在泔水池裡醃了大半夜,即便被醫館的雜役賣力清洗過,此刻也依然隱隱散發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餓臭味道,讓人忍不住皺眉。
而隨著趙德的呼吸,這股噁心的味道正在封閉的靜室里緩緩散開。
「長老...您、您得給屬下做主啊...」
趙德十指摳著地磚的縫隙,膝蓋挪動著往前爬了半步。
可剛一動彈,胸口折斷的肋骨和肚子裡被崩骨勁絞得一團糟的臟腑就一陣劇烈翻江倒海。
他渾身骨頭斷了十幾處,此刻哪怕只是挪動半寸,都疼得像瀕死的蛇一樣劇烈痙攣,冷汗噼里啪啦地就冒了出來,沾濕了衣裳。
可趙德哪怕是再痛也不敢抬頭。
在這間靜室里,寂靜一如既往,就好似只有他一個人在發出聲音一般。
可趙德清楚,孫長老就坐在靜室里,坐在自己的面前。
對此,他只能把額頭死死抵在冰涼的地磚上,讓含混不清的怨毒聲音從沒牙的嘴裡一點點擠出來。
在趙德對面不遠處,一具寬大的紫檀太師椅穩穩地盤踞在黑暗深處。
坐在此處的,正是掌控武館內務大權的世家派系長老,孫明遠。
孫明遠今年七十有二,身形並不雄壯,但他坐在那裡,渾身那股如鉛汞般沉重的恐怖氣血卻壓得人胸口發悶。
他一頭黑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暗沉的烏金簪子別在腦後,穿著一襲黑金色的長袍,好似從舊時代走出的人物一般,充斥著古色古香的氣質。
在他的頭頂上方,昏暗的牆壁上掛著一塊精緻的寬大牌匾。
上書「厚德載物」四個大字。
牌匾是用上好的金絲楠木打造,邊緣刻著清晰的金線,透著股世家大族特有的厚重。
孫明遠的面孔完全隱在黑暗裡,只露出一點下巴。
他左手拇指上套著一枚碧綠欲滴的羊脂玉扳指,右手則穩穩地提著一把十分精緻的紫砂茶壺。
孫明遠沒有開口說話,只是將手裡的壺嘴微微傾斜。
嘩啦啦。
一道琥珀色的滾燙水線精準地落進面前的細瓷杯里,濺起一縷縷白色的熱氣。
熱氣升騰,他的表情更是模糊得若隱若現,讓人無從琢磨。
從始至終,孫明遠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更沒有去瞅一眼跪在地上、抖得像個篩子一樣哭訴的趙德。
在他眼裡,趙德苦修多年的合煉已經被透骨勁徹底打穿,全身大半氣血潰散,這輩子都別想再重新凝聚氣血了。
一個廢人就該像垃圾一樣被扔出去而不是惹了他的清淨。
再說這外館任務處管事的職位實在是個肥缺,負責數千名底層平民弟子的任務分派、
積分流水、以及補貼發放。
油水厚,權力重。
趙德更是孫明遠這一派系近幾年才插在外館的一根釘子,是一條養熟了的家犬。
有這條惡狗在,就能牢牢地替孫明遠在這些年裡把持住外館,把外館時不時冒頭出來的那些野狗,一個個生生掐死在搖籃里。
只可惜,現在家犬折了,得重新換上一條。
想到這裡,孫明遠端著茶壺的手微微一頓。
...打狗也得看主人,他可不能讓趙德就這樣從他的靜室里爬出去,不然內館那些依附於他孫氏一族的年輕子弟會怎麼想?
