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鋒伏在馬背上,劇痛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聽見前方的人在喊話,忍痛眯眼望去,視線昏花搖晃了幾息,才看清那人身上穿著的,正是鐵驪軍號衣。
他腦子裡嗡嗡響。
報信的,是他。
領著隊伍進坡的,也是他。
箭雨襲來之前,不聲不響沒了影的,還是他。
他到底是不是奸細?是不是天狼人的一枚餌?
可若真是餌,這會兒怎麼跑得比自己還沒命?喊叫聲里的悽厲不似作偽。
傷痛摧磨,賀鋒無暇再去細辨,只想著趕緊沖回格里城,引援軍來救。
他沒有理會前方的徐忠,只是一味地催打戰馬。
徐忠嘴裡喊得震天響,手上卻暗暗控著馬速。
他身子前傾,像個只顧逃命的軟蛋,眼角的餘光卻盯著後頭越來越近的賀鋒。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賀鋒的戰馬喘著粗氣,鼻尖幾乎要碰上徐忠坐騎的馬尾。
就在兩馬即將平齊,賀鋒的馬頭探過徐忠馬腹的一瞬。
徐忠猛勒左韁,坐騎前身猛地橫甩過來。
借著戰馬轉身的悍勁,徐忠掄圓了鋼刀,斜劈而出。
「噗嗤!」
鮮血如瀑。
這一刀,正砍在賀鋒的翻山馬脖頸血脈上。
狂奔的戰馬嘶鳴著往前一竄,前腿先跪,後身跟著一掀,登時栽倒在官道上。
賀鋒本就中了箭,伏在鞍上,只憑一口氣撐著。
戰馬撲地一倒,他整個人再也掛不住,直從馬頭前掀了出去。
鐵甲裹著身子,在沙石地上連撞帶滾。
只聽「喀」的一聲,肩後頭的箭杆磕著石地,登時折作兩截。
賀鋒悶哼一聲,身子一抽,直滾出兩丈來遠,方才停住。
塵土一起,半晌不見他起身。
徐忠一擊得手,胯下戰馬仍受慣性驅使,斜衝出十幾步。
他強拽韁繩,兜轉半個圈子。
手中鋼刀一壓,便要催馬上前,去補地上的賀鋒。
那三個跟著逃下來的鐵驪潰兵,已搶到了近前。
當先兩騎半句廢話也無,一左一右,撥馬便上。
左邊一刀斜劈徐忠肩頸,右邊一刀直奔他坐騎前胸,出手便是攔路拼命的架勢,將徐忠逼在當中。
第三名鐵驪兵卻不停步。
他翻身下馬,幾步撲到賀鋒身邊,一把抄住賀鋒的腋下,連拖帶架,硬把人從地上扯了起來。
「少城主,上馬!」
鐵驪兵咬著牙,拿肩膀頂著賀鋒一身鐵甲,將人往馬背上送。
賀鋒受了箭傷,又摔得七葷八素,神智已散了大半,身子軟得幾乎掛不住。
鐵驪兵雙手一托,把他掀上馬鞍。
賀鋒伏在馬背上,雙手下意識一把薅住馬鬃,喉間滾出一聲悶哼。
鐵驪兵反手便在馬臀上狠狠拍了一掌。
戰馬吃痛,長嘶一聲,馱著賀鋒便朝格里城方向狂奔出去。
失了馬的鐵驪兵,並未再看少城主。
他橫刀轉身,迎著坡道便沖。
上頭,兩名披著天狼皮甲的暗翎衛一前一後,正順坡殺下。
沖在前頭的正是杜飛。
杜飛借著馬勢,短刀一翻,先取鐵驪兵咽喉。
鐵驪兵也是個狠的,眼見刀光貼臉,橫刀便架。
「當!」
火星一濺。
杜飛這一刀被封住。
鐵驪兵並不收刀,刀鋒順勢往下一壓,照著杜飛坐騎後腿膝彎便剁。
杜飛早防著他這一手,左手猛一提韁,先把馬頭帶偏半尺,腿上跟著一催。
翻山馬吃了號令,斜著便掠了出去。
這一刀擦著後腿掃空,只削下一溜馬毛。
兩下錯身。
