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號，成都的冬天到了最冷的時候。
氣溫降到了三四度，但因為有霧，體感更冷。早上起床，窗戶上的水霧結成了薄薄的冰花，用手指一划，能看到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
陸知行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今天是2024年的最後一天。
一年前的今天，他在杭州的出租屋裡，對著電腦加班。窗外的跨年煙火很絢爛，但他連抬頭看一眼的時間都沒有。凌晨兩點，他終於完成了工作，躺在床上，看著手機屏幕上同事發來的祝福消息，心裡空蕩蕩的。
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只知道不能停下來。
現在，他知道了。
他想要的，是現在這樣的生活。
早上自然醒，去樓下吃一碗熱乎乎的早餐，然後去人民公園找老曾喝茶下棋，下午去一勺堂幫忙或者去散花書屋看書，晚上和朋友一起吃火鍋、聊天、看煙火。
這種生活，慢、小、平凡，但真實、溫暖、有意義。
他拿起手機，看了看微信群。昨晚他們商量好了跨年夜的安排：晚上六點，在鍾姐冒菜館集合，一起吃火鍋；八點，出發去339電視塔看煙火；十二點，倒計時迎新年。
群里很熱鬧，大家在討論今晚吃什麼、穿什麼、帶什麼。
鍾姐：「我準備了最肥的毛肚、最嫩的黃喉、最新鮮的鴨腸！今晚敞開了吃！」
方一勺：「我帶了自己調的火鍋底料，保證比外面賣的好吃十倍。」
唐糖：「我帶了熱紅酒，自己煮的，加了肉桂和橙子，暖胃。」
胖虎：「我帶了燒烤爐和肉串，看完煙火咱們找個地方烤串吃！」
老曾：「我帶了一瓶好酒，存了十年了，今晚開了慶祝。」
小周：「我帶了相機，給大家拍照！」
小陳：「我帶了暖寶寶和熱水袋，今晚冷，別凍著了。」
陸知行看著這些消息，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這就是他在成都的朋友們。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個跨年夜增添溫暖。
他回覆：「我帶什麼？」
鍾姐秒回：「你帶人就行了！你是咱們的總策劃，沒你不行！」
大家都笑了。
下午三點，陸知行出門了。
他先去了一趟鐵像寺水街，看看一勺堂的生意。方一勺正在廚房裡忙碌，店裡坐了三桌客人，都在安靜地吃飯。
「方哥，今晚記得早點關門。」陸知行說，「六點在鍾姐那裡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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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知道。」方一勺頭也不抬，「我把下午這波客人服務好就走。」
「生意怎麼樣？」
「不錯。」方一勺抬起頭，笑了，「開業這幾天，每天都有二十多桌。很多客人是從玉林路跟過來的，還有不少是看了蘇小曼的視頻來的。」
「那就好。」陸知行說，「但要注意品質，不能因為生意好就放鬆。」
「你放心。」方一勺說，「我做了二十年菜，品質是命根子，不會丟的。」
從一勺堂出來，陸知行又去了散花書屋。
書店裡，唐糖正在調試咖啡機。咖啡區已經正式營業了，雖然客人不多，但每個進來的客人都會點一杯咖啡，然後找個位置坐下來看書。
「陸哥，嘗嘗我新調的拿鐵。」唐糖遞過來一杯咖啡。
陸知行喝了一口，奶泡細膩，咖啡香醇，確實不錯。
「好喝。」他說，「手藝進步了。」
「那當然，我練了一個星期呢。」唐糖得意地笑了，「最近咖啡賣得還不錯，每天能有十幾杯。雖然不多，但補貼書店的虧損足夠了。」
「活動呢？活動效果怎麼樣？」
「上周辦了一次讀書會，來了八個人。」唐糖說，「效果不錯，大家都說很喜歡這種安靜的氛圍。這周準備辦一次手工課，教大家做書籤。」
陸知行點了點頭。書店的轉型正在慢慢見效。
「今晚別忘了，六點在鍾姐那裡。」他說。
「忘不了。」唐糖說，「我帶熱紅酒。」
離開書店，陸知行回到玉林路，去鍾姐的冒菜館幫忙。
鍾姐已經在準備了，廚房裡堆滿了各種食材：毛肚、黃喉、鴨腸、腦花、肥牛、土豆、藕片、豆皮、寬粉、鵪鶉蛋……琳琅滿目，讓人眼花繚亂。
「鍾姐，準備這麼多？」陸知行驚訝地說。
「那當然，今晚人多。」鍾姐笑著說，「老曾、方一勺、唐糖、胖虎、小周、小陳，還有你，八個人呢。八個人吃火鍋，不多準備點怎麼行？」
「還有我爸媽。」陸知行說。
「你爸媽？」鍾姐愣了一下，「你爸媽來成都了？」
「嗯，昨天剛到。」陸知行說，「我請他們來成都過元旦。」
