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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夜遊錦里

2026-06-02 12:07:39 作者: 是六金不是六斤

  陸知行第一次去錦里,是在一個周五的晚上。

  那天下午,唐糖突然在微信上問他:「你去過錦里沒有?」

  「沒有。」

  「那走嘛,我帶你去,晚上錦里好看」

  他猶豫了一下,來成都一個多月了,他還沒有在晚上出過門,每天晚上都是在房間裡做飯、看書、寫日記,十點以前就睡了。

  「走嘛走嘛」唐糖連發了三條消息,「你不能一天到晚待在屋裡頭,要發霉的。錦里的夜景很漂亮的,你不去看可惜了。」

  他答應了。

  下午六點,他在散花書屋門口跟唐糖碰面。唐糖換了一身衣服,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披著,比平時好看了幾分。

  「你今天怎麼打扮了?」他問。

  唐糖白了他一樣:「我平時不打扮嗎?」

  「平時你穿的是毛衣和牛仔褲。」

  

  「那是因為平時我在書店裡搬書,穿裙子不方便。今天出去耍,當然要穿好看一點。」

  他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從玉林路到錦里,坐地鐵大概二十分鐘。他們坐一號線到華西壩站,然後步行過去。路上唐糖一直在說話,從錦里的歷史講到她小時候在這裡的故事。

  「我小時候住在武侯祠附近」唐糖說,「那時候錦里還沒怎麼開發,就是一條普通的巷子。巷子裡住著幾戶人家,門口種著絲瓜和苦瓜。我放學以後就在巷子裡跑來跑去,跟小夥伴們捉迷藏。」

  「後來呢?」

  「後來錦里被開發成了旅遊景點,原來的居民都搬走了。巷子變成了商業街,兩邊全是賣小吃和紀念品的店鋪。說實話,我覺得有點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那種老巷子的感覺沒有了。以前的錦里是生活的,現在的錦里是旅遊的。以前的錦里是給住在那裡的人的,現在的錦里是給遊客的。」

  他聽著,想起了那本《成都街巷志》里關於錦里的記載。錦里是成都最古老的街道之一,據說在秦漢時期就已經存在了。三國時期,錦里是蜀漢的官道,諸葛亮曾在這裡設立錦官,專門管理蜀錦的生產。所以錦里又叫錦官城。

  「你帶我來錦里,是要讓我看什麼?」他問。

  「看燈。」唐糖說,「錦里的燈很好看。」

  到了錦里,天已經黑了。

  果然,燈亮了。

  錦里的夜景跟他想像的不一樣。他以為會是那種大紅燈籠高高掛的俗氣,但實際上很美。街道兩邊的建築是仿古的,青磚灰瓦,飛檐翹角。屋檐下掛著一排排紅燈籠,燈籠的光是暖黃色的,不是那種刺眼的亮,而是柔和的、溫暖的光。

  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路面染成了金色。路兩邊的店鋪門面都亮著燈,有賣糖畫的、有賣泥人的、有賣蜀繡的、有賣竹編的。每家店鋪的燈光顏色都不一樣,紅的、黃的、綠的、藍的,交織在一起,像一條流動的光河。

  人很多,但不讓人覺得擁擠,也許是因為街道夠寬,也許是因為燈光讓人變得柔和了。

  「好看吧?」唐糖問。

  「好看。」

  「我每次來錦里都要看燈。我覺得錦里的燈是成都最好看的燈。」

  他們沿著錦里慢慢走,路過一家賣糖畫的攤子,唐糖停下來,買了一個糖畫,一條龍,金黃色的糖漿在石板上畫出來的,栩栩如生。

  「你要不要?」她舉著糖畫問他。

  「不了。」

  「買一個嘛,你屬什麼的?」

  「屬狗。」

  「老闆,畫一隻狗。」

  糖畫師傅手起手落,三分鐘畫出了一隻小狗,活靈活現的。唐糖把糖畫遞給他:「給你,算我送你的。」

  他接過糖畫,看著那隻小狗,突然笑了,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吃過糖畫了。上一次吃,好像是小學的時候,在學校門口的小攤上買的。

