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娘沒有說話。
她端著搪瓷缸子,目光在晏公那張梨花帶雨的貴婦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在貼上來的那隻白嫩手腕上,最後看了李閻一眼。那一眼很短,丹娘把搪瓷缸子換到另一隻手,騰出右手來,輕輕拍了拍晏公的手背。
「進屋說。「
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她把晏公從胳膊上接過來,半摟著她往堂屋的方向走。晏公的哭腔還沒收,靠在丹娘肩上抽抽嗒嗒的,那副小女兒做派水君宮裡的十八路妖魔八百年都沒見過,擱在這具貴婦身形上屬實有點不倫不類。
李閻深吸一口氣。
想必天下女人遇見這種事,就沒有不生氣的。
他跟著進了院子,正要開口解釋,
「丹娘——「
丹娘沒回頭,把晏公領進了堂屋,反手把門一帶,留她一個人在裡頭。
整個過程沒說一句話。
她轉過身來,把李閻往外一推,指尖搭在他胸口上,力道不重,可那隻手就是不讓他往裡挪。
她退到院子裡,把堂屋的門輕輕合上。
院子裡的老槐樹投下一片影子,三月的夜風穿過枝條,把影子搖得晃晃悠悠。丹娘站在那片影子裡,把搪瓷缸子擱在窗台上,轉過身來看著李閻。
李閻剛要開口。
「大丈夫嘛。「丹娘先開了腔,語氣慢悠悠,像是在念一段戲文,「三妻四妾,自古有之。何況大人如今的身份地位——「
「丹娘。「
李閻連忙打住她,往前邁了一步。
「是誤會。「
「——再娶上幾房也不過分。「丹娘自顧自地接著說,目光落在李閻袖口上,伸手拈起他左邊那截袖子,慢慢往上翻,「大千閻浮身邊總要有幾個貼心人,外邊大風大浪的,身邊沒幾個貼心人也確實辛苦。「
「那是天母道場裡的,不是凡人。「李閻一邊解釋,一邊任由她翻自己的袖子,「她是我收服的,啊,不是那個收服,她是跟我打配合的。她那是給我拱火,剛才在路上被我嗆了一句就急眼了。「
「嗯。「
丹娘應了一聲,左手抬起來,搭在李閻的右臂上。她的指尖順著袖口的邊緣往上一勾,把袖子翻開了一截。
「丹娘你聽我說,晏公她「
丹娘的指尖滑過他的小臂,停在腕子上。
李閻沒動。
燈籠的暖光打在他的右手腕上。
那條淡紅色的豎線還在。從腕骨下方一直延伸到手臂內側,細如髮絲,顏色比皮膚略深一點點,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顏色沒變,長度沒變,那一頭微微彎起的弧度都和當初畫下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便是紋絲未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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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娘的指尖在那條紅線上停了一息,又抬起來。她把李閻的袖子放下來,理了理袖口的褶皺,動作很慢,像是在給件珍貴的瓷器拭灰。
「我會傷心的。「
她的聲音很輕。
「李閻,真的哦。「
「嗯。「
李閻應了一聲。
院子裡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光暈也跟著晃了晃。月光從老槐樹的枝椏間漏下來,斑斑駁駁地灑在地上,和燈籠的暖光混在一處。丹娘站在他面前,長發被夜風吹起一縷,搭在頰邊。
氣氛莫名又變得曖昧起來。
李閻抬起手,原本想把那縷頭髮別回去,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還沒出口,丹娘先開口了。
「吃了嗎。「
她抬起眼,目光柔和地落在李閻臉上。
「都這麼晚了。「
李閻頓了一下。
蓉城那頓羊蠍子在他胃裡還沒消化完,貘搶著刷臉打了七折,他自己又灌了兩瓶啤酒。可丹娘等了他一晚上,灶上多半還溫著飯。
「還有點肚子。「
丹娘的嘴角彎了彎,笑意很淡,卻是真的。她把搭在小臂上的毛巾拿下來,往肩上一搭。
「我去添。「
她轉身往廚房去了,鞋踩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響。背影沒入側廚的暖光里。
李閻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廚房的窗戶亮起昏黃的燈,聽見裡頭水勺碰到鐵鍋的聲音,又聽見柴火被撥動的噼啪聲。他把剛才咽回去的那口氣吐出來,轉身朝堂屋走去。
堂屋的燈亮著。
晏公坐在八仙桌旁邊那張老式的圈椅上,姿態閒適,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赤腳晃著。她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一壺酒,桌上擺著一個白瓷小盞,自斟自飲。看見李閻進門,她眯起眼睛笑了。
「喲。這麼快就搞定了?「
晏公把盞里的酒一口悶了,嘖了一下嘴。
「這就回來了?「
她伸手去拿酒壺又給自己滿上,目光在李閻臉上轉了一圈,挑起眉毛。
「是你這個小鬼把火鼎婆哄得團團轉。「她故意拖長了尾音,「還是她就喜歡轉圈圈?「
李閻在她對面坐下,伸手拿過酒壺給自己倒了半盞。
「你就不怕我把你亂棍打出去?「
「哎喲。「
晏公抬手捂住嘴,眼睛彎成了月牙。她把腦袋微微偏過來,下巴抵在虎口上,那雙狹長的丹鳳眼半闔著,眼尾壓低,整個人的姿態像一條懶貓。
她拖著腔調開口,聲音壓得又輕又軟。
「大人——小女子不怕棍打,就怕針扎啊「
李閻自然沒興趣也沒心情和她調笑。
他放在桌沿上那隻手往下一沉,沒什麼前兆。
嗡
鏨金虎頭大槍在手裡凝出來。丈八長的槍身橫在堂屋裡幾乎要頂到房梁,金線纏繞的桿身在燈下泛著冷光
「嚯——「
晏公猛地把脖子一縮,整個人往圈椅深處陷了陷,赤腳從桌底下抽回來,蜷在椅子上。
「來真的啊?「
晏公把二郎腿放下來,腳踩在地上,故意拖長了尾音,語氣裡帶著點撒潑的調子。
李閻沒接話。
他往椅背上一靠,左手端起方才倒了半盞的酒,沒急著喝。右手還按在大槍的槍桿上,槍尖在青磚地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提前說明一點。我打女人。「
她咂了咂嘴,目光飄向堂屋外頭廚房那扇還亮著的窗戶,壓低了聲音嘀咕了一句。
「火鼎婆你這未來夫君真是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