鍾姐眼睛一亮：「好事啊！你爸媽來了，今晚更熱鬧了！我再多準備點菜！」
「不用了，夠了。」陸知行說，「我爸媽吃不了多少。」
「那不行。」鍾姐說，「你爸媽第一次來成都，第一次參加咱們的聚會，一定要讓他們吃好喝好。我去市場再買點菜，你幫我看著店。」
說完，鍾姐就風風火火地出門了。
陸知行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暖暖的。
這就是成都人。熱情、豪爽、不把你當外人。
傍晚六點，大家都到齊了。
鍾姐的冒菜館裡，擺了兩張大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擺滿了各種食材。鍋底是方一勺調的，紅油鮮亮，香氣撲鼻。旁邊還擺著唐糖的熱紅酒、老曾的陳年好酒、胖虎帶來的燒烤食材。
陸知行的父母坐在主位上，有些拘謹。他們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聚會，面對這麼多陌生人，有些不知所措。
「爸，媽，別緊張。」陸知行說，「這些都是我在成都的朋友，跟家人一樣。」
「叔叔阿姨好！」大家齊聲說。
鍾姐第一個走過來，握住陸媽媽的手：「阿姨，歡迎來成都！小陸在這裡，就跟我們自己的孩子一樣，您放心！」
陸媽媽有些感動：「謝謝，謝謝你們照顧知行。」
「應該的！」鍾姐說，「來，阿姨，坐，吃火鍋！」
火鍋開始了。
大家圍坐在一起，熱氣騰騰的鍋里翻滾著紅油，各種食材在鍋里上下翻騰。大家一邊涮菜，一邊聊天，聲音大得像在吵架，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真誠的笑容。
陸知行的父母一開始還有些放不開，但很快就被這種熱鬧的氛圍感染了。陸爸爸喝了幾杯老曾的陳年好酒，話匣子打開了，開始講他年輕時候的故事。陸媽媽吃了幾口鐘姐的冒菜，讚不絕口，連連說比杭州的火鍋好吃。
「知行，你這些朋友真好。」陸媽媽悄悄對兒子說。
「嗯。」陸知行點點頭，「他們是我在這邊的家人。」
晚上八點，大家出發去339電視塔。
339電視塔是成都的地標建築，高339米，是成都最高的建築之一。每年跨年夜，這裡都會舉辦大型的煙火表演，吸引無數市民前來觀看。
他們打了兩輛車，浩浩蕩蕩地往339電視塔趕去。路上很堵，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車。司機一邊開車一邊抱怨：「每年跨年都這樣，堵得跟停車場一樣。」
但大家都不急，坐在車裡，看著窗外的街景，聊著天。
到了339電視塔附近，已經人山人海了。廣場上、街道上、天橋上，到處都是人。大家穿著厚厚的衣服，戴著帽子、圍巾、手套，搓著手，跺著腳，呵著白氣，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興奮的笑容。
「好多人啊！」小周驚嘆道。
「那當然，每年跨年都這樣。」胖虎說，「成都人愛耍，跨年這麼大的事情，肯定要出來湊熱鬧。」
他們找了一個相對人少的位置，鋪上帶來的墊子，坐下來。陸知行的父母坐在中間，其他人圍坐在周圍。
「還有多久？」陸爸爸問。
「還有一個多小時。」陸知行說，「先喝點熱紅酒暖暖身子。」
唐糖把熱紅酒倒進紙杯里，分給大家。熱紅酒是溫的，喝下去，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整個人都舒展開了。
「好喝。」陸媽媽說，「比外面賣的還好喝。」
「那是，唐糖的手藝。」陸知行說。
唐糖不好意思地笑了。
大家一邊喝熱紅酒，一邊聊天。老曾講起了他年輕時候跨年的故事，那時候沒有339電視塔，沒有煙火表演，大家就是在自家院子裡，擺一桌菜，喝點酒，守歲到天亮。
「那時候簡單，但快樂。」老曾說，「現在複雜了，但快樂沒變。」
「快樂沒變？」方一勺問。
「沒變。」老曾說，「快樂的本質，是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做喜歡的事。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不管是簡單還是複雜，只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就是快樂。」
大家都點了點頭。
陸知行看著周圍的人，心裡有一種深深的滿足感。
這些，就是他喜歡的人。
鍾姐，潑辣豪爽，像一團火，溫暖了他初到成都的日子。
方一勺，匠心專注，像一盞燈，照亮了他對美食和文化的理解。
唐糖，溫婉堅韌，像一本書，讓他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種可能。
老曾，智慧從容，像一杯茶，教會了他慢下來的哲學。