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孫明遠模糊的面容在黑暗中動了動。
「你確定...是馮傑的人動的手?」
孫明遠半眯著眼睛開口,他刻意壓低了聲音簡單地詢問道。
他其實並不在乎是誰出的手,只不過是為了尋個對付馮傑的由頭。
孫明遠與馮傑近幾年的恩怨由來已久,缺的只是一個導火索。
這團火可以是趙德點起來的,也可以是別人。
「屬下...屬下確定...」
跪在地上的趙德總算聽到了孫明遠的回應。
整個人猛地一顫,鼻涕眼淚混著傷口的血水一起往下淌,糊滿了繃帶。
他一邊抽著涼氣,一邊用含糊漏風的聲音嘶吼道:「下手的那股勁力,是絕對做不得假的透骨勁!狠辣暴戾,三拳就把屬下的合煉皮膜徹底撕裂,廢了屬下的氣血!外館那群泥腿子絕對沒這本事!」
趙德眼中閃爍著近平瘋狂的怨毒,嘴巴哆嗦著急切地補充道:「內館那個叫周永元的弟子,仗著自己已經踏入換血層次,跟馮傑走得很近。除了他們這些人,還有誰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暗算同門?!」
「另外周永元才進入換血多久?區區一個新晉的換血,要是沒有馮傑在背後撐腰,他敢如此明目張胆地下黑手?!長老,這分明就是衝著您來的啊!馮傑這是在當眾扇您的耳光啊!」
聽著趙德斷斷續續的嚎哭,孫明遠有些陰翳的垂下了視線。
他負責內務堂,掌握著整座山河武館的錢糧、藥材出入、以及世家子弟的資源配額。
可以說內館裡的錢財,秘藥,大多都得經過他的手。
而馮傑掌管著外務堂,負責對接天夏內部的各方勢力、地盤糾紛、以及外務廝殺。
兩邊本該井水不犯河水。
可這些年來,隨著馮傑的勢力逐漸壯大,那邊的手也越伸越長。
單單就說上個月,馮傑以外務堂弟子在東海市外任務受損、死傷數人為由,直接派人截走了一批原本要運往孫明遠城郊莊子的高階秘藥。
足足一整車秘藥就這麼沒了影子,而那份物資本應該是孫家的,是他孫明遠的。
孫明遠當時得知消息,在房間裡一口氣砸碎了三個珍藏的古董瓷杯。
上次的截藥之仇,面子已經被折過一次。
而這一次,對方竟然直接把手伸進了外館,把自己的一條好狗給活生生打成了廢人。
思忖之間,孫明遠的眼神徹底冷了下去,猶如一條冬眠中被驚醒的毒蛇。
他緩緩抬眼,冷冷地掃了跪在地上的趙德一眼。
孫明遠的目光如同寒冰,讓趙德後面接連的訴苦聲被生生掐斷,最後直接卡在喉嚨里,硬是沒敢再發出半點動靜。
靜室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不過孫明遠破天荒地沒有直接發怒。
他面無表情地伸出自己的左手,將那杯已經倒滿的茶水輕輕一推,茶杯擱在紅木茶几上,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趙德,你的臉...」
孫明遠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地說道:「腫得像個爛西瓜,身上的味道也臭得讓人噁心。」
趙德渾身劇烈一抖,將頭埋得更低,額頭幾平要嵌進青磚縫裡,連大氣都不敢喘。
孫明遠沒有理會他,只是用右手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在太師椅的紅木扶手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嗒嗒嗒。
在這安靜的房間裡,敲擊聲顯得格外的清晰。
孫明遠枯瘦的右手突然在太師椅上輕輕一按。
咔噠。
一個小巧的白玉瓷瓶被他甩了出來,精準地落在了趙德面前的地上。
「裡面是續命散和玉露丸。內務堂里頂尖的療傷秘藥,吃下去,能保得住你的命,算是你多年做事的獎勵,至於這氣血這輩子是別想聚起來了。」
跪在地上的趙德死死盯著那個白玉瓷瓶,眼珠子瞬間爆發出一陣狂喜。
他當然知道這藥有多貴,趙德沒有任何猶豫,雙手顫抖著抓過瓷瓶,連蓋子都顧不上用手拔,直接用那沒牙的血嘴死死咬開,將裡面的藥丸和藥散一股腦倒進嘴裡。
轟!
藥丸入腹,化作一股粗暴的滾燙熱流迅速沖向四肢百骸。
趙德原本碎裂的內臟和骨縫裡傳來陣陣劇烈的麻癢,他乾癟的臟腑重新恢復了一點,可當這股藥力試圖衝擊丹田時,卻如同泥牛入海,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廢了。
就像孫明遠所說的那樣徹底廢了。
趙德臉色由白轉紅,最後只能不甘心地在地上狠狠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砸在青磚上,鮮血淋漓地道:「多謝孫長老救命之恩!屬下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您讓屬下咬誰,屬下就去生撕了誰!」
看著在地上宣誓效忠、猶如瘋狗般的老傢伙,孫明遠臉上沒有一絲波瀾的開口道:「既然命保住了,至於這外館任務處管事的位子,你就交出來吧。」
趙德磕頭的動作瞬間停滯在半空,他猛地抬頭,漏風的嘴唇劇烈哆嗦著一字一頓地說
道:「長老!屬下、屬下還能為您效力!外館那幫泥腿子...
