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玉林路社區組織了一次壩壩宴。
壩壩宴是四川特有的宴席形式,在露天的空地上擺上幾十桌甚至上百桌,大家一起吃飯、喝酒、聊天。通常是紅白喜事或者逢年過節才會辦,但玉林路社區的壩壩宴是每年五一勞動節固定辦的,算是社區的團建。
鍾姐是社區壩壩宴的組委會成員之一。
「你來嘛」鍾姐對陸知行說,「壩壩宴是成都最有意思的活動之一。你不來可惜了。」
「我一個外地人,合適嗎?」
「有啥子不合適的,你住在玉林路,就是玉林路的人。來嘛來嘛。」
壩壩宴辦在小區門口的空地上。五一那天早上八點,空地上就已經擺好了三十張圓桌,每張桌子上鋪著紅色的塑料桌布,桌上擺著碗筷和酒杯。空地的角落裡搭了一個臨時廚房,十幾口大鍋一字排開,十幾個廚師在裡面忙活,有的在切菜,有的在炒菜,有的在蒸飯。
鍾姐穿著一件紅色的圍裙,在廚房和餐桌之間穿梭,像一台高效的指揮機器。
「張姐,你那個扣碗蒸好了沒有?」
「老李,你那個肘子再燉十分鐘!」
「小王,你去搬兩箱啤酒過來!」
陸知行被鍾姐安排了一個任務:幫忙擺桌子,他和小陳一起,把三十張桌子擺好,每張桌子放上十副碗筷。
「陸哥,你見過壩壩宴沒有?」小陳問。
「沒有。」
「那你今天有福了,壩壩宴的菜,比館子裡的好吃。」
「為什麼?」
「因為壩壩宴的廚師都是社區裡的民間高手,每家出一道拿手菜,味道比館子裡的還好。而且壩壩宴的氣氛不一樣,大家坐在一起吃,熱熱鬧鬧的,比在館子裡吃有意思多了。」
十點半,客人們陸續來了。整個社區的人幾乎都來了,有老人、有年輕人、有帶著孩子的家長、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妻。大家穿著平時的衣服,有的穿著拖鞋就來了,有的穿著睡衣,有的穿著花棉襖。
沒有人穿西裝,沒有人打領帶。
陸知行坐在第五桌,同桌的有鍾姐、黃婆婆、小周、小陳,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鄰居,一個賣水果的大姐、一個開計程車的大哥、一個退休的郵遞員、一個在附近開理髮店的小伙子。
「你是新搬來的那個小伙子嘛?」賣水果的大姐問。
「是。」
「我見過你,你經常在我家買草莓。」
「對,丹東99甜過初戀。」
大姐笑了。
十一點,壩壩宴正式開始。
第一道菜是涼菜,夫妻肺片。這道菜是社區裡的一個大姐做的,她以前在一家川菜館當過廚師,手藝極好。夫妻肺片切得薄如蟬翼,拌上紅油、花椒油、芝麻、花生碎和香菜,顏色紅亮,香氣撲鼻。
「來來來,動筷子嘛。」鍾姐招呼大家。
陸知行夾了一片肺片放進嘴裡。首先是麻辣,紅油的辣和花椒的麻在口腔里炸開,刺激著每一個味蕾。然後是肺片本身的口感,牛肺切得極薄,嚼起來軟嫩多汁,帶著一股淡淡的內臟香。再然後是芝麻和花生的香氣,在麻辣之後帶來一絲回甘。
「好吃」他說。
「那當然,這是張姐的拿手菜。」鍾姐說。
第二道菜是熱菜蒜泥白肉。白肉切成大片,肥瘦相連,上面澆著蒜泥和紅油。肉片入口即化,蒜泥的辛辣和紅油的香辣完美融合。
第三道菜是回鍋肉。這道菜是社區裡的一個大爺做的,據說他以前是某機關食堂的廚師長,退休以後在家閒不住,社區有活動就來幫忙。回鍋肉炒得極好,肉片捲成了燈盞窩,紅亮亮的,蒜苗翠綠,青椒碧青。
第四道菜是水煮魚。魚是草魚,片成薄片,在紅油湯里煮得嫩滑。魚片下面是豆芽和黃瓜片,吸收了魚汁和辣油,比魚還好吃。
第五道菜是燒白。燒白是四川的傳統菜,五花肉切成大片,皮朝下碼在碗裡,上面鋪一層芽菜,蒸兩個小時。蒸好的燒白肉爛皮糯,芽菜吸收了肉汁,咸香可口。
第六道菜是夾沙肉。這道菜是甜的,五花肉切成兩片相連的薄片,中間夾上紅豆沙,蒸到軟爛,然後倒扣在盤子裡,撒上白糖。吃起來甜而不膩,肉香和豆沙香交織在一起。
第七道菜是粉蒸牛肉。牛肉切成小塊,裹上米粉和豆瓣醬,蒸到酥爛。米粉吸收了牛肉的汁水,又香又糯。
第八道菜是清蒸鱸魚。這道菜比較清淡,魚蒸得恰到好處,肉嫩刺少,澆上蒸魚豉油和熱油,鮮美無比。
第九道菜是麻婆豆腐。這道菜是鍾姐做的,她做麻婆豆腐有一手,豆腐嫩滑,肉末酥香,花椒的麻味恰到好處。