胖虎，豪邁直爽，像一陣風，帶他感受了成都的煙火氣。
小周和小陳，年輕活力，像一束光，讓他看到了未來的希望。
還有他的父母，雖然不常在一起，但他們的愛和支持，是他最堅實的後盾。
這些人，這些情，構成了他在成都的生活。
這種生活，是他以前從未想像過的，但現在，他無法想像沒有這種生活。
晚上十一點半，人群開始騷動。
「快開始了！」有人喊。
大家站起來，伸長脖子，往339電視塔的方向看去。
電視塔的燈光開始變換，紅的、藍的、紫的、綠的，交織在一起，像一座發光的寶塔。塔身上的LED屏幕開始播放倒計時：10、9、8、7……
「開始了！開始了！」大家興奮地喊。
6、5、4、3、2、1——
轟！
第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綻放。
金色的，像一朵巨大的菊花，在黑色的天幕上盛開，然後慢慢凋謝，化作無數金色的流星，划過天際。
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綻放，紅的、綠的、藍的、紫的，五彩繽紛，照亮了整個夜空。
人群沸騰了。
大家歡呼著，跳躍著，擁抱著。有人拿出手機拍照，有人舉起相機錄像，有人只是仰著頭，看著天空，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
陸知行站在人群中間，看著漫天的煙花，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種感覺，不是興奮，不是激動，而是一種深深的、平靜的幸福。
他想起了自己來成都的這一年。
從三月十五號到現在，九個半月。
這九個半月里，他經歷了太多太多。
他逃離了杭州的內卷，來到了成都的煙火氣。
他治好了胃病，找到了朋友，學會了生活，發現了價值。
他幫助了鍾姐改造冒菜館，幫助了方一勺開新店，幫助了唐糖轉型書店，幫助了蘇小曼做內容策劃。
他找到了自己的事業——「蓉城味道」，找到了自己的夥伴——方一勺、蘇小曼、唐糖。
他找到了自己的家——成都，玉林路。
這一年，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
不是因為他賺了多少錢，升了多少職，而是因為他找到了自己。
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想要的事業，想要的人。
煙花在夜空中繼續綻放，一朵比一朵絢爛。
他們在寒冷的冬夜，圍坐在一起，吃著火鍋，喝著熱紅酒，看著煙花，聊著天。
這就是幸福。
這就是生活。
凌晨十二點，煙花表演達到了高潮。
無數朵煙花同時綻放，把整個夜空照得如同白晝。人群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大家互相擁抱，互相祝福。
「新年快樂！」大家喊。
「新年快樂！」陸知行也喊。
他看著身邊的人，看著父母的笑臉，看著朋友們的笑臉，看著漫天的煙花，心裡充滿了感激。
感激這一年，感激這些人，感激這座城市。
煙花漸漸散去，人群開始慢慢散去。
大家收拾東西，準備回去。胖虎拿出了燒烤爐和肉串：「走，找個地方烤串吃去！」
「好！」大家歡呼。
他們找了一個避風的角落，支起了燒烤爐。炭火燃起來了，肉串放上去了，滋滋冒油，香氣四溢。
大家圍坐在燒烤爐旁，一邊烤串，一邊聊天，一邊喝著啤酒。
陸知行的父母也加入了進來，陸爸爸甚至親手烤了幾串五花肉，味道居然還不錯。
「知行，你爸爸烤得不錯嘛。」鍾姐笑著說。
「那當然，我爸爸以前在老家經常烤。」陸知行說。
「叔叔，您以後常來成都嘛。」唐糖說，「成都好玩的地方多得很，我們帶您去逛。」
「好，好。」陸爸爸笑著說。
大家都笑了。
凌晨兩點，燒烤吃完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大家互相告別，各自回家。
陸知行帶著父母，走在玉林路上。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在風裡輕輕搖晃。
「知行，」陸媽媽忽然說，「你變了。」
「變了？」
「嗯。」陸媽媽說，「你以前在杭州，雖然賺得多，但整個人是緊繃的，像一根拉緊的弦。現在呢，你鬆弛了，眼睛裡有光了，笑容也多了。你找到了讓自己舒服的生活方式。」
陸知行笑了笑，沒說話。
「知行，」陸爸爸也開口了，「爸爸支持你，不管你做什麼選擇，爸爸都支持你。」
「謝謝爸。」陸知行說。
回到房間，陸知行安頓好父母，坐在窗前。窗外的夜色很安靜，遠處還能隱約聽到零星的鞭炮聲。
2025年，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