  「你笑什麼?」

  「想起了小時候。」

  「我也是。」唐糖咬了一口龍尾巴,「我小時候最喜歡吃糖畫,每次來錦里都要買一個。我屬兔,每次都買兔子。」

  他們繼續走,路過一家賣三大炮的攤子,唐糖又要買。他攔住了她:「你剛才不是吃了糖畫嗎?」

  「糖畫是糖畫,三大炮是三大炮。兩個不一樣。」

  「你是來逛錦里的還是來吃的?」

  「有區別嗎?在成都,逛就是吃,吃就是逛。」

  他無話可說。

  唐糖買了三個三大炮,遞給他一個。糯米糰子裹著黃豆粉,軟糯香甜,他三口就吃完了。

  路過一家賣張飛牛肉的店,門口站著一個塗成黑臉的大漢,穿著戲服,扮成張飛的樣子。看到他們走過來,大漢突然大喝一聲:「呔!來者何人!」

  唐糖被嚇了一跳,然後笑了出來,陸知行也被逗笑了。

  「張飛牛肉好吃嗎?」他問。

  「一般」唐糖誠實地說,「就是賣個噱頭,真正好吃的牛肉不在這裡,在玉林路那個夫妻肺片店。」

  「那你帶我來這裡,不是為了吃?」

  「不是,是為了看。」唐糖指了指前面,「你看那邊。」

  他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了一座橋。橋是石拱橋,橋下是一條小河,河面上漂著幾盞荷花燈。燈光倒映在水裡,隨著水波輕輕搖晃,像碎了的月亮。

  「這是錦里最漂亮的地方」唐糖說,「每次來我都要在這座橋上站一會兒。」

  他們走上橋,站在橋中央。橋下的河水在燈光里泛著金色的光,河兩岸的柳樹垂下長長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搖擺。遠處的建築在燈光里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

  「你有沒有覺得」唐糖說,「在燈光下,所有東西都變好看了?」

  「嗯。」

  「我覺得燈光是一種魔法,它可以把普通的街變成仙境,把普通的人變成仙女。」

  「你現在就在燈光下。」他說。

  唐糖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在燈光里特別好看。

  「你這個人」她說,「平時看起來悶悶的,偶爾還是會說兩句好聽的嘛。」

  他沒接話。

  他們又在橋上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路過一家茶館,唐糖拉他進去坐了一會兒。茶館裡有人在唱川劇,唱的是《白蛇傳》里的斷橋一折。唱腔婉轉悠揚,雖然他聽不太懂,但覺得很好聽。

  「你聽得懂川劇嗎?」唐糖問。

  「不太懂。」

  「川劇最有名的是變臉」唐糖說,「但我覺得變臉只是技巧,真正有意思的是唱腔和故事。你聽這個斷橋,白娘子和許仙的故事,用四川話唱出來,味道完全不一樣。」

  他聽了聽,確實不一樣。四川話的川劇有一種獨特的韻味——不像京劇那麼高亢,也不像越劇那麼柔美,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帶著泥土氣息的樸實。

  從茶館出來,已經九點多了。錦里的遊客少了一些,燈光顯得更加明亮。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路過一家賣手鍊的攤子,唐糖停下來,買了一串紅色的手鍊。

  「給你」她把手鍊遞給他,「成都的紀念品。」

  「我不要。」

  「拿著嘛,又不貴。紅色的,辟邪。」

  他接過手鍊,看了看,很普通的一串紅色編織手鍊,沒什麼特別的。

  但他還是戴在了手腕上。

  「謝謝。」

  「不客氣。你來了成都一個多月了,總要有個成都的東西嘛。」

  他們走到地鐵站,在地鐵口告別。

  「今天謝謝你」他說,「錦里確實很好看。」

  「那當然,我推薦的地方,不會差。」唐糖笑了笑,「你以後要是想去哪裡逛,就找我嘛。成都的好多地方,外地人都不知道。」

  「好。」

  「那拜拜了。」唐糖揮了揮手,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你今天話比平時多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回到房間,他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手腕上那串紅色的手鍊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他打開成都生活日記,寫下了今天的記錄:

  「4月26日,夜,和唐糖去了錦里。看了燈,吃了糖畫和三大炮,聽了川劇,錦里的夜景很美,燈光是金色的。唐糖說,在燈光下,所有東西都變好看了。」

  他想了想然後又加了一行:

  「她送了我一串紅色的手鍊,我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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