第十道菜是酸菜魚。酸菜是黃婆婆自己泡的,魚是社區里一個釣魚愛好者釣的。酸菜魚的湯底酸辣開胃,魚片嫩滑,酸菜脆爽。
十一道菜是甜燒白,十二道菜是咸燒白,十三道菜是清炒時蔬,十四道菜是冬瓜排骨湯。
十四道菜,擺了滿滿一桌子。
陸知行每道菜都嘗了,每道菜都好吃。不是那種米其林級別的好吃,而是一種家常的好吃。
味道樸實、分量實在、用料厚道。
「這個壩壩宴,比我在杭州吃的任何一頓飯都好吃。」他由衷地說。
「為啥子?」鍾姐問。
他想了想,說:「因為有感情。」
「有感情?」
「嗯,在杭州吃飯,吃的是食物。在這裡吃飯,吃的是人情。這些菜是鄰居們親手做的,每一碗菜都帶著做菜人的心意。這種味道,館子裡吃不到。」
鍾姐聽了,笑了:「你這個小伙子,說話還挺好聽的。」
酒過三巡,大家開始敬酒。
成都人敬酒不像北方人那樣一口悶,而是隨意,你喝多少算多少,沒有人強迫你。但成都人敬酒的頻率很高,一桌十個人,每個人敬一輪,就是十杯。再加上鄰居之間互相敬、朋友之間互相敬,算下來一頓飯要喝不少。
陸知行不太能喝酒,但今天他也喝了好幾杯啤酒。
「來,小陸,我敬你一杯。」賣水果的大姐端著酒杯過來,「歡迎你來玉林路。」
「謝謝姐。」
「你以後有啥子事就找我嘛,你在玉林路住,就是我們玉林路的人。」
「好。」
「來來來,我也敬一杯。」開計程車的大哥也湊過來,「小陸,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以前做網際網路,現在在休養。」
「休養好啊,你看我,開了二十年計程車,腰椎間盤突出,頸椎也有問題。但是沒辦法,要養家餬口。你比我有福氣,還能休養。」
「哥,您辛苦了。」
「有啥子辛苦的,大家都辛苦。但是辛苦歸辛苦,該耍的時候還是要耍。你看今天這個壩壩宴,一年就一次,我再忙也要來。為啥子?因為這是社區的活動,大家聚在一起吃吃飯、喝喝酒,一年的辛苦就都值了。」
陸知行聽著,覺得這些話很樸實,但很有道理。
退休的郵遞員也來敬酒。他七十來歲,瘦高個,頭髮全白了,但精神矍鑠。
「小陸,你來成都多久了?」
「一個多月。」
「一個多月就來參加壩壩宴了?不錯不錯。」
「鍾姐叫我來的。」
「鍾姐是好人。」郵遞員大爺說,「我在玉林路住了三十年了,鍾姐是我看著長大的。她老公走了以後,她一個人撐起那個店,不容易。」
「是。」
「你也是一個人在外面?」
「嗯。」
「那你不容易,一個人在外面,要照顧好自己。有啥子事,找鄰居幫忙。成都人不排外的,你來了就是一家人。」
他點了點頭。
壩壩宴吃到下午兩點才散場,大家幫忙收拾了桌子和碗筷,鍾姐指揮著把剩菜打包,每家分一點。
「小陸,你拿點回去嘛。」鍾姐遞給他一個打包盒,裡面是半碗回鍋肉和幾塊燒白。
「謝謝鍾姐。」
「謝啥子嘛,你一個人住,平時也不怎麼做飯。這些菜拿回去熱一熱就能吃。「
他拎著打包盒回到房間,坐在窗前。
窗外的梧桐樹在陽光下閃著金光,遠處有人在放風箏。他看著手裡的打包盒,突然覺得,這種感覺很好。
不是吃到好吃的那種好,而是被人關心的那種好。
在杭州的時候,他一個人住在出租屋裡,過年也是點外賣。沒有人給他送菜,沒有人叫他參加社區活動,沒有人說你來了就是一家人。
但在成都,在玉林路,他只住了一個多月,就已經被這個社區接納了。
他想起了壩壩宴上那些鄰居們的笑臉,賣水果的大姐、開計程車的大哥、退休的郵遞員、鍾姐、黃婆婆、小周、小陳……他們都是普通人,過著普通的日子,但他們願意把一個外地人當成自己人。
這就是成都的市井溫情。
不是轟轟烈烈的,而是細水長流的。不是刻意經營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就像壩壩宴上的那些菜,每一道都不複雜,但每一道都用心。
他打開手機,給媽媽發了一條消息:「媽,今天參加了社區的壩壩宴,很好吃,很開心。我在成都很好,你不用擔心。「
媽媽秒回:「好,好。你在那邊要照顧好自己。「
他回了一個好,然後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陽光。
來成都兩個月了。
他覺得自己已經開始紮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