「一個連氣血都聚不起來的廢物,坐得穩那個位置嗎?」
孫明遠打斷了他,語氣冷酷得讓人血肉發涼,只聽他不緊不慢的道:「外館任務處的管事不僅要能撈錢,還要能鎮得住場子。你現在走出去,隨便一個剛入館的弟子都能把你打成死狗。你占著那個坑,是在丟我孫家的臉。」
「不如交出來吧,看你做了這些時日,現在也算是有了些條理。」
聽到這話,趙德如遭雷擊,知道定是孫明遠暗中的眼線學會了他在外館任務處處理事務的全部流程。
趙德渾身的力氣像是瞬間被抽空,癱軟在地上。
他這才明白,這三顆珍貴的藥丸不是恩賜,而是孫明遠為了世家派系的臉面而付出的必要酬勞。
「不過,你剛才說,你還想當一條聽話的狗?」
孫明遠緩緩站起,寬大黑金長袍下他的身影屹立在房間之中。
他走到趙德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渾身散發著餒臭的廢人微微一笑道:「內務堂缺一個試藥的藥人,有些剛製作出來的烈性秘藥正好需要一名氣血修煉到高深層次的秘武者探探毒性。你既然想要效忠,就去那報到吧。」
藥人?
那可是用命去填的無底洞啊!
趙德滿眼絕望,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忠心耿耿伺候了十幾年,落到最後,竟然連一丁點體面都留不下,直接被當成了最底層的耗材。
「怎麼,你不願意?」
孫明遠半眯起眼,手掌輕輕摩挲著右手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
扳指轉動的細微摩擦聲好似雷鳴般震耳,徹底震碎了趙德反抗的膽量。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在世家的眼裡,趙德無疑就是他們的臣子。
而趙德太清楚這位孫長老對付人的手段了。
如果不開口答應下來,他今天甚至走不出這間靜室。
「屬下...屬下願意!謝長老賞賜!」
趙德聲音沙啞,屈辱和怨毒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淹沒,可他最後也只能死死把頭貼在地上,不敢讓孫明遠看到一點情緒的流露。
咚咚咚!
「進來。」
孫明遠淡淡開口道。
隨著敲門聲響起,靜室的厚絨門帘被悄然掀開一角。
一個身穿內館黑紅色錦織制服,腰懸玉佩的年輕子弟快步走了進來。
趙德偷眼一看是個熟人。
此人名叫孫宇,是孫明遠的一位嫡系侄孫,過去在外館沒少給趙德送禮,借著孫明遠的名義從趙德那裡拿好處。
此時孫宇一進門,聞到屋裡那股揮之不去的餿臭味,立刻厭惡地掩住了口鼻。
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趙德,眼中沒有半點往日的客氣與熱絡,反而充滿了居高臨下的鄙夷與嫌棄。
「叔祖,外館的帳目和印信已經派人去收了。」
孫宇看都不看趙德一眼,徑直走到紅木茶几旁,一腳踢在趙德癱在地上的腿上。
「啊!!」
傷勢依靠秘藥痊癒五分的趙德依舊是疼得慘叫一聲,本能地就想要縮回腿。
「叫什麼叫?一身的泔水味,把叔祖靜室的地都弄髒了。」
孫宇冷哼一聲,嫌惡地在趙德的衣擺上蹭了蹭鞋底,冷笑道:「趙管事,哦不對,現在該叫你趙老狗了。以前你縮在外館撈油水的時候,不是很威風嗎?怎麼現在被人打成這副德行?連是誰動的手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真是個沒用的廢物。」
趙德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摳進肉里,鮮血直流。
這就是孫家。
得勢時,你是他們跟前最威風的惡犬:失勢時,連家族裡最平庸的後輩都能過來踩你一腳,啐你一口唾沫。
「行了,孫宇。」
孫明遠淡淡地橫了孫宇一眼,走到窗前,順著窗簾那道細微的縫隙,默默注視著窗外漸深的暮色。
「帶他去內務堂領衣服,對外就說趙德管事傷勢痊癒後無顏面對館裡故舊,直接隱退了吧。另外有人敢在武館裡動我孫家的狗...馮傑那邊,我自然會讓他吐出等價的東西來。」
「至於趙德推測的動手的那個什麼周永元,或者其他什麼野狗...」
孫明遠微微側頭,對爛泥一樣癱軟在地上的趙德笑道:「趙德,你不是恨嗎?等外務堂和內務堂談妥了利益,那個打廢你的兇手,我會讓孫宇擰斷他的四肢,扔進藥人團隊裡,讓你慢慢折磨。你可別提前就死了。」
聽到周永元這個名字,趙德猛地抬起頭,凹陷的臉頰因為傷勢更加猙獰,他不敢露出什麼表情,只能連連磕頭道:「懂了!屬下懂了!屬下一定撐到那天,親口咬斷他的喉嚨!」
最後趙德顫抖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跟在孫宇後面退了出去。
靜室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窗外微弱的夕陽投射進來,將孫明遠腳下的影子拉得狹長扭曲。
那條黑色的陰影順著牆角一路蔓延,最後緩緩地投射在頭頂那塊寫著「厚德載物」的金絲楠木牌匾上。
在昏暗的光線里,那長長的陰影,就像是一條陰冷的毒蛇盤繞在匾額之上,擇人而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