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門一響,丹娘端著托盤進來了。
晏公立馬收了那副要死要活的姿態,二郎腿也不翹了,赤腳規規矩矩並在椅子底下,連方才那點撒潑的調子都不見了,活脫脫一個本分的客人。丹娘把托盤往八仙桌上一擺,是一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粥,幾碟家常小菜,一盤熱過的饅頭,再尋常不過的農家飯食。
晏公拿起筷子,三下五除二就把那碗粥扒拉乾淨,饅頭也卷了兩個,吃得飛快。等碗一空,她抹了抹嘴,朝丹娘訕笑了一下,身形一晃,逃也似的鑽回水君宮裡去了,臨走前還不忘瞄一眼李閻腕子上那截袖口,眼睛裡擠眉弄眼的。
堂屋裡只剩下李閻和丹娘兩個人。
燈籠的光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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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津海。
查小刀的飯館開在一條不算太熱鬧的老街上,一棟二層小樓,門臉不大,門口掛著塊沒什麼花頭的木招牌,連個像樣的店名都懶得起,只寫了飯店兩個字。可就是這麼個不起眼的鋪子,門口外支著的幾張等位的小馬扎,也是坐滿了人,伸長了脖子往裡頭瞧。
李閻推門進去的時候,正趕上飯點。
一樓大堂坐得滿滿當當,兩個繫著圍裙的女服務員在桌子之間穿梭,端菜的端菜,收碗的收碗,忙得腳不沾地。空氣里飄著各種菜香,爆炒的鑊氣,燉煮的醇厚,皆是屬於查小刀手藝的鮮味,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直翻騰。
李閻到的時候,今天一身利落的深色夾克,圓寸頭,腳步沉穩,混在排隊的人群里也不打眼,頂多讓人覺得這後生身板挺紮實。
跟在他身後的晏公就不一樣了。
那具貴婦身形不知從哪兒翻騰出一身招搖的行頭,描了眉點了唇,廣袖飄飄,走一步晃三晃,引得排隊的幾個老頭兒頻頻側目。她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反倒享受得很,下巴微抬,一副巡視自家產業的派頭。
李閻沒去排那條長隊。
店裡的服務生也認得李閻,沒等他開口,便笑盈盈地把人請進了二樓的包間,又是上茶又是遞熱毛巾,一套流程伺候得周到。
可查小刀卻讓李閻等了好一陣子。
包間裡的茶都續了兩回,樓下大堂的喧鬧聲透過木地板隱隱傳上來,碗筷碰撞,客人談笑,間或夾雜著後廚顛勺的鑊氣聲。約莫是飯點的緣故,正是一天裡頭最忙的時候,查小刀脫不開身。
李閻也不急,靠在椅子上慢慢呷著茶,晏公沒跟出來,大概是昨晚那碗粥還記著丹娘的臉色,縮在水君宮裡沒動靜。
又過了約莫一刻鐘,包間的門才被推開。
查小刀進來了。
就一身利落的中式廚師褂子,盤扣繫到領口,袖子挽到小臂,腰間還繫著條沾了點油漬的圍裙,手上的水珠剛在圍裙上抹過,一副剛從灶台上下來的樣子。
「喲,貴客啊。「
查小刀一進門就開始打趣,隨手把搭在肩上的毛巾取下來,
「這個點兒來,灶上正緊著呢。要不我去把中午剩的幾個菜給你熱一熱?將就將就?「
「刀子,你也是會辦事。「李閻放下茶盞,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讓我吃剩的。「
「你又不是正經來吃飯的。「查小刀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伸手給自己倒了盞茶,仰頭灌了一口,長出一口氣,像是終於從那一片忙亂裡頭偷出了半刻閒,「要是真的吃,回頭整兩盅?」
「不了。「李閻擺了擺手,把茶盞往桌上一擱,「你這生意挺紅火,我哪好意思白吃白喝。吶——「
一旁的晏公正擠眉弄眼地擺弄著玻璃杯子,尋思這玩意兒是怎麼燒出來的
「給你帶了個幫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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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李閻再回過神來,晏公已經和查小刀勾肩搭背地並排往後廚走了。
那貴婦人比查小刀高出小半個頭,一隻手搭在查小刀肩上,半個身子斜倚過去,嘴裡嘰嘰喳喳就沒停過。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穿過大堂往後廚去,背影漸漸遠了,可晏公那把嗓門還是清清楚楚地飄回來。
「你跟著姐姐我混未來可大有可為啊。」
「姐姐我當年在鎬京吃的那周禮八珍,那叫一個地道........「
「那個姓李的家裡清湯寡水的,吃齋似的把姐姐我都餓瘦了.......「
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後廚顛勺的鑊氣聲蓋了過去。
李閻靠在椅子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總算是把這位姑奶奶送出去了。
查小刀那點廚藝再高,到底是管中窺豹,遠不及親眼見過、親口嘗過的人。一個真正在周朝禮宴上坐過席、嘗過那些古法珍饈的遠古大妖,對專精食技的查小刀不說大有裨益也算得上受益良多。這兩個人湊一塊兒,一個有手藝,一個有見識,倒是天作之合。
至於晏公這尊大佛,扔給查小刀供著,省得整天在自己耳邊針啊棍啊地鬧騰。
要用人的時候,再找刀子要回來便是。
李閻把杯里的茶喝乾,站起身,理了理夾克的下擺,慢悠悠地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