後頭第二名暗翎衛已然催馬趕到,借著沖勢,彎刀自鐵驪兵頸側斜斜抹過。
鐵驪兵身子一僵,手中鋼刀「噹啷」落地。
他還想往前搶上一步,血已順著脖頸噴了出來。
整個人晃了晃,一頭栽進荒草里。
另一邊。
徐忠以一敵二,被兩名鐵驪精銳纏住。
這剩下的幾人雖是殘兵,手上的功夫卻不弱。
又是拼死斷後,刀刀全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徐忠只有一把單刀,左支右絀,一時竟被逼得有些手忙腳亂,拿不下這兩人。
就在這相持的當口。
坡道上,一道粗壯的身影提著硬弓,大步流星地朝這方橫奔而來。
正是牛高。
他邊跑邊自後腰的箭壺中抽出一支重箭。
兩個鐵驪兵正一左一右絞著徐忠。
牛高並未急著放箭。
他腳步微蹲,端平弓臂,一雙銅鈴大眼死盯前方的戰團。
徐忠擋開左側一刀,身子順勢向右側馬腹一伏。
就在徐忠的身形與左側鐵驪兵錯開的剎那一息。
「崩!」
牛高手指一松。
重箭裂風,貫入了左側鐵驪兵的咽喉。
右側鐵驪兵見同伴落馬,心神微亂的半息之間。
徐忠已自馬腹直起身來,手腕翻轉。
「撲哧!」
鋼刀帶起一抹血線,抹斷了最後一名鐵驪兵的脖子。
徐忠甩落刀刃上的血滴,正要揮鞭去追已跑出數十丈外的賀鋒。
「別追了!」
杜飛從後頭趕了下來,提著沾血的短刃,朝賀鋒逃竄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人有令,逃走的,不追。」
徐忠聞令收了刀,扯過坐騎,同杜飛等人一併向坡上聚去。
此刻,這道原本不過二十餘步寬的「倒漏斗」斜坡,已被肅清。
馬不六、林紅袖,連同匯攏來的暗翎衛,從兩翼的怪柳林,繞著坡道,將立馬坡頂的賀真,連同周起,圈在了正中。
半坡一側的凹地里。
喀思雅、許伯、沐青禾三人正來回穿梭。
那些失了主人的翻山馬,有的在亂石間打著圈子,馬蹄踏得碎石亂跳,有的甩著鬃毛連連噴鼻,只顧順著坡邊亂跑。
許伯手裡的套索接連甩出,先後套住幾匹亂竄的翻山馬。
喀思雅隨後趕上去,低聲撫慰著,一手按住馬臉,一手順著鬃毛慢慢拍捋。
那些躁得直噴響鼻的戰馬,被她安撫了一陣,漸漸定了性,這才被一匹匹攏到坡邊。
坡頂。
賀真回頭望了一眼。
滿坡都是鐵驪兒郎的屍首,血順著亂石縫一股股往下淌。
他帶來的五十精騎,到這會兒,只逃出去一個帶傷的兒子。
右手還在滲血,三寸長的口子,將半邊斧柄都浸紅了。
四下再無退路,只剩下拼命。
賀真慢慢抬起頭,忽地仰天長嘯。
「哈哈哈!」
「你們這群天狼狗!來吧!」
他雙手攥緊斧柄,手背青筋根根繃起,一身鐵札被鼓起的胸膛撐得"咯咯"作響,正欲縱馬做最後的拼死一搏。
嘯聲散在風裡。
圍攏上來的"天狼人",依舊沒有一個應聲。
回應他的,是一道沉冷的嗓音。
"你倒是條漢子。"
賀真動作一頓,愕然抬眼。
出聲的,正是自始至終未發一言、手持長槊將他逼入絕境的頭領。
這口音。
字正腔圓的大寧官話!
「可惜。」
周起倒提馬槊,眸光平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名悍將。
「今日,須借你的命一用。」
賀真臉上橫肉抽動,盯住周起:
「你不是天狼人?你到底是誰!」
周起手腕微振,長槊槊尖斜指地面,在日影下挑起一抹寒芒。
「雲州